上回寫到彊柢來台期間的匿名生活,這次來分享這位越南殿下與台灣攝影家的故事。
在搜尋資料的過程中,我無意間發現《安南王国の夢》這本日文書,裡頭有一張彊柢在台北拍的照片。我記得在中研院的典藏台灣網站上看過,印象中是台灣人拍的,當下心裡一震,腎上腺素陡升,趕緊上網對照,賓果!真的出自台灣客家攝影師彭瑞麟。如此說來,彊柢是彭瑞麟的顧客了。
我瀏覽彭瑞麟的作品,發現有好幾張他幫彊柢拍的照片,太妙了,可見彊柢不僅是他的顧客,還是熟客哩。這幾年彭瑞麟在日治時期的攝影功勳逐漸被大家憶起,不過我相信應該沒有人從「外交」的角度來談過他。
台灣攝影學士第一人、擁有日本皇室攝影資格的彭瑞麟
彭瑞麟1904年出生在竹東鎮二重埔的一個漢醫家庭。15歲那年因父親過世,不得不放棄學醫的願望,進入台北師範學校(今台北教育大學)就讀。大約20歲左右,他跟著校內老師石川欽一郎習畫,與廖繼春、李梅樹、李石樵、藍蔭鼎等成為朋友。
當陳澄波創下首位台灣人獲選東京「帝展」的消息傳回台灣,彭瑞麟覺得他再怎麼畫,也很難超越這個紀錄,於是在恩師石川欽一郎建議下,1928年進入日本當時最高攝影學府「東京寫真專門學校」(今東京工藝大學)學習攝影。他赴日這年,剛好是越南王子彊柢從日本來台那年。
1931年,彭瑞麟在班上日本同學的環伺下,以客家硬頸精神拚搏,最後榮獲第一名畢業。他曾幫日本皇宮內侍女官拍攝照片,學校力薦他到宮內廳任職或赴美深造,不過,他並沒有忘記,故鄉有個甜蜜承諾,等著他兌現。
畢業季的東京,櫻花盛開,他包袱款好立刻返台,與他教過的女學生呂玉葉完婚。如果他沒有遇見聰慧清麗的呂玉葉,很可能就留在日本宮內廳,甚至遠渡米國亞美利堅,那日後他就不會在大稻埕開照相館,也不會遇見越南王子彊柢。
成家之後,緊接立業。1931年底,27歲的彭瑞麟在台北太平町開設照相館(今天的延平北路二段「森高砂咖啡館」),在石川欽一郎建議之下,取名「阿波羅寫場」,希望藉由太陽神的光明寓意,為台灣攝影界注入熱情。開幕之初,他即被報紙譽為「天才彗星」,大力讚揚。
整個30年代,都是彭瑞麟的主場。除了開店,他也擔任第一大媒體《台灣日日新報》的特約攝影,並替深受台灣人尊敬、專攻流行病學的台大醫學院院長崛內次雄掌鏡。此外,他對於攝影教育更灌注心力,提攜後輩不遺餘力,慕名而來的學生,南北二路、山線海線均有。他親授攝影技法,開辦展覽會,鼓勵學生將作品投稿報社,連後山花蓮鳳林都有他的嫡傳弟子。
越南主角、台灣攝影、日本導演的外交風雲
1939年,彭瑞麟的照相館持續風光營運,而越南皇室彊柢在日本安排下,來台北開辦越語廣播。彊柢是被法國政府通緝的革命份子,長期流亡,在越南、日本並沒有留下太多照片,基於人身安全,他應該對於拍照這事有所警戒。不過他在台灣倒是留下數張畫質清晰的照片,嗯,背後應該有原因。
接下來,我試著推理當年可能情況,事實到底為何,日後還需更多史料佐證。
1940年二戰期間日軍進入北越,史稱「仏印進駐」(佛是日文的法國簡稱,印是印度支那),日本積極思考該怎麼打彊柢這張越南王牌。我猜,日本人需要他的肖像做為文宣戰,所以先安排彊柢手下的人,到「台灣第一位攝影學士、第一位攝影教育家、執台灣攝影界牛耳」的彭瑞麟照相館拍照。
黃南雄(Hoàng Nam Hùng)、陳希聖(Trần Hy Thánh)兩人打前鋒先去探路,黃南雄還特別穿著越南長衫國服前往阿波羅寫場試拍。彭瑞麟看到貴客光臨,從接待、製作、交件都親切服務,彼此投緣;他還一時興起,跟黃南雄借了衣帽穿來自拍,非常有意思。


彭大師一出手,照片果然張張精采,即使收費比其他攝影師稍貴,即使太平町還很有多寫場選擇,越南人拍照從此只找彭桑。彊柢也聽聞了這位神攝手,所以越南復國軍陳中立(Trần Trung Lập)的追悼會,才會交由彭瑞麟負責外拍。據資料顯示,這段期間有東南亞人跟他學攝影,我想這些都跟彊柢手下那批在台北的越語廣播隊有關。
彊柢在台最後留影,暗藏棄保密碼?
幾次接觸後,彊柢對彭瑞麟逐漸熟稔,彼此用日文、漢文溝通毫無問題。1941年彊柢離台前夕,天氣逐漸轉熱,這天,他與夫人安藤千枝前往阿波羅寫場拍照。他們應是從住所御成町(國賓飯店附近)出發,叫輛人力車,沿著民生西路直行,看到靜修高女的學生吱吱喳喳青春正盛的臉龐,便囑咐車夫向左轉,先在建成圓環停下喝點涼飲,拿起扇子搧風,納涼片刻,再沿著南京西路,來到延平北路口。到了阿波羅寫場,走上二樓攝影棚,準備拍照。

這張照片後來在日本與越南廣為流傳。有一種陰謀論說法是,其實這一切是日本人精心策畫的!照片中的彊柢「看起來」三代同堂,有兒、媳、孫(殊不知是台灣攝影師彭瑞麟與家人),越南人民看到照片後,誤以為彊柢在日本開枝散葉,心不在越南了,對王子甚感失望,這也說明為何1945年日本「三九政變」全面掌控越南後(雖然5個月後戰敗投降),居然沒讓親日的彊柢回到越南,反而支持親法的保大皇帝……。
國際關係的詭譎狡詐,列強外交的暗盤交易,60歲的彊柢嚐得夠透了。這一幕,都被彭瑞麟的相機「喀擦」一聲,忠實記錄下來。
大時代下,浮萍聚散
1941年初夏,在荔枝時節,彊柢離開了台灣。幾個月後還沒到冬至吃湯圓,就爆發珍珠港事變。日軍以台灣玉山為密碼,發出「登上新高山1208」行動代號,成功偷襲夏威夷珍珠港。消息一出,台灣總督府立刻動員台灣人提燈籠上街慶祝,美日至此正式翻臉,太平洋戰爭開打,台灣進入空襲歲月。
彭瑞麟的相館也被捲入戰爭風雲,店名不能再用阿波羅這種外來語,於是改成「亞圃廬」,但諧音也不行,只好再改為「瑞光」。1945年5月,距離二戰結束僅剩3個月,相館因被劃為疏開的防火用地,遭到無情拆除。

1946年台灣「光復」後,42歲的彭瑞麟突然遭人誣告,被軍警莫名其妙拘留3個禮拜,好在他的同鄉同學黃國書出手幫忙,得以釋放平安返家。歷經了戰前風光、戰時困頓、戰後白恐,他開始思考轉行,改習漢醫謀生。晚年他與兒子在苗栗通霄聯手開設中西醫診所,雙效並進,傳為地方美談,1984年過世,享年80歲。
而二戰結束後,時局混亂,彭瑞麟當年的客戶彊柢,只能寓居東京,改名安藤政雄(Masao Ando),入日本籍。1950年,68歲的彊柢知道來日不多,想做最後奮力一搏,於是持假護照企圖從泰國與香港闖關,希望闔眼前能回到闊別45年的故鄉看看,無奈遭到遣返。隔年,他在東京逝世,享年69歲。
1954年,越南高台教教主范公稷(Phạm Công Tắc)決定將彊柢的骨灰,從日本迎靈回越南,行前特別跟我們老蔣總統借了一架專機使用,一路從台灣、日本、護送殿下回到越南。
曾經帥氣勃發的越南王子,終於回家了,長眠在兒時故鄉順化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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