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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我家的門口,就是玉山登山口!台南山海圳綠道,找到我的朝聖之路

海尾朝皇宮其實處處都是歷史遺跡,如此豐富的在地文化,長期都不在我的視野裡。 海尾朝皇宮其實處處都是歷史遺跡,如此豐富的在地文化,長期都不在我的視野裡。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半年前德國先生突然邀我走一趟西班牙朝聖之路「聖雅各之路」。或許是被電影劇情與相關書籍所制約,我自認當下對人生沒有任何困惑,實在沒有必要費事地走這麼一遭,因此拒絕了。只是,我不免好奇為何這段朝聖之路有此等魔力,如此吸引人千里迢迢前往?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聖雅各之路」是源自耶穌十二門徒之一聖雅各(St. Jacob),於西元42年在以色列被當時的國王殺害。他殉道而死之後,發生諸多顯靈神蹟,促發許多歐洲人前往據說是他遺體埋葬之處的聖地牙哥朝聖。不過,這些路其實是從眾人的自家門口開始,完成個人獨有的朝聖之旅,並不是後來眾所周知的特定路徑與出發點,更非由旅行社推出的那些套裝行程。

換言之,既然個人的困惑無不肇始於生活或家庭場域,那麼跨出去的第一步自然就得從打開家門開始,並且將路途中所尋找到的答案,如實帶回現實人生的場域,從而再次進行生命的實驗與試煉,我認為這才是「聖雅各之路」的真正意涵。

這也讓我思考:遠離歐洲、身處台灣的我,也能擁有自己的「聖雅各之路」嗎?

台南社區大學台江分校的執行長吳茂成。

你的台南不是我的台南

台灣不過蕞爾小島又人口稠密,再加上城市水泥叢林的設計把土地切割破碎,若真要從自家門口出發,動線本身即是問題,更遑論成就動輒幾百公里的「壯舉」。那麼,如何突破現有的空間框架呢?

今年暑假回到台灣,同事特別介紹我去找台南社區大學台江分校的執行長吳茂成聊聊,意外地解鎖了我的困惑,以及反思自身與在地的連結。午後艷陽高照,我騎著小摺單車來到安南區所在的「海尾朝皇宮」,悶頭騎行跨越北安橋時,側頭望著橋下的鹽水溪,抱怨「安南區好遠喔……」,然而滾滾溪水竟如一支銀箭,拖曳起我的視線,裂帛似地撕開城市稠密的建築,直落遠方水脈來處的雲霧繚繞山頭。

儘管台南老城區曾經有過5條運河作為貨運集散,司法博物館前亦有過福安坑溪流過的楊柳夾岸景觀,以及德慶溪沿台南台地崙仔頂北側緩坡,向西流經今天的覆鼎金(台南醫院)、天公廟、開基天后宮等地,但20世紀初日本總督府推行「市區改正」後,早已截流或被覆蓋於地底,再加上後來國民政府的道路規劃,以及今日建築大樓層層切割,市民全然失去親炙水文的身心感受,誤以為這座見證開台四百年的老城,原本就只是一片「旱陸」。北安橋下的鹽水溪水與抬頭望見遠山的視覺震撼,讓我難得感受到,這座城市原是有山、有海的啊。

在海尾朝皇宮與吳執行長碰面時,我提到隔著一條鹽水溪的安南區,雖同屬台南市,於我卻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同情過去住在安南區的高中同學得每日通車的辛苦外,對這片同為台南市的土地真的一無所悉。吳執行長直言,過去國家公共資源分配不均,造成人民對土地的認識不足,再加上政府機關將文化、歷史的符碼局限、過度集中於某些標誌性建築,反倒忽略常民生活的感受,更讓傳統凝聚地方意識的節慶與活動被汙名化,例如廟會與宋江陣,致使人民無法系統性地累積地方知識,亦同時與土地與生活文化斷裂。

當下我也反省,自己高中時勤跑台南文化中心追各種表演、藝文活動,卻不知與之「等距」的海尾朝皇宮其實處處都是歷史遺跡,如此豐富的在地文化,長期都不在我的視野裡。

安南區的「海尾朝皇宮」。

水的記憶,水的重要性

吳執行長舉例:台江16寮共有12庄奉祀大道公,可說是台江拓墾的守護神,小時候他總是由阿公牽著手,在農曆3月15日大道公(保生大帝)生日前3天,一大早從朝皇宮徒步沿著海佃路、越過鹽水溪,經番婆寮、甕城腳、五條港、小公園到達下大道良皇宮進香。而這來回總共約16公里且延續上百年歷史的「台江大道公平安行腳」,不僅見證先民拓墾的歷史文化,更是以走路方式「迓」大道公,親炙水文、人文與地景,藉由無形的「天視自我民視」,內化大道公保境護生的精神,從而積極保護與珍惜在地的環境。

吳執行長特別強調水文的記憶與重要性,就像古名「直加弄圳」曾為台江溪頂寮、海尾寮許多人民耕作、捕撈的生命之圳,在今日安順橋的上下游,過去不僅可以釣魚、抓螃蟹,還能撐竹筏網魚;六塊寮排水線匯入大圳的匯流口,更是孩童們的天然游泳池。但是隨著農藥汙染、工業排水,以及市區重新規畫的粗暴加蓋,人民因看不見而不知水的來處與去處,自然不懂得珍惜,更無從承擔起保護的公民責任,且任由中央以「鹽水溪排水支線」的官方名目,全權決定哪條溪流能分配到經費整治,以及哪條任憑汙染荒廢。

於是,吳執行長以童年「大道公平安行腳」與親水的記憶,期盼藉由設置生活污水下水道、工業區建設污水處理廠,改善水質,再藉由「種樹築道」,促使水圳堤岸成為一條綠色隧道,讓更多人以「溯源」來了解嘉南大圳,並具體實踐在公共政策的倡議行動。

「斷裂的文化可以結合,破碎的生態可以修復」,這正是串聯起「台南山海圳綠道」的初心,特別是山綠道涵蓋玉山、台江兩座國家公園;阿里山、西拉雅、雲嘉南三座國家風景區;台灣歷史博物館、南科考古館兩座國家博物館;曾文水庫、烏山頭水庫兩座國家水庫,促勵行政資源整合與有效運用。另外,正因擁有鄒族、布農族、西拉雅原鄉與台江四大在地文化圈,讓綠道發揮「箍桶」效益,讓多元族群文化得以共融。

難以想像登山口其實就在自家門口,而且「山海圳綠道」還能以步行、騎單車、搭車或坐遊艇的方式彈性切換。

從自家門口出發的「朝聖之路」

「你家我家的門口,就是玉山登山口!」吳執行長的這句話突然敲中我,讓我聯想起歐洲人從「自家門口」出發的「聖雅各之路」,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拒絕與德國先生同行,竟是為了找尋台灣的朝聖之路!

在跟吳執行長見面之前,我總以為自己與玉山之間相隔千重山萬里路,不僅需要舟車勞頓,還得摸索來到雲深不知處的起點,難以想像登山口其實就在自家門口,而且「山海圳綠道」還能以步行、騎單車、搭車或坐遊艇的方式彈性切換。於是隔天,我真的從自家附近的小公園騎上U-Bike,先穿過市區、跨越四草大橋,來到台江國家公園,買了一本集章護照後,便展開試騎。

台江國家公園外部舖有環保磚的單車道,因為使用率極低,再加上夏日野草瘋長,車道淹沒於荒煙蔓草之間,我瞬間起了抱怨,但繼而想到吳執行長所言:「『山海圳綠道』不可能一時完成,若有失誤則去改正。需要的正是能逐步上路的人,去發現問題、給出建議!」當下就決定之後再投書建議相關單位,改用碎石子路較為經濟。

事實上,從海拔0M到3,952M,總長177公里的「山海圳綠道」並非線性的目標導向,而是同時深入在地生活圈。所以我除了拐進四草大眾廟拜拜、抽籤,也從海邊反向騎向朝皇宮的過程,意外從河的兩岸看見不同地景,一邊是城市繁華,另一邊則是海的中介沙洲,還有椰子樹與魚塭參差其中,這份「既視感」勾起我小時候在三鯤鯓外公家的海墘仔記憶。

漫無目的地騎行,也可以發現安南區的地靈人傑。

再度來到朝皇宮,與現場工作人員聊了一下之後,蓋完章便漫無目的地於四周巷弄騎行,並在「華陀之家」傳統飲料店點了一杯用厚玻璃裝的苦茶,邊喝邊與忙著中元普渡的老闆女兒聊天。她不解附近明明沒有什麼觀光景點與活動,更訝異我從德國回台,幹嘛要大熱天一路從「市區」騎來安南區?我笑著告訴她安南區地靈人傑,不僅出了位「火箭阿伯」吳宗信博士,而且這裡還曾是開台歷史的主場景,瞬間讓她有了在地的驕傲感。

之後,繼續朝溪頂寮保安宮、史博館、新港社地方文化館、史前文化博物館與兒南公園前進,從豔陽高照騎到大雨滂沱,然後於兒南公園到茄拔天后宮這一段,拐進處處整修道路中的田邊打轉,聽著鳥叫、蟬鳴與嘉南大圳的潺潺流水聲,「近」看山頭則是積雨雲圈繞,讚嘆山海相連不過半日間。

有趣的是,經過的小村落將田間小路封了搭棚普渡拜拜,見我牽著單車過不去,眾人一致連聲抱歉,並迅速將擺滿供品的紅臉盆移開。一群年輕人驚訝地問我:「這附近哪裡有U-Bike?」知道我一路從台江騎過來,他們更是難以置信地齊聲直喊加油。

在茄拔天后宮前休息時,向樹下一群坐著輪椅的老人問路,答非所問許久後才發現他們大多失智,卻仍可愛地「慢速」微笑。不遠處剛出來擺攤賣烤鴨的老闆見狀趕緊過來幫忙,知道我要騎去善化火車站,直喊「好遠,騎單車不會到啦!」而那幾位老人更是好奇地將電動代步車駛來,七嘴八舌地想幫忙。領受了他們的善意後,再加把勁騎過善化啤酒廠旁的上坡路段,來到善化站趕上莒光號回台南,當天以騎行63公里,階段性完成「內海之路」。

一次的出發都是從外在的家與內心的神聖殿堂起始,而腳下的每一步皆是意義的抵達。

收集沿途的感動,成為「心」的動能

2天後我搭上火車,從善化站再次租借U-Bike展開「大圳之路」,除了在西拉雅遊客中心暫時躲雨與參觀,亦於細雨中行經曾文溪與官田溪渡槽橋,直至烏山頭水庫。午後暴雨來襲前走完八田與一紀念園區,趕緊躲進「蔦町製菓工」茶室享受抹茶與最中的日式風味。2小時後繼續以繞行鳥瞰蜿蜒曲折,猶如珊瑚形狀的湖岸,雨後空氣清新,路上點點積水像仙女摔碎的鏡子,雖破碎卻映現出天光雲影。

途中意外走入八田與一紀念館,參與了繪本故事工作坊,志工以戲劇演出八田與一建設水庫過程,特別邀請現場觀眾以實物體會,一一將水管連結象徵大圳的連通,再丟進象徵水滴的球滾動其中,手感震動深層觸發我自身的積極想像,彷彿身心的血脈也跟著竄流。

回程騎向隆田站時,沿途潺潺流水聲與蛙鳴蟲噪,我拐進一處菱角田,與「巡田水」的阿桑、阿伯聊天,聽他們說起年初限水沒「放水」,菱角生長不良的擔心,也跟著蹲下身來一一翻起葉子探看,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水中連著莖葉的小菱角。

回到德國的這幾個月,仍心心念念著未完的「山海圳綠道」,於是決定利用聖誕假期返台先完成「原鄉之路」,等體能訓練完備後,再接續「聖山之路」,真正落實「我家門口,就是玉山登山口」,並且將沿途的觸發與感動,帶回現實生活中,成為另一種「心」的動能。我想,此去可能會走好幾趟「山海圳綠道」,不管是分段或一次走完全程,騎單車或是步行,每一次的出發都是從外在的家與內心的神聖殿堂起始,而腳下的每一步皆是意義的抵達,最關鍵的是,走過山、海與圳,如同打通集體潛意識的血脈,不僅風土文化得以活絡,自己更是成為「有來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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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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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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