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搖滾樂不熟。不過再怎麼不熟，也走過U2當紅的90年代。我的大學死黨Diana是U2迷，那時如果我晚上混得太晚，有時會去她水源街的租屋處煮個火鍋、來瓶深夜玫瑰紅什麼的窩到天明，我人生第一次酒醉起癲狂笑，就是在她播放的U2和弦裡：〈With or Without You〉、〈All I want is You〉、〈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當時並不知道U2來自愛爾蘭，以為鬼吼鬼叫的都是美國人。
大學畢業數十年後我來到都柏林，雖然疫情嚴重，但戴著口罩也要參加U2 Dublin Walking Tour，硬是擠在全球遊客中朝聖樂團發跡地。不過詭譎的是，我開車聽的都柏林電台Sunshine 106.8卻很少播放U2的歌，偶爾播的時候也只播他們的〈One〉這首。比起其他經常播放的愛爾蘭樂團，例如小紅莓、Westlife、Boyzone、The Script等，這樣的差別待遇讓我頗感意外。U2被譽為是「地表最強搖滾樂團」，國際聲望高過前述眾團（否則怎麼讓遠在亞洲邊緣的小島的高中女生著迷），但為何愛爾蘭電台很少放送？背後除了版權因素是否還有其他原因？
都柏林起家的U2
1976年，家住都柏林利菲河北方，從軍樂隊小鼓手起家的15歲少年Larry Mullen Jr.，有天在學校Mount Temple Comprehensive School布告欄上張貼了一張「鼓手尋找團員」 的字條，結果立刻吸引了幾位同好。其中綽號Bono的Paul Hewson加入後便主導一切，幾位青少年開始沒日沒夜的練團歲月。
最初樂團取名Feedback，後改為The Hype，到了1978 年他們上了電視RTÉ 表演，決定再度更名為U2，因為U2唸起來有一種模糊開放的解釋空間。當時所有愛爾蘭人都沒料到這4個青少年有一天會成為愛爾蘭有史以來最著名的搖滾樂團。
在電視露臉的同一個月，他們又贏得了Limerick才藝大賽冠軍，獎金有500英鎊，對這群尚未滿20歲的小伙子來說極為振奮，從此確立靠音樂吃飯的志向。1980年，成團4年後，他們發行了首張唱片專輯《Boy》。
1978年第一次登上電視螢幕的稚嫩U2，除了鼓手以外其他人都習慣頂著胯下演出，這是搖滾樂最讓我莞爾的地方。
U2團員生長與出道的年代，正好是北愛爾蘭共和軍暴力激進最嚴重的年代，俗稱「北愛問題／麻煩時期」（The Troubles，1968～1998），當時致力對抗英國政府的北愛共和軍發動了許多炸彈暗殺事件，雖然多數集中在北愛或英國，但南愛的都柏林也發生過4次，甚至蔓延到歐洲大陸，情勢緊張幾乎等同內戰開打前夕。U2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度過。成名後，他們的歌曲自然聚焦在社會政治與個人生存之間，高唱人權正義，表演時散發的動能與熱力扣合著時代脈動，深受歡迎。80年代開啟了U2的黃金歲月，隨著後續幾張專輯大賣，巡迴票房屢創佳績，U2一躍成為全球明星。
U2的影響力如今已成為愛爾蘭最著名的軟實力，它與吉尼斯啤酒、喬伊斯文學、大河之舞等榮登最高級的文化輸出，也為愛爾蘭當代國家形象與人民自信注入了正面發展。
使命感過多使人生厭？
你若有機會跟都柏林人聊到U2，無論是鄰居、老師、家長、理髮哥、餐廳女侍、五金行老闆、房仲、車商、搬家工人、水電技師，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段自己跟U2的故事：「你說U2啊，那個誰誰誰我認識喔，見過聊過，他是我同學的鄰居的某某的某某親戚。」不過話鋒一轉，有些都柏林人突然噘嘴搖頭，接下來你可能會聽到他們開始數落U2，甚至討厭主唱Bono。
四名成員Larry Mullen Jr.、Bono、The Edge、Adam Clayton，其中Bono最為人所知，這意味著他同時也是箭靶王。有人認為，音樂就音樂，做出好聽的音樂就好，幹嘛一直強調人道、慈善、正義、政治、戰爭、愛滋病、遊說第三世界債務減免等使命感，好像只有他有良心，其他人都是無良？也有人質疑Bono花時間與世界各國元首或名流一起逛街，自己的立場都偎大邊了，還企圖拯救世界？甚至巷子牆上會被塗鴉「波諾是流膿的痘」（Bono is a Pox）等譏諷的話，還有人只因為他戴著有色鏡片的眼鏡而不爽他！
但支持他的人會這樣大力反駁：Bono生長在動盪暴戾年代，有能力之後懂得社會倡議很好哇；「就算他是膿痘也是我們大家的膿痘」這句話很快也出現在塗鴉牆上。而他之所以老是戴著有色眼鏡，因為他患有青光眼呀。
當初Bono寫這首歌是向緬甸翁山蘇姬致敬，烏俄戰爭爆發後這首歌也用來向烏克蘭致敬。
你的人生曾有過非常非常困頓的時期嗎？我有，感謝U2陪伴過我。
陷入逃稅疑雲、不夠本土過於親英
80年代起，U2的唱片、音樂會、全球巡迴、還有吸引國際觀光客等收入，為愛爾蘭帶來了巨大的經濟貢獻。但是在西元2000年之後，他們為了財稅規劃，竟然將業務移轉到荷蘭，離開了一手把他們養大的母國。根據荷蘭稅法，樂團的稅率抽得很低，甚至為零。這樣的稅務移轉讓很多愛爾蘭人不能接受，批評他們公然逃稅。直到現在，關於稅務這一點，U2還是很難對自家人解釋清楚。
有些人不喜歡Bono是基於長久以來的英愛心結，批評他的口音英國腔太重，為何要抹去自己土生土長的愛爾蘭口音呢？但支持他的人說，那是因為他早年專注專注模仿英國樂團的唱腔，所以無意間養成了英國口音，情有可原。還有些人認為Bono接受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頒發的榮譽爵士頭銜（Honorary Knighthood），認為他跟英國當權派走得太近，竟敢忽視800年來祖先們是怎樣受盡英國人的氣，覺得他背叛愛爾蘭了。
關於U2受到自家人又愛又恨的複雜心情，有人試圖拿出「後殖民」理論分析：正是因為U2做得太好、過於強大，因此遭受攻擊。人性善妒，傾向將巨大的物體切割成小一點的尺寸，這是一種後殖民現象，畢竟愛爾蘭人曾用這招對抗世界最強大的大英帝國。唔，這似乎能解釋為何愛爾蘭電台總是喜歡播放其他名氣沒那麼大的本土樂團了，因為他們不會讓人有壓迫感，特別是小紅莓樂團已故主唱的聲音，往往被人視為是真正的愛爾蘭之聲。
我個人認為U2繼承了韓德爾當年在都柏林舉行《彌賽亞》世界首演的現場音樂演出遺產，又延續了喬伊斯文學《都柏林人》深入大街小巷的那份在地意識氣味，如此優秀悠長的詞曲基因，造就U2從80年代起風靡全球至今不墜的世界風潮。我擁護U2，擁護Bono，但不是因為音樂或者文化，而是從女性子宮的角度。覺得我很怪嗎？下一篇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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