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雕大師楊元太時常說,「陶藝界說我是雕塑,雕塑界說我是陶藝。」言下之意,他早年跨領域的嘗試,並不被兩邊看好。他曾用舀湯的湯勺作為工具,最後湯勺凹陷有如iPhone手機那只被咬過的蘋果商標,他的克難昇華成幽默,超過半世紀的獨白式創作,終於打造出台灣陶雕的一座巨塔。
陶藝界訝異於他豐沛的創作量能,因為拉坏的人,拉不出他那樣的現代風格;而雕塑界的人也無法像他一樣,能自由駕馭土火這兩樣平凡卻玄秘的素材。蟄居朴子的楊元太,是我認為最懂台灣土、台灣火的人,也是我心目中的「台灣陶神」,不過謙卑低調的楊老師一定不贊成我這樣封他!
解嚴後的1990年代,台灣社會更開放、資本更加熱絡,楊元太的作品數度遠赴法國巴黎及紅堡、美國紐約、德國布萊梅、義大利巴雷塔,還有日、韓等國參展。這段期間,60歲的他也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圓滿他當年被迫中斷的留美經驗。他跟著一位當年教過的學生,兩人各帶著一頂帳篷,前後花了31天,從洛杉磯到波士頓再到加拿大,進行一趟橫越美國的壯闊之旅,全程都住在森林或峽谷中,也回到他的母校阿肯色大學俯拾記憶。


用「山」進入總統官邸、守護桃機國門
楊元太從小就愛山。童年時望著阿里山,學生時看《雪山盟》電影,教書時坐船去綠島玩,從海上看台灣,發現台灣是一座超級雄偉的山。他說過,山就是土地,就是母親,更是精神世界的彼岸。
1988年他住在埔里,形容埔里的山「又高又肥」,每天看著晨光中的關刀山剪影,醞釀出作品《山韻》的靈感,成為他個人風格重要的辨識標誌。正因為對山的情感是他一生的懸念,2000年台灣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再加上台灣第一座陶瓷博物館在鶯歌開館,林曼麗與石瑞仁兩位學者特地南下拜訪楊元太,向他借展《山韻》,成為總統官邸玄關的公共藝術代表。

楊元太的《山韻》觸動了許多人的心弦,這股暖實力也吸引其他公部門注意。2016年交通部在桃園國際機場第一航廈三樓設置公共藝術區,並委託楊元太創作《致台灣系列──山韻》,後來成為國人出入境時非常熱門的打卡景點。在離人與歸客匆忙路過的光之廊道上,楊元太用八座樸趣的小山,讓不停翻轉的時刻表、多語交錯的廣播聲、拖著行李的身心靈,都有短暫的依歸與各自的昂揚。在我看來,國際觀是為了回家,不能回家的國際觀,只能叫流浪或流亡。看到楊元太的山,就像回到家,所有候鳥都能心神安頓,謝謝他讓台灣的國門,多了一份凝望與撫觸,添了一盞守護與祝福。就像以下影片的這段話:
台灣人文質地的溫暖與寬容,在陶土的張力中傳達溫潤的真性,獻給離人與歸途的心之所繫──台灣!
桃園國際機場拍攝的楊元太影片,值得細細欣賞。楊元太部分由8:24秒處開始。
聯合國陶藝最高榮譽
2018年,楊元太剛好滿虛歲80。這年發生了他做陶數十年來完全沒想到的一樁大喜事──他獲頒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陶藝學會榮譽會員(IAC Member of Honor)!
所謂榮譽會員,是指在陶瓷領域具有文化大使身分,或做出國際貢獻者。根據我同學王怡文(蓺同文化負責人)提供的資料顯示,1952年創立的「國際陶藝學會」(International Academy of Ceramics,IAC)總部位在瑞士日內瓦,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唯一認可的國際陶瓷組織,目前約有70個會員國,每兩年舉辦一次年會。2018年那次由台灣的陶博館主辦,楊元太受邀參加,並與日本陶藝名家林康夫(Hayashi Yasuo)共同擔任講座與談人。
講座結束後,IAC法籍主席考夫曼(Jacques Kaufmann)將榮譽會員獎章頒給了楊元太,這不僅是他個人陶雕生涯的至高肯定,也代表台灣藝術界的集體榮耀(台灣藝術家擁有聯合國認證的應該很少)。要知道,IAC會員入會標準相當嚴格,目前台灣有15位IAC會員,但擁有榮譽會員資格的只有楊元太與徐永旭。
「老師,得到聯合國肯定應該很激動吧,你不要跟我說沒感覺喔!」我故意這樣激老師,希望他能多講一些心裡話。「有啦,這次有一種……放下的感覺。一直以來我創作都帶著使命感,沒走到那麼高,就看不到那麼遠,現在覺得,好像可以放下了。」
楊元太後來跟那位法籍主席互贈陶土作品,他一直惋惜自己英文不夠好,無法跟Jacques暢所欲言,真是一位可愛的、進擊的(聯合國等級)巨人呀!

不只走向國際,更走進小朋友的學校
楊元太的作品不只榮登國際殿堂,說不定還曾朝夕陪伴你長大,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早在1960年代,他就幫嘉義六嘉國中與東石高中設計過校門、規畫公共藝術。我笑稱老師每到一所新學校,就免費幫人設計校門。他長期無償在幫地方做校園優化工程,就像當年他的恩師吳梅嶺一樣,默默為嘉義的孩子春風化雨。可惜後來這兩所學校的校門遭到拆除改建,他的設計沒保留下來,相當令人扼腕。
不過,今天你仍可在朴子國小看到他設計的馬賽克壁畫校門與校內節節高升的雕塑,大同國小也有他設計的光束校門與圍牆,祥和國小校內則有山韻雕塑。老師的作品一直在我們身邊,就像陽光空氣水一般。

本系列長文到此即將結束,最後我想說,真正踏在福爾摩沙這塊土地創作、登上聯合國榮譽的楊元太,宛如「哈利波特」般(陶藝家的英文叫Potter,風靡全球奇幻小說《哈利波特》主角姓氏恰巧也叫Potter),一生不斷探索台灣土的各種可能性。我形容他手裡的台灣土,就像《魔鬼終結者》電影裡的液態金屬那樣,外在質地變化出金屬感、紡織感、木頭感、花瓣感、礦石感、焦糖肉桂感、大腦皺褶感,甚至分子晶圓感,內在情感更凝煉了親情、戀慕、生態、農學、哲思、禪風、時代脈動、島嶼心靈,既多樣又安定。怡文曾說,「陶土的本質就是記憶壓力的過程」,當我觀看楊元太作品時,映照了自己面臨的中年壓力與失落,意外得到療癒共鳴,這是當年陶藝課全班最低分的我,始料未及的人生禮「悟」。
洪鈞元拍攝的楊元太紀錄片《四十如如四時如常》,讓這位海潮陶人來說自己的故事。
(上篇請見:〈從林清玄到畢卡索做陶地都肯定的陶雕大師楊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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