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從林清玄到畢卡索做陶地都肯定的陶雕大師楊元太

〔「從佛具店到聯合國」系列前言〕1981年被譽為是台灣現代陶藝元年,到今年剛好滿40周年。當時史博館舉辦「中日現代陶藝家作品展」將台灣陶藝躍升至國際交流舞台,那年參展的楊元太如今已成為陶雕巨擘,是台灣極少數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陶藝學會榮譽會員(IAC Member of Honor)的人。2021年也是楊元太發表個展的第40周年,兩個40碰撞,促成本系列文章。

1986年楊元太在台北「春之藝廊」舉辦個展。此時他已兩度入選法國瓦洛里陶藝雙年展。 1986年楊元太在台北「春之藝廊」舉辦個展。此時他已兩度入選法國瓦洛里陶藝雙年展。 圖片來源:本系列圖片皆取得楊元太及家屬授權。

我把1980年代定義為楊元太的黃金年代。這段期間不僅是他陶雕成就的綻放時期,更有他行過低谷、雨過天青的覺醒「淨」界。

每年,他在台北最高級的「春之藝廊」舉辦個展,總吸引報社記者爭相採訪。他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只使用土跟火──容我用淺白的話形容──就能燒出金屬感、紡織感、木頭感、花瓣感、礦石感、焦糖肉桂感、大腦皺褶感,甚至分子晶體感,因此報導他的文字不只中、英文,還包括西班牙文!

我問他,「老師,你才華洋溢人又帥,又走國際路線,早期個性應該不是這麼老莊吧?」他微笑說:「當然不是,我年輕時是衝組耶!」

41歲瞞著家人偷考托福出國留學

楊元太從學生時期就很嚮往出國看看。在嘉義朴子獨自做陶十多年後,想知道走了那麼久的藝術之路到底跟國外有無落差?1980年初,41歲的他瞞著家人考過托福,毅然決然辭去再過幾年即可退休的高中教職,隻身前往美國阿肯色大學藝術系留學。

之所以選擇阿肯色,因為他有個初中同學在那當教授。當時他的母親年事已高,兩個孩子也都還在念國小,妻子陳春櫻為了成全他做出高難度的承擔,相當不容易。「與其讓他遺憾,不如放他去飛,」師母這麼說。

在阿肯色時,楊元太與一位教立體雕塑的印度裔英國教授最要好,還在校內自辦了一個水墨展,向美國人介紹東方美學。除了阿肯色州與鄰近的堪薩斯州外,他也到西部加州UCLA親自去看彼得沃克斯(Peter Voulkos)的作品,充分利用時間自我進修。

可惜第一學期快結束時,因母親病危,他必須緊急返台探視。回台期間春之藝廊邀他開辦人生第一次個展,史博館也請他參與1981年的「中日現代陶藝家作品展」,是台灣陶藝界前所未有的大事,被譽為「台灣現代陶藝元年」。他打算辦完這兩件事之後,再回美國繼續學業。

林清玄筆下的藝文翹楚

今日國父紀念館對面有間麥當勞,那裡的地下室,在1978~87年,曾是擁有250坪寬敞空間的知名畫廊「春之」。那時沒有誠品、沒有北美館、更沒有華山或松菸,走在光復南路的木棉道,沿著迴旋石階往下,雅致的室內水池有游魚、有綠景,迎賓的冷氣更是奢華享受。創辦春之藝廊的東和鋼鐵侯家,代表了台灣第一代中產階級文藝份子。

由於春之藝廊就在聯合報附近,聯副的記者們下午進報社前,多與人約在那裡見面聊天,瘂弦、陳義芝、季季都很愛在此出沒,筆名秦情的《時報周刊》記者林清玄也常泡在那兒。有天林清玄在春之藝廊看到幾張陶雕幻燈片,深受吸引,一問之下是楊元太的作品,馬上安排約訪。他筆下的楊元太,每篇都是千字起跳,筆調真誠溫暖,訪稿總能寫出眉角,照片也儘可能多樣呈現。在以「菩提系作家」出名前,他曾出版一本聽起來好像黑道大哥的《在刀口上》,記載著80年代台灣各領域的藝文翹楚,楊元太就被收錄其中。可惜晚年大家聚焦在他婚變之事,忽略他早期的貢獻,令人喟嘆。

1981年楊元太在春之藝廊首次舉辦個展的作品《親情》。在母體大甕拋擲一個小甕,猶如孩童奔向母親,母親將小孩緊緊擁抱那一剎那。透過力學的受與容,成為既感性又知性的作品。

楊元太第一次在春之藝廊舉辦個展就備受各界注目,但命運的青紅燈也悄悄亮起。在個展快結束前,有個中醫好友發覺他臉色不好,建議他去檢查身體,結果發現肝出了狀況。他原先打算個展結束後要回美國念書,這下子計畫趕不上變化,陷入天人交戰,身體訊號加上母喪打擊,留學之路被迫折翼,讓他有長達4年時間處於痛苦的失眠狀態。

還好他無論再怎麼低潮,也保持規律生活作息,持續做陶,在親友學生的支持陪伴下,靠著每年一次上台北發表個展的機會與節奏,連續7年,從「親情」開始,歷經「鄉土的禮讚」、「歲月」、「海的戀情」、「牛的禮讚」、「歲月的烙印」、「大地組曲」、「火之舞」等作品系列,每次都端出風格迥異的自我突破作品,有的古拙有的前衛,有的奇趣有的磅薄,造型簡練多變,但內在始終圍繞著生命及生活不斷對話,漸漸地他走出低潮,同時還跟畢卡索意外搭上關係。

楊元太作品《禮讚生命的舞者》,看起來像雕塑,實為陶藝。他是台灣首位將陶藝與雕塑完美結合的代表。

楊元太作品《火鳳凰》。他曾說,作品就是覺醒的過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覺醒軌道,就不會看到別人在幹嘛而心慌意亂。手要先放空,才能接得到東西。

1984年一場雨把楊元太曬的土坯淋濕,意外觸動他乾脆不用釉料(大家上釉是怕燒破),直球與土對決,呈現原態肌理,還拓上網印,增添紡織感。

楊元太作品《歲月》。我曾問他,陶雕最難的是什麼?溫度?雕工?配土?他說都不是,創作期間如何讓土維持濕度不致乾掉才是功夫所在。啊!人生也是這樣的道理。

兩度入選世界級陶藝展

我們一般人只知道畢卡索是大畫家,卻沒想過晚年的他也是陶藝家。二戰後經濟衰退物資匱乏,畢卡索尋求一種更民主、接地氣的創作方式,發現陶藝正符合這股潮流,於是1946~55年移居法國坎城附近的瓦洛里(Vallauris,也翻譯成華樂利)玩起陶土。長久以來藝術界總是瞧不起陶藝,直到畢卡索這個老頑童開始做陶後,大家才紛紛正視這項日常藝術。1968年畢卡索還在世時,第一屆瓦洛里陶藝雙年展(Biennale Internationale de Vallauris)正式開辦,這是繼義大利華恩札之後另一個世界級的陶藝展。

楊元太在1982、1984年,兩度入選法國瓦洛里陶藝雙年展。我問他入選這個世界大展時有什麼感覺?他說,當年送件到國外參展都是史博館在做,他沒有參與,也不清楚瓦洛里其實是畢卡索曾經住過的地方(至今許多資料上寫著他入選法國坎城陶藝展,但正確來說應該是瓦洛里才對)。名與利他沒在管,專心做陶就是了。他倒是對於1983年北美館開館較有印象,44歲的他,成為最早一批進入北美館的陶雕家。

1982年楊元太第一次入選法國瓦洛里陶藝雙年展的圖錄封面。

80年代末,台灣解嚴的時代大浪來襲,他將以篤實醇厚的生命為土,邁向千禧,做出專屬這個島嶼的新氣質經典之作:《致臺灣系列—山韻》。

(下篇待續,上篇請見:〈做不起銅雕,卻走上泥土與火焰之路:走向世界的陶雕大師楊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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