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俊秀斯文的楊元太,成為國立藝專(今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科第一屆的學生。新生訓練時,有件事讓他聲名大噪。原來他當時一心想唸西畫組,卻被分到雕塑組,心裡很不服氣。他當時對雕塑的刻板印象是都在刻孔孟、偉人銅像,浸潤過北師自由學風的他,覺得超沒意思。開學後,他追著科主任理論,積極爭取轉系,其他同學都已上課一個禮拜,只有他還未曾踏入教室一步。
原來雕塑科不是銅像科,還有台版維納斯
當時楊英風在藝專授課,發現這個小子一直在跟科主任「花」(台語),於是要同學轉告他,請他帶著西畫素描作品,到他重慶南路的家中聊聊。
楊元太心想:去看看也好。走在南海路上,遠遠的就看到有座圍牆,外觀刻著鳳凰造型的浮雕,應該就是老師家,果然!楊英風的家是日式宿舍,有著庭院,圍牆內有個掛著短版綠色窗簾的工作室。他入內一瞧,見到楊英風擺放的未完成雕塑作品,其中包含台灣最早的人體模特兒林絲緞雕塑,內心就明白一大半:原來雕塑科不是銅像科,而是可以做「大衛像」與「維納斯像」的,只要是立體的都算雕塑範圍,他看到了雕塑的可能性,當下就暗自決定不轉系。
楊英風看了他的素描作品,認為他走雕塑這條路絕對可行,就這樣,楊元太的「轉系風波」終於落幕,他才有機會留下那張與其他11位同學一同在楊英風家(今楊英風美術館)拍下的立姿帥氣斜肩照。
楊元太也對去過西北大漠、水墨畫風孤絕的高一峰老師印象深刻。高一峰信手捻來作畫,起初學生們都看不出他在畫什麼,原來他從馬尾畫起,直到落筆那一刻才看出一匹駿馬躍然紙上,突然,他放下筆,用蒼茫的聲調說 「騙人的!這全是騙人的……」楊元太與其他同學一面讚嘆老師一面心疼地說 「老師!我們願意被你騙……」足見那個年代師生互動的特殊情景。

陽明山打工換宿,敦煌學混搭《時代雜誌》
很難想像現在流行的打工換宿,早在60年代就是藝專學生的獨門秘技。楊元太當時除了要自籌學費,也要支援家經濟,因此課餘打工參與仿古佛像的製作工作。他在週末與同學到陽明山山仔后地區,將敦煌學家羅寄梅當年拍攝的一系列石窟照片做成仿古壁磚、佛像、唐俑等立體石膏,這個機會讓他參與了約百件的仿古作品,吃、住都在羅寄梅家中,認識了許多珍貴的古老佛教雕塑,年代從北齊到元朝都有,對於東方美學養成,奠定了深遠又清涼的底蘊。
羅寄梅早年是中央社記者,是最早跟著張大千進入敦煌石窟進行拍攝的人。他的夫人精通英文,現在專門進口英文書的「敦煌書局」就是羅寄梅夫人創立的。他們在山仔后的家有許多英文的《時代雜誌》、《生活雜誌》,也成為楊元太同步吸取西方美學的管道。除了陽明山,他也常去衡陽路、中華路、重慶南路的舊書攤翻閱過期的外文書報,接觸更多現代藝術資訊。

「太陽展」上了第一大報,老師卻擔心他們太高調
畢業前夕,楊元太與同學李朝進、林嘉堂、石惠文共組「太陽畫會」,為畢展取名「太陽展」,期許自己對藝術的追尋有如太陽熱力般冉冉上升。1965年「太陽展」辦在南海路的國立藝術館,畫家秦松曾在余紀忠創立的《徵信新聞報》,也就是《中國時報》前身,公開讚譽楊元太,認為「他的雕塑作品從古彩陶器吸取了很多優點,是極為前衛的概念」。
不過當時藝專主任李梅樹認為,這群畢業生自詡「太陽」,過於高調狂狷,楊元太透過與師長辨證,建立起自己的論述觀點。但我推測,李梅樹背後或許有更深層的政治考量,當時處於威權時代,秦松之前因油畫作品遭到政治偵察,成為美術史上著名的「秦松事件」,曾任地方公職的李梅樹應比學生更敏感於藝術創作的表達語彙。



即將畢業的楊元太,也接到人生第一件公共藝術案子,替朴子家鄉的靜修精舍雕塑一尊石膏大佛。童年在佛具店張望的他,如今果真做起了佛像。這位有為青年後來到金門服預官役,他用金門的白陶土代替白油漆,塗在樹木莖部美化部隊營區,當時他根本沒料到,日後他親手調配的土,將代表台灣遠赴歐美參展,進入總統官邸,守護桃機國門,登上聯合國榮譽……。
(下篇待續,上篇請見:〈與七等生、席慕蓉當同學,台灣陶雕大師楊元太的青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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