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起銅雕，卻走上泥土與火焰之路：走向世界的陶雕大師楊元太｜洪德青／腳是最好的筆

〔「從佛具店到聯合國」系列前言〕1981年被譽為是台灣現代陶藝元年，到今年剛好滿40周年。當時史博館舉辦「中日現代陶藝家作品展」將台灣陶藝躍升至國際交流舞台，那年參展的楊元太如今已成為陶雕巨擘，是台灣極少數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陶藝學會榮譽會員（IAC Member of Honor）的人。2021年也是楊元太發表個展的第40周年，兩個40碰撞，促成本系列文章。

楊元太從藝專畢業、金門退伍後，1966年回到嘉義故鄉六嘉國中任教，這一年他開始做陶。主修雕塑的他為何走上陶藝？做過台北人為何要返鄉？他說回嘉這件事，他是經過思考的，加上年邁的母親也需要他照顧。

60年代的台北，脫離戰火歌舞昇平，彼時室內設計開始流行（可參見白先勇筆下住在仁愛路四段的〈永遠的尹雪艷〉），20多歲的楊元太很清楚，他要的生活不是閃亮水晶燈那種，他是認真把藝術「當一回事」的人，創作絕不是憑空想像，要走得長遠，唯有與這塊土地對話，與生活、生命連結，他很早就領悟到這點。他回到朴子，把父親生前耕作的農地改為工作室。

必然的現實有偶然的洞天

他之所以選擇泥土為創作媒材，是出自現實考量，他跟羅丹年輕時一樣沒有「翻銅」的財力（雕塑是藝術界的重工業），另一方面也因秦松稱讚他的雕塑作品「從古彩陶器吸取了很多優點」。這句話給了他靈感。

一開始他到陶瓷廠參觀，發現只要他一走近，對方就停止工作，深怕他偷學似的，於是只能自己摸索，試著把土燒成磚，開啟了土、火、窯的長期實驗。土與火雖是最素樸的媒材，卻有著最神秘不可測的燒煉結果，漫長的炙烈高溫，屏息的開窯片刻，他喜歡上火土交融的千變萬化，體會到陶藝有其必然的技巧與偶然的情趣。

楊元太早期自我摸索的拉坏作品，已透露出抽象、破型、奔放的概念。

楊元太於工作室創作《太極》。

他一邊用雕塑的概念摸索做陶，走一條從來沒人走過的路，一邊在學校作育英才，同時也遇到人生的「春櫻」。同鄉的年輕女教師陳春櫻在1968年成為他的人生伴侶，婚後兩人育有二子。我幾次接觸師母，師母無論穿著牛仔裙或披條圍巾，都很俐落好看，後來才知道師母曾是朴子當地知名的主持人與司儀，不僅衣著穿搭上頗為優雅，氣質也知性大方。

與李永豐的師生緣分

婚後，楊元太轉任東石高中，這是他教學生涯待的最久的一所學校，整整10年。他在這裡教過許多學生，其中有一位很「促咪」的叫做李永豐，綽號李美國，也就是今日紙風車劇團的執行長。

李永豐曾在媒體公開說過，他在東石高中的美術老師楊元太對他影響極大，他說楊元太從未抓著他手改過他的畫，當他炭筆素描畫得太黑時，楊元太就說那是他心理反射，甚至他想翹課去看鄉下難得一見的電影《越戰獵鹿人》時，楊元太也幫他請假。

好多個放學黃昏時刻，他留在美術教室跟楊元太聊天，聽著古典音樂，打開他面對世界的視野。他本想追隨哥哥李良仁（也是楊元太學生）念美術系，結果大學考了七次，因緣際會走入劇場界。等他長大去紐約美術館看到莫內、米羅、康丁斯基、畢卡索等真跡畫作時，就想到楊元太帶給他開闊不羈的思想啟蒙，那是鄉下孩子最稀缺的珍貴養分。若沒有楊元太，他大概就不會成為今日家喻戶曉、會吃檳榔譙三字經、但也懂得深沉如《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319兒童鄉村藝術工程發起人。

1986年已從東石高中畢業的李永豐與楊元太（左一左二）。前方為楊元太作品《依偎》，是北美館當年開館之寶。

兩度入選義大利華恩札陶藝雙年展

就在楊元太與李永豐結下師生情緣時，1979年有個機會來臨。早期台灣陶藝深受中國文化與日本殖民影響，自1960年代末期，也就是楊元太投入創作時期，台灣陶藝逐漸脫離杯碗瓢盆的實用器皿層次，發展出抽象、自由、傳達內在精神的純藝術作品，走向世界，遠征國際陶展。

當時在史博館工作的黃永川（日後的史博館館長），負責將陶藝作品送往國外參賽。他想了想，創立於1931年義大利的華恩札陶藝雙年展（Premio Faenza），是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陶藝競賽展，要找誰出國參展？對了！何不問問十多年來無師自通、從立體概念發想、自己配土配釉的楊元太？

楊元太具有西方美術雕塑的紮實訓練，因而跳脫東方製陶窯燒的匠氣傳統，作品呈現出迥異於他人的獨特氣質，極富精神性與力學感，他認為陶藝的實用性與精緻性已被先人發展到極致，卻失去了泥土的原態與本心，他想藉由泥燒的紋理，表達作品內在的伸張與律動，是台灣第一位將現代藝術思潮帶入陶藝的先行者。就這樣，40歲的楊元太1979年首度登上國際舞台，以作品《陶磚組合》成功入選義大利華恩札陶藝競賽展，且連著兩屆為國爭光，那時正值台美斷交、國家處境風雨飄搖時刻。

1979年楊元太焦糖蘋果般的《陶磚組合》，入選義大利華恩札陶藝雙年展，有結構主義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