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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記憶有形狀》:與遺忘搏鬥的「反紀念碑」,如何訴說德國轉型正義的故事?

1982年,德國首次有官方單位藉由公開徵件, 嘗試對納粹時期所遺留、帶有軍國主義色彩的紀念物進行反省與批判。圖為〈第二連隊第七十六步兵團紀念碑〉。 1982年,德國首次有官方單位藉由公開徵件, 嘗試對納粹時期所遺留、帶有軍國主義色彩的紀念物進行反省與批判。圖為〈第二連隊第七十六步兵團紀念碑〉。 圖片來源:Oxfordian Kissuth@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事實上,德國對法西斯時代及其受害者最好的紀念碑,可能根本不是一座單一的紀念碑,而是關於紀念碑之永遠無法解決的爭論──保存哪種記憶、如何保存、以誰的名義及出於怎樣的目的。

──詹姆斯.E.楊,〈反紀念碑:當今德國之反對自身的記憶〉,1992

反紀念碑,所反何事?

藝術哲學家、評論人馬滕克洛曾提及,紀念碑以文字、圖像或抽象的符號,指涉人及事件,然而歷史之「實在」卻因為紀念碑的設置,而部分或甚至全然佚失。長年研究紀念碑、語言學者詹姆斯.E.楊則認為,紀念碑創造了一種幻象,好似它永遠會矗立在那裡,提醒我們(憶起關於歷史的種種),而後我們轉身離去,卻僅在有需要時想起;這麼一來,紀念碑不但沒有促進、推進人們去真正「紀念」,更反倒替代了紀念工作。原本我們建立紀念碑是為了不忘,現在卻像是立碑促成遺忘。

1980年代開始,出現了一系列的紀念物,它們與過去的紀念碑相比,無論內在與外顯的質地都相當不同,在各式報導與研究中,它們被稱為「反紀念碑」。

「反紀念碑」的「反」正是建立在前述紀念碑的古典意涵之上。反紀念碑的研究者維森貝克將此作出幾種分類:首先有外形上的反紀念碑(負型或是隱匿)、抽象式的反紀念碑,以及概念式的反紀念碑。不過這些分類尚僅於以形式作為範疇,如維森貝克所述,有更多細緻的區分,譬如相對於前述古典紀念碑,有一類反紀念碑拒斥與紀念碑糾纏不清、屢現不輟的國族敘事,這類紀念碑重新凸顯戰爭的殘酷無情,一反舊有紀念碑中對征伐殺戮的光耀態度,主要處理的是紀念碑承載的內容;另外還有一類反紀念碑,反對的是傳統上紀念碑的「說教功能」,反對前述「代替了紀念工作」的紀念碑,以及各種將觀者降格為旁觀者的、具專橫傾向的紀念碑。這樣的反紀念碑希冀的,是面對過去既有的紀念概念與策略中,人與碑、碑與歷史、歷史與當下的多層關係,得以被解構重組──是詮釋上的「反」。

如果我們當下所建造的紀念物,是為了反思帝國侵略、批判獨裁暴政或警醒戰火無情,那麼,我們就更沒有道理採用與批判對象相同的紀念策略。於是,反紀念碑的「反」,便不只是美學上的一大轉向,在政治上更是「非如此不可」──必定要與舊有的紀念模式劃清界線。

雖然不乏有學者論證,對觀者來說,反紀念碑的意義,正是來自新舊縫隙的對話中,亦即,既有的舊碑與新的藝術手法介入後,創造出的對話空間。故紀念碑與反紀念碑二者是一組依存關係,甚至能夠相互作用,因而在意義上達到加乘的效果。儘管如此,確實也有不依賴與舊碑的辯證關係、單獨存在,並且在紀念策略或美學樣式上,都合於反紀念碑精神的製作。在這類反紀念碑單獨存在的場合下,其挑戰的則不再僅是單一的紀念碑/物,而是現存既有的紀念碑與既有歷史敘事詮釋的紀念物。

反紀念碑之濫觴與思辨

〈陣亡將士紀念碑〉上,恩斯特.巴拉赫〈哀悼的母與子〉浮雕面。圖片來源 : KMJ / Public domain

最早使用「反紀念碑」概念的,是漢堡的一項徵件計畫,也是當前各種反紀念碑的開端。

先把時間倒回1931年,當時的漢堡市由三政黨聯盟主政(社會民主黨─德國民主黨─德國人民黨),在一次關於市政廣場立碑紀念一戰亡者的論辯中,市府拒絕右傾政黨以及背後支持的軍人協會各自立碑的提議,並採用恩斯特.巴拉赫所製作的〈哀悼的母與子〉浮雕做為〈陣亡將士紀念碑〉。對此決議,許多軍人協會強烈不滿,反應最直接的是漢堡第七十六步兵團協會。他們除了詆毀巴拉赫製作的碑,認為它既「不夠英雄氣概」也「不德國」,還在許多保守派團體以及當初日益壯大的漢堡納粹黨支持下,規畫豎立自己的紀念碑。

1933年納粹黨奪權之後,各種限制更是快速被掃除,順利在隔年公開徵件,並在兩年後立起紀念碑,自此後長年引發爭論。設計這座紀念碑的雕刻家,是在30年代納粹政權下製作〈第三十九輕步兵軍團紀念碑〉的理查德.庫爾。他在漢堡製作的這塊戰爭紀念碑,是一塊高7公尺、寬4.3公尺、長9公尺的潔白四面石碑體,側面圍繞的士兵浮雕以全裝備端槍的姿態行進,走出象徵漢堡的城門紋章,邁向戰場。刻於其上的文字則是摘錄自1914年時詩人海因里希.列許的詩作:

若我們必須死,那麼德國應生。

且看銘文引用〈與士兵訣別〉這首煽動戰爭情緒的詩,便可嗅到這座紀念碑被納粹作為喚起為敗戰復仇情緒的意味。

因此,戰爭結束後,該如何處置這座戰爭紀念碑,將表現出漢堡市民乃至於德國人面對過往的態度。早在二戰結束後,即有籲求拆除此碑。1946年11月30日,雕塑家鮑爾即於報上呼籲這座紀念碑應該消失,更進一步表示,「應以我們的死換取其生」的那個德國已經死了。時至70年代,漢堡市米特區議會曾向該區區長建議,至少移除該紀念碑碑文。

歷經6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期對於這座紀念碑的強烈批判後,對於這塊「令人反感的之石頭」,公眾形成的共識是不應拆除此碑,否則將有塗銷歷史的危險。時任文化市政參議員赫爾佳.舒哈德即表示:

這座存留至今的紀念碑是我們無法從中遁逃之歷史的一部分,因此,讓它維持現狀而不受到更動,自始便是毫無疑問的。

這時,這座紀念碑,已從它原先紀念──更精確地說,是「政治宣傳」的角色──轉換成為歷史見證或紀錄檔案。然而,將這座曾是納粹政治宣傳之一部分的紀念碑未經任何加註地留在公眾的目光可及之處,絕對是無可忍受的,當時除了對此頻發的示威活動之外,該碑還不時遭到油漆洗禮,以示對未經反省的歷史之抗議。所以,保留不動並非應對措施的全貌。

1982年,漢堡市政府正式公開徵件,對〈第七十六步兵團紀念碑〉進行加註補充。這也是在德國眾多城市中,首次有官方單位藉由公開徵件, 嘗試對納粹時期所遺留、帶有軍國主義色彩的紀念物進行反省與批判。徵件文字中提及:

為能守衛民主,歷史意識是必要的;對此,移除一座紀念碑並不會有所裨益。必要的反倒是關於將對犧牲者的敬意濫用為國家社會主義的政治宣傳之狀況的啟蒙。

也就是說,紀念被操作成軍國主義政治宣傳的策略與歷史,不僅應受到批判,並且是同時在保留既有的紀念物下達成。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任務。

雖然後續徵件的過程與成果充滿各種程序以及內容上的問題,但不可否認,無論是收到的107份各式提案,又或是最後由奧地利藝術家阿爾弗烈德.賀德利卡製作的兩組抽象雕塑──分別象徵漢堡空襲和在集中營撤離過程中的死難,雖然不盡理想,但至少終於以非拆除/加註的方式,在處理納粹時期紀念物的工作上闢了一條新的途徑。這裡使用的藝術手法,尚屬以外表的形式語言來與舊碑產生對照。

由左至右分別為阿爾弗烈德.賀德利卡製作的兩組抽象雕塑〈漢堡的火之風暴〉、〈阿科納角號上的流亡者〉。Author : Ajepbah / Source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DE

期待不再有紀念碑:關於負型的紀念

緊接在漢堡之後兩年,卡塞爾也啟動了另一件徵件。1984年,搶救卡塞爾文化資產協會(下稱搶救文資協會)為了「重建」雅許洛特噴泉,也舉辦了徵件。這是一座位於卡塞爾市政廳前的噴泉,高12公尺、新哥德式樣,自1909年起立於同年完工、新巴洛克式樣的市政廳前,噴泉設計師亦為市政廳的建築師卡爾.羅斯。市政廳完工的前一年,羅斯受當地猶太企業家委託,設計出這座噴泉,視作獻給卡塞爾的贈禮。

1929年是轉變的一年。這一年,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也就是納粹黨──首次在卡塞爾地方的選舉中有所斬獲,以6.3%的得票率(相當於3萬3千多票)獲得3個議席。隔年的國會大選中,納粹黨在卡塞爾迅速成長為第二大黨,僅次於社民黨。經過幾年的拉扯鬥爭後,希特勒與納粹黨於1933年奪權,而即使是在非第一線大城市、遠離首都柏林的卡塞爾也能感受到這股極端化的大浪:除了對猶太人及其物業的抵制和破壞以外,當年的弗里德里希廣場上,甚至建立起一塊鐵絲流刺網圍籬的區域,裡面圈著一頭驢子,圍籬旁附帶有文字解說:

只有驢子不懂希特勒是德國人民的元首、必須領導帝國的建造,集中營是他(譯按:指連這點都不懂的人/驢子)的歸處。

這間象徵性的集中營,而其目的是為了警告不守規矩的市民,要他們停止到猶太商店消費。

因為雅許洛特噴泉的資助者為猶太人,反猶勢力興起後,貶稱這座噴泉為「猶太噴泉」,連其美學樣式亦一概批評「不夠德意志」;1939年起,它先是遭納粹黨人搗毀,數週後,原地的瓦礫被清除乾淨並改造成水池;1943年時,水池的凹槽又被填平成為花圃。戰後直到1963年左右,此處進行「重建」,卻是恢復為噴水池,而不是遭到納粹搗毀之前的原樣。噴水池的存在,正好成為卡塞爾市民「集體記憶佚失」的證據:許多市民不再記得此處原為新哥德式尖塔噴泉,忘記「雅許洛特」這個名字,甚至誤以為噴泉是毀於二戰期間的空襲──事實上,市政廳一帶是少數躲過二戰期間空襲的街區。這種歷史記憶的錯置,與台灣社會過去對二戰時期空襲的回憶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與漢堡雷同的是,1980年代起,隨著民眾的歷史考掘,掩蓋已久的史實漸次出土,而各種可能性的辯論也隨之不斷發生,一部分人希望將雅許洛特噴泉如實重現,以鳳凰浴火重生之姿回到卡塞爾。

1984年,在搶救文資協會的公開徵件下,中選的藝術家霍海塞爾藉著藝術手段,繞出一條特殊的取徑與歷史對話,在如實重建與徹底拆除之間,另尋其他出路──而這也符合反紀念碑的精神。首先,他按圖忠實重鑄12公尺高的尖塔,卻將塔身顛倒,沉放入預先挖好的洞中。洞底12公尺深處是卡塞爾市的地下水,水面若有光,那麼另一座雅許洛特噴泉便在底處水波粼粼中,搖晃重現:

我將新的噴泉設計成舊物的鏡像,沉放到舊址之下,是為了拯救在卡塞爾市民的意識中,做為傷口或者開放性問題存在的本地歷史──並藉此讓這樣的事不再發生。

霍海塞爾「重建」雅許洛特噴泉的建貌。圖片來源: 鄭安齊攝

展覽圖錄中,可以見到當年霍海塞爾以木製模型與鏡子的組合,呈現他所規畫的「重建」。若此讓我們聯想到醫療方法,「鏡像」確實是對雅許洛特噴泉重建案例貼切的比喻。鏡像治療實例上,患者因為疾病或意外,可能會失去某側肢體一部分的能力;甚至很有可能在截肢之後,卻仍然感覺到疼痛。而透過鏡中的倒影,患者能藉此重建生活,其理論是基於大腦迴路自我修復的功能(神經可塑性),透過注視健康身側的影像刺激、活化腦中的鏡像神經元,使得患側不僅能恢復動作,甚至可以改善感覺。

若卡塞爾市民集體是一具身體,那麼霍海塞爾的計畫,則彷若「意識上的復健」,正如他所表示:

紀念碑並不在任何廣場及台座上發生,不顯現於任何立柱或尖碑上,也不在大理石抑或砂岩之中,而是在人的腦海中!

無論是霍海塞爾的雅許洛特噴泉紀念碑,又或是其他的反紀念碑,其追求的或許是讓人們各自成為自己的紀念碑;將紀念留在意識裡,而非寄於外物,才不致讓立碑導向遺忘。


好書推薦:

書名:不只哀悼:如果記憶有形狀
作者:鄭安齊
出版:沃時文化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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