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聲音的暴力:台灣日常文化裡的「多過必要」(之一)〉短文最後,我提到過度服務與不辭繁瑣的聲音設置,恐怕反映了台灣社會的某種「長不大」的集體狀態與國民性。一個無時無刻不在呵護、叮嚀或嘮叨孩子的父母親,不給孩子練習獨立的機會,不相信孩子能夠自理生活,這樣的孩子如何成長?如果放大到整個社會,過度提醒的訊息,是否也參與了「巨嬰文化」的養成土壤?
北大畢業的心理學者武志紅,稱中國大陸是個「巨嬰之國」,讓我不得不看到兩岸華人作為文化上的兄弟之邦,實在千絲萬縷難解難分。「聲音」一文裡我提到,在不同國家與城市的行走經驗裡,我不曾看到像台灣如此無節制地濫用聲音工具者。抱歉,我顯然漏了一個地方:中國大陸。
他們在公共領域或商業空間裡,各種鋪天蓋地循環播放的錄音訊息或噪音量,比起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要嚴重得多。當然,大陸的聲音暴力文化跟巨嬰文化不見得有多少關係,比較是其他的問題。然而,人們被這樣的聲音暴力環境弄得苦不堪言,或久而完全麻木無感,則兩岸略同。
兩岸「過度」溫情,都是巨嬰文化的土壤
兩岸也都展示著溫情過度的文化,雖然他們的原因非常不同。大陸的感性濫情文化,通常容易在電視媒體這樣的公共空間裡發現。打開央視各頻道或各地方衛視台,舉凡綜藝類節目、兒童節目、地方風情、選秀節目,或者相親節目等真人實境秀,皆充斥用詞與腔調造作的感性過度表演,其虛假矯情的程度讓人咋舌。節目主持人、嘉賓或現場觀眾,長久被制約在只能如是表達正向歡樂和諧的信息,不得不然。很難說這裡面沒有真正的情緒或感動,但它跟表演出來的浮濫情緒混在一起,也早已內化而難以分辨了。
台灣的感性文化則普遍自然流露在日常生活裡,某種程度它也被一種集體風氣或流行給制約、內化了。它並非像大陸那般來自政治與言論控制之下的「規訓式感性」,而更是一種集體情緒下的相互感染與傳播。如同台灣大合照文化裡的愛心手勢,我們社會裡的很多人,似乎喜歡或需要共同浸泡在討拍、裝可愛、動輒尋找「好療癒」的超級大溫泉裡。這恐怕也是「巨嬰文化」的培養土之一吧。
我們的生活與情感,不可能脫離感性。溫暖有禮、善意相向、樂於助人,向來也是台灣社會值得稱頌的國民品德,經常得到外國訪客的讚賞,甚至因而決定長居於此。對岸人民有機會訪台時,無不被此地民眾溫馨、慷慨助人的習性而印象深刻;相對於大陸長期政治高壓的歷史與身體記憶,使一般民眾面對陌生人時比較慣性的防備,台灣社會的單純或放鬆是令人舒服的。溫情或感性並無疑義,我談的從來只是關於「過度」的問題,以及,為什麼會過度。

失去視野後自我封閉,在瑣碎化中迷失
眾所周知,台灣半個多世紀以來在國際社會中被排除或抵制,成為一種獨特的孤立狀態。這種無從參與國際事務的棄兒處境,久而久之竟在國內形成一種自我封閉的精神現象,將自己從孤兒變成了井蛙,失掉了視野,只能汲汲於相互慰藉、取暖。孤兒是客觀處境,我們可以集結智慧,在孤立中尋求明智的生存發展之道;而井蛙就是主動的退縮與放棄,根深地缺乏內在自信、放棄原本具有的能力與智慧,只能躲在井底大聲聒噪自我催眠,掩蓋自己的怯懦和恐懼。
失掉了視野的自我封閉社會,就會失掉衡量事務意義之輕重比例的判斷。許多具重要意義的事務或議題,經常從瑣碎化的角度去討論,而諸多極其瑣碎的事卻被放大了意義,耗費、佔滿了太多或所有的時間與成本。我過往的工作在高教與傳播領域,就舉兩個來自這些環境裡的例子。公立大學行政部門裡的繁瑣行政流程、手續與表格,數十年如一日,毫無進步;我擔任學院行政主管時,一些小事的公文簽核,最後回到院辦已動輒20、30個各單位的核章!如果不是政府/公部門的官僚文化依舊,就是國立大學的行政文化特別滯後。
再看台灣新舊媒體裡的所謂新聞報導。整點電視新聞裡充斥著怎樣瑣碎不堪的垃圾報導,應該無須我多描述了,網路即時新聞並沒有比較好,反而有些尚不宜進入傳統報紙或電視新聞頻道的八卦羶色腥聞,更多的放在網路媒體裡。瑣碎材料的報導,源自於早年胡亂開放的無線與有線電視法規,所形成的台灣小島電視新聞頻道過多、因而以低成本製造垃圾新聞進行惡質競爭收視率的亂象。至於那些每晚刺激收視的所謂政論談話節目,把重點放在怎樣的政治/娛樂/商業效果上,則更無須我贅述。
無論行政文化或垃圾式新聞資訊,與我此文所討論的「過度」文化沒有多少直接關係,但它們所造成的過度瑣碎的文化習性,卻相當程度協助塑造了台灣社會大眾繼續缺乏視野或意義比重的效應。缺乏對理解現實的意義比例尺,人們的行為與判斷容易進退失據,在這種文化生態下,不理性的勢力即可也早已乘虛而入,主導著一個以「過度感性」為基礎的、沒有方向或思想主體的、不斷以情緒動員的社會,無論在政治或民間信仰領域。
這些意見,其實都是常識性的觀察與分析,無甚高論。然而,在一個需要以理性進行思辯、集結共識的危機之島,整個社會卻不斷被只以立場站隊來區辨敵我、進行情緒動員的人所綁架的今日台灣,這些常識性的論點,也許需要重提。我認為,今日台灣社會並不缺乏理性能力與集體智慧,但是,如果持續讓本文描述的現狀存在,無視其社會效應不斷擴大、轉化成為政治效應,那麼這種忽視或不作為,恐怕是一種集體的怠惰,也是一種自我放棄的自毀性作為。台灣社會的美好與進步需要守護,它值得我們積極主動的決心首先改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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