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攝影這項工具,就有合照的文化。長久以來,普遍應用的小合照包括全家福照片或旅遊合照,而常見的儀式性大合照,通常像是畢業團體照、行政團隊上任/卸任時,或研習營結訓之類的紀念照。此文所說的大合照,與傳統意義的大合照不太一樣,是這些年來成為一種「新儀式」的合照行為。
活動「大合照」,是無意義的例行公事或必要記錄?
這種大合照文化,可能起於某個年代,執行活動的單位繳交結案報告時,會附上活動現場照片以展示參加的人數。這種照片逐漸變成繳交成果報告的必備資料之一。雖然活動贊助者未必都要求上繳這樣的照片,卻成為每個活動結束後的必經儀式,主辦者或主持人會請現場觀眾留步、與演出者或演講人拍大合照。
有些屬於看偶像的活動場合,台下基本是粉絲,他們多半十分樂意跟偶像拍大合照。非偶像朝拜的活動,觀眾在結束後離開前,也被要求配合主辦單位拍大合照;而他們不論喜歡或否,往往善意地坐在位子上當道具。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人通常是參加活動的貴賓,得拿著主辦單位製作的手牌,其他所有觀眾則被拜託比出某些與活動相關的手勢。
這樣的大合照千篇一律。很多活動並沒有繳交結案報告的需要,但一律要拍幾張這樣的照片。很少有人知道或追究這些大合照的下落,以及它們究竟有沒有被使用。是存檔做成活動紀錄了嗎?為了怎樣的目的而存檔?是誰看到了這些照片?或者其實事後沒有任何人關注它們?如果這些大合照並沒有真正被處理,那麼是否拍照已經變成一種反射性的動作?「拍(大合)照」本身變成了儀式,一個無目的的多餘動作。
拍照成為最優先或主宰性的儀式,例子不勝枚舉。除各種活動前後,必請主要角色或受邀貴賓上前一字排開的合照之外,舉凡畢業典禮的撥穗授證,或各類頒獎典禮的受獎者與頒獎人,在舞台上最要緊的事,就是面對鏡頭拍照。許多本應是莊嚴或感動的時刻,卻將儀式本身的莊重意義,全部讓渡給「拍照」這個儀式。攝影師成為一切活動與典禮最重要的指揮:「先看著我這台相機……請轉向右邊的相機……現在轉過來看左邊……」

全民比V和愛心:台灣大合照中的溫情過度
成為新儀式的大合照文化,一定要被攝影師要求比各種手勢。拍照比個勝利/Yeah手勢,源於日本崇尚裝可愛稚齡化的發明,台灣這個長期崇日哈日的社會,當然忙不迭模仿過來,成為幾乎所有人在拍照時的基本手勢。比愛心手勢則據說來自韓國流行文化,在台灣甚至全球發揚光大;而不比各種愛心手勢就無法完成大合照的儀式,尤以台灣為烈。
偶爾在拍照時比個愛心手勢,或耍個寶、搞一下怪、擺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姿勢,當然青春活潑誰曰不可。然而,演變成合照時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非統一每個人的姿勢與表情不可,強迫製造齊一的、機械式的可愛,則是個令我覺得有趣也感到不解的事。不只這種制服化的手勢究竟有何可愛之處讓人困惑,至少在我的經驗裡,幾乎不曾有人拒絕這樣的拍照要求,也令我有些詫異。我們究竟是臣服於攝影師,或是照片這個東西,還是一種不想壞了「和諧」的文化?
不同造型的愛心手勢,尤其是一個有趣的文化現象。台灣是個溫馨與愛心手勢永遠不嫌多的國度,在拍照時一心一德的動員全民手語。今年國慶次日,一家日報的頭版有一張醒目的新聞照片:在國慶大典的主席台上,當總統賴清德與立法院長韓國瑜在撒下的彩色紙片中拉起「榮耀時刻」的布條、第一夫人吳玫如優雅地向現場觀眾揮手時,副總統蕭美琴竟然雙手舉到頭頂、比起大愛心的手勢。雖然這個動作表達了蕭副總統的親民形象,但愛心手勢放在國家大典的正式場合上,總是嫌有點輕重不分,相當突兀。
我曾在討論紀錄片文化時提過,台灣是個溫馨與溫情充沛的社會,但是曾經在相當一段時間裡的許多主流紀錄片,卻使用大量且過度的感性題材或手法,好像我們的社會感性匱乏,需要不斷以溫情安頓人心。大合照裡的比手勢也許因流行文化而起,但這樣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成為條件反射式的「拍大合照-比愛心手勢」的拍照行為,我以為多少延續了一種溫情主義泛濫的文化內涵。這樣的論點是否小題大作或推論過急,或許值得另作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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