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攝於1960年代末期的彼得格林(Peter Green,1947~2020)照片,我還滿喜歡的,因為他那把1959型的Les Paul很完整,史稱「魔幻吉他」。1966年他加入John Mayall的Bluesbreakers之後不久,用114英鎊買的。他拿這把吉他創作了〈Supernatural〉,直到今天還有許多樂評家說,此曲堪稱電吉他典範,多一個音嫌多、少一個音嫌少,雖然曲子簡單,卻非要格林自己來彈才夠味。
總之,魔幻吉他伴著格林成名,他從Mayall那裡帶走鼓手Mick Fleetwood和吉他手John McVie,加上他物色來的Jeremy Spencer,1967年組成了第一個他主導的樂團Fleetwood Mac(佛利伍麥克)。格林很有遠見,告訴他的夥伴Fleetwood和Mac,他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樂團就是你們的了。Danny Kirwan是1968年才被格林拉進來的,因為看重他的吉他彈奏能力,認為將來這個樂團一定會需要。
3年後,一切果然如格林預期,他走人了,雖然不是自願的,而是在德國吃了太多不純的LSD,整個人垮了,確診精神分裂,只好回他大哥家休養。Fleetwood樂團此時已大紅大紫,最夯的時候,銷售成績超過披頭四加上滾石樂團。夥伴們知道格林不大對勁了,整天說:「我們賺太多錢了,把錢捐給需要的人吧!」日後這成為格林的傳奇之一,說他生性博愛。倒是他自己在有機會澄清時,拚命解釋說,那是他自覺可能不會活太久,不想留一堆錢浪費罷了。
格林離開後的Fleetwood Mac,有一段日子青黃不接,終於靠著Danny Kirwan等人的共同努力,讓樂團維持活力,並出現新的風格,有了新的樂迷,壽命持續到21世紀。不過,誠如領隊Mick Fleetwood多年後承認,這個樂團是因為格林的傳奇而崛起,沒有格林,不會有Fleetwood Mac,所以當樂團獲選進入搖滾樂名人堂,仍然邀請格林回來,大家開開心心拿著獎盃照照相。那年是1998年,格林51歲,禿頭了,不再是當年的翩翩美少年,甚至有些邋遢和滑稽。
當Fleetwood Mac在1970、1980、1990、2000年風光的全球巡迴演唱時,格林在做什麼?有一說是他去了以色列,住在公社裡,也有人說他在英國的醫院做雜工,後來去做挖墓地的工人,而且幹得津津有味,說他覺得很快樂。另一則傳說裡,他拿著一管獵槍威脅他的財務經理,強迫他「不要再匯錢到我戶頭了。」倒是他經常不好意思的跟媒體澄清,當時他才從加拿大打獵回來,缺錢用,可能精神狀況不是很好,和經理在電話上一言不和,就暗示他是有獵槍的人,沒想到經理立刻報警,格林家外面就被警方團團圍住了。
為何樂界、樂迷老是幫格林說話,附會有關格林的傳奇,可能因為他實在是個大好人吧!連Mick Fleetwood也公開說,格林從來不爭功,總是希望能夠躲在人家不大注意他的角落,甚至他們的第一張唱片出版,製作單位以「格林的佛利伍麥克」為標題,都讓他很生了一番悶氣,可是沒辦法啊,製作單位說,格林實在人望太高了,怎能不拿出來宣傳一下?
格林從未再回到Fleetwood Mac。除了1971年因為Jeremy Spencer突然出走,他回團隊幫忙美國未完成的巡迴演出,然而他要求站在舞台邊邊伴奏,匿名為Peter Blues,絕不要成為燈光焦點。
進入搖滾樂名人堂之後,一度傳出格林與Fleetwood Mac要一起巡迴,這當然是英美搖滾樂界的莫大盛事,但格林沒有答應。Fleetwood Mac已人事全非了,除了Fleetwood和McVie兩人還在之外,已從一個藍調搖滾樂團,順利轉型為純搖滾樂團,格林不想再去湊熱閙了。
就這樣,格林的精神狀態如何?他卸下吉他之後都在做些什麼?他何時與誰或哪個樂團合作演出?真的嗎?有出什麼CD嗎?離開Fleetwood Mac之後,樂迷沒有放過他,即連該團以前在錄音間淘汰的那些錄音帶,後來都出版了3CD的專輯《Before the beginning:1968~1970 Rare Live and Demo Sessions》(2019)。
有關格林的傳言越來越多,越來越形成Cult(異教)之勢。然而這位「教主」格林,這個過氣的藍調搖滾巨星,不大理會他的樂迷,他決定行其所是,要搞什麼音樂要看他心情。有些時候他也沒什麼心情啦,原因是精神病發作了,不得不去住院或吃藥。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是誰,或者寫過、唱過、彈過什麼歌。20世紀末逐漸復出後,他對製作紀錄片的BBC說,現在他演奏音樂的心情與幾十年前大不相同,沒有任何雄心壯志。(Peter Green:Man of the world,2009)
1970年6月,格林單飛後第一張唱片《The End of the Game》,即已清楚的說明他不願意再受過去樂風約束。LSD雖然把他害慘了,然而從另一種意義說來,確實解放了他。同一年,Santana翻唱格林的Black Magic Woman,大紅特紅,因而立足音樂界的Carlos Santana在前述紀錄片中為格林做解釋,說他服用LSD是為了找尋內心平靜,不免顯得畫蛇添足。
《The End of the Game》主要是格林在挑戰自己電吉他創作的極限,有點像後來的Joe Satriani,手中的樂器不再是拿來說3到5分鐘故事的所謂single(單曲),而是吉他手本身順從腦中無法中斷的思考,拿音符與音響去創造有別於現實的感官世界。此時,技巧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他們意圖貫澈的音樂意志。
1970年格林其實還很活躍, Gass合唱團灌了張唱片,他彈了兩首伴奏(〈Juju〉與〈Black Velvet〉,1970),樂迷也談論不休。然而即使沒有格林助攻,《Gass》本身就是一張很好的唱片。但大家都只盯著格林,總是想聽一下,確定他到底還行不,功力沒有衰退嗎?不會真的退出歌壇吧?
格林的備受關切與期待,是搖滾樂歷史上少有的。大家似乎都預期,那些偉大吉他藝人會在生命的某一莫名其妙的高點,就忽然死亡,像Jimi Hendrix,像Gary Moore等,只有格林,音樂中似乎沒有死亡,大家期盼他的創作會帶來更多生之喜悅,例如他最著名的〈Supernatural〉。
格林演奏Supernatural,1998年德國電視節目。這首歌宣告他正在朝世界音樂前進,當時他大量聽非洲音樂,對於音樂的節奏特別仔細琢磨,認為音樂越單純越有力量,less is more,這是日後的吉他高手比較難模仿的。
聽格林1970年的《The End of the Game》,有助於了解他精神崩潰後的心靈密境。
早期Fleetwood Mac和英國藍調搖滾
眼睛尖一點的樂迷,會發現格林1998年彈奏Supernatural的時候,已不再用他原來那把被吹捧得像什麼的Les Paul「魔幻吉他」,而是一把普通的、淺綠色的Stratocaster。但是我們也不能說,這是一把「普通的」吉他,因為它是漢克馬文(Hank Marvin)用的吉他,他以這把吉他及擴大器設定,奏出了名曲Apache(1960),至今,他上台演奏都還在用這型的吉他,後來出了他的簽名特別款。
格林11歲開始彈吉他,從業早期就只聽3個人的吉他:馬文、Eric Clapton、B.B.King。格林一直告訴大家,並沒有「魔幻吉他」這回事,不過他自小聽馬文的吉他,對於馬文如何使用迴音效果器很好奇、很著名倒是真的。〈Supernatural〉是在錄音室裡創作出來的,當時他和夥伴在研究,怎樣才能把一個音拉到最長。
1966年10月,因為Bluesbreaker的克萊普頓(Eric Clapton)不時搞失蹤,Mayall氣惱、著急之餘,相中了發跡中的格林,代替他錄音及上台。當初Clapton有一群崇拜他的樂迷,視Clapton如上帝,每次見到格林上台,便噓聲不斷,大叫:「We want God,we want God.」或是乾脆衝著格林大叫:「你,就是你,大鼻子,下台,下台,We want Clapton。」格林只能苦笑以對。
Mayall後來回憶,他以格林替代Clapton,大家都認為他瘋了,哪有誰可以替代Clapton?不過Mayall給格林背書,說你們等著瞧吧,假以時日,格林會超過Clapton。「果真,在格林的全盛時期,沒人比他強。」Mayall在紀錄片中回憶道,樂迷轉向了,格林這時成了他們的上帝,Green God,綠色的上帝。據說Fleetwood Mac在德國有個演唱會,樂迷high到不肯讓他們下台,格林就彈彈那個、唱唱這個的,東搞西搞,直到他撐不住才散會,已是凌晨4點。
然而說到Fleetwood Mac早期的傳奇,不能不提一下史班塞(Jeremy Spencer),他也是很早就落跑了,由於格林不愛出風頭,往往演唱會最令人注意的,就是這位小小個子、滿臉天真、唱腔真摯的藍調歌手。
格林很誠實,說他本來不曉得有什麼藍調歌曲,影響他最大的是馬文和他的一個親戚的在地樂團,後來他認識的朋友介紹他聽了Clapton的藍調演唱,才開了他的眼界。當史班塞1967年認識格林之後,「他聽過我唱歌,問我Elmore James聽不聽?B.B.King聽不聽?我說聽,他就拉我進團了。」
英國藍調搖滾的老祖宗,當然是Robert Johnson(聽聽看〈Crossroad〉),也就是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藍調始祖,不過Johnson早死,格林與史班塞最崇拜的是藍調傳人Elmore James(聽聽看他唱Johnson的〈Dust My Broom〉)及Otis Rush,而影響Clapton和Rolling Stones合唱團最大的是Muddy Waters。Fleetwood Mac第一張專輯(1968)的第一首歌,就是史班塞以Johnson 慣用曲式所寫作的〈My Heart Beat Like A Hammer〉,藍調的能量,馬上把他們的動感提升起來了。
史班塞有模仿天才,無論是Buddy Holly、貓王或Mayall或其他藍調歌者的成名曲,他只要做點曲調上的轉換,配上他的滑音吉他(slide guitar)演奏,在台上很容易引起觀眾共鳴。格林不是很喜歡這種趨勢,他們當然高興配合觀眾的胃口,但是格林有自己創作的曲子,如現在已成經典的〈Albatross〉、〈Man of the World〉、〈Oh Well〉等,史班塞都沒有興趣協力。終於,1971年2月樂團在洛杉磯巡迴演唱時,才剛到目的地,行李都還沒解開,史班塞說要出去書店(另一說是雜貨店)買點東西,就再也沒回來。
據說史班塞當時也是因為嗑藥,精神不穩定,格林又已脫隊,他感覺非脫離Fleetwood Mac不可。幸好他後來一切平安,旅行過所有他想去的地方,唱遍他想唱的歌,經常舉辦免費演唱會,也作畫及其他藝術活動。他雖然推崇格林,卻認為英國最偉大的搖滾吉他手是Mark Knopfler。可巧這兩人都是猶太人。

史班塞唱自己創作的〈My Heart Beat Like A Hammer〉和Elmore James的〈Shake Your Money maker〉。
Fleetwood Mac 史班塞唱Homesick James創作的〈My Baby Sweet〉。此人是Elmore James的堂哥。
格林翻唱Little Willie John 1956年唱紅的〈Need Your Love So Bad〉,唱腔與吉他聲一樣出色,使原曲承現新的生命力。這也是Fleetwood Mac流傳最廣的歌之一。
〈I Love Another Woman〉出現在Fleetwood Mac第一張專輯,格林的作曲及吉他功力,讓大家耳目一新。
人生苦短,勸君及時行樂!
格林常碰到人家問他,你的音樂偶像是誰?他總是強調:「平常我會聽一些東西,有的聽多一些,有的可以聽久一些,但這些人並不是我的所謂英雄,如果我有英雄,可能會是某個卡通人物或書裡某個主角吧。做音樂的人都是滿普通的人,和你我一樣,我最討厭的就是人家跑來告訴我:『你是我的英雄。』」
在格林精神出狀況離開Fleetwood Mac之後,出過兩張單曲:〈Heavy Heart〉(1971)和〈Beast of Burden〉(1972,後收入《The End of the Game》專輯)。從這兩首歌,可以發現他從絢爛歸於平淡的努力。他只希望大家把他當成無數做音樂的人之一,而不是什麼「巨星」。他常說,他最喜歡在幾十個客人的小俱樂部唱歌,你高興就賞個掌聲,不高興也沒關係,最好就是開免費演場會,大家聽得開心就好了。
有個傳說,格林曾一段時間故意把指甲留得過長,這樣就沒辦法彈吉他了;他不認為沒有吉他無法過日子。當然,人總是會懶散的,後來他的貴人,就是Nigel Watson(1947~2019),前面這兩張單曲都是他促成的,格林晚年的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1997~2004),錄了9張專輯,留下許多演唱會的珍貴片段,都虧得這位Watson協助。他的個性和格林一樣不喜居功,後來擔任格林的吉他手兼主唱,格林唱不出聲的名曲,往往由他代勞。
英國的藍調搖滾名家Gary Moore(見〈我的吉他在空中哭泣〉)的樂團曾跟著Fleetwood Mac巡迴,在Mayall的Bluesbreakers時代已認識格林,說他是第一個知道格林準備離開樂團的人。有一天格林要Moore上車兜兜風,說「我受夠了,我要離開了。」然後問Moore想不想借用他那把所謂的「魔幻吉他」,Moore說當然,他們就開車到格林父母家,把那把吉他給了Moore。一陣子之後,格林問Moore吉他如何?Moore說好極了,格林說賣給你吧,很堅持,錢不要緊,主要是給這把吉他找個好主人。Moore把自己的SG賣了160英鎊,格林收下其中114鎊,就是當初他買的價錢。
有了這把吉他,Moore彷彿受到祝福,自此一帆風順。可惜他太愛喝酒,酒後摔車,把吉他頸撞斷了,修理後居然一切復原,據說技師還發現格林超絕音響的大秘密,當然,格林傳奇又增加一則。不過如果你願意聽聽格林在1979年出版的專輯《In the Skies》,會知道最大的神奇仍在格林這個人,不是吉他或其他。
在流行樂史上,從沒有哪個團體在短短3年之內,出版了那麼多首令人懷念的歌曲,足夠讓Fleetwood Mac巡迴20、30年不必再出新曲。但是格林不想這麼做,「你想想看嘛,Man of the World我至少唱了100遍,還不夠嗎?人總是要向前走的,雖然我不曉得要走到哪裡去。」
格林的這些創作,也不可能都是自己發明的,都來自某種承傳,聽聽Otis rush創作的〈All Your Love〉(1958),那麼強的伴奏團隊,你一定會注意到格林的吉他音樂其來有自,而Otis Rush和他的樂團,很明顯受到非洲與古巴音樂的雙重影響。
音樂史本來就是一條巨流,各種支流掀起各式浪花,藍調搖滾尤其如此,這就是為何我們會看到滾石樂團向過去歌手、作曲家致敬的專輯《Blue and Lonesome》,或是Gary Moore向格林致敬的專輯《Blues for Greeny》,以及BobDylan會經常說:「如果我不聽Robert Johnson,至少會少寫100首歌。」
格林當然也寫了好幾百首歌,如果他還在,仍會繼續寫下去,但是他去世了,2020年7月25日,在睡夢中去世,享壽73歲。生前他說過:「我喜歡那些能夠意識到人生苦短的人。有生必有死,那些意識到這點的人,會設法去過他真正想過的生活,而不是去過那些人家要他過的生活,那些根本是別人的生活。」
格林的創作〈Oh Well〉(1969)。
格林的創作〈Albatross〉(信天翁,1968)。
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的現場演奏會(2003)。

延伸閱讀:
▲BBC紀錄片《Peter Green:Man of the world》,2009
▲全盛期的Fleetwood Mac演奏會實況
▲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
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 (1997) Snapper Music SARCD 101
The Robert Johnson Songbook (1998)
Soho Session (1998)
Destiny Road (1999) Snapper Music SMACD 817
Hot Foot Powder (2000)
Time Traders (2001)
Me and the Devil (2001) Snapper Music SMBCD 844 (limited edition box set, 3 CDs, 1 of Robert Johnson recordings)
Blues Don't Change (2001) (Only sold during concerts and via the official website)
Reaching the Cold 100 (2003)
An Evening With 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 In Concert (DVD) (2003) Eagle Vision EV 30045-9 - 21 music tracks plus bonus features
The Best of 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 (2006 compilation)
Blues Don't Change (2006 and 2012) (Re-release)
The Very Best of Peter Green Splinter Group (2013 compilation – Madfish Music SMACD987)
▲格林與Bluesbreakers錄製的〈A Hard Road〉(1967)
▲格林的創作〈Albatross〉,1小時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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