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一個世紀,美國對於發展生物戰劑一直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固然《日內瓦議定書》(Geneva Protocol)1925年6月17日在瑞士日內瓦簽署,於1928年2月8日開始生效,簽約的36國,例如法國、德國、義大利、日本等國卻屢次犯規,迫使俄國(未簽約)與美國、英國不得不重視生物戰劑在戰爭科技中的重要。
《日內瓦議定書》禁止使用窒息性、毒性或其他氣體以及所有類似的液體、物質或器件以及細菌作戰方法,其實之前也有類似的國際法慣例及公約,如布魯塞爾宣言(1874)、海牙第一公約(1900)、海牙第二公約(1910),但從未真正發生效力。生物武器、化學武器、核子武器,都屬於《日內瓦議定書》所規範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美國研發生物武器,無論攻擊性或防禦性的,從來就是公開的秘密。
生物武器的戰劑包括病毒、細菌、原生動物、寄生蟲或真菌等,除了病原體,生物所產生的毒素也被拿來做生物戰劑。據統計,量產生物戰劑的國家,已研發過1,200種具有攻擊潛能的生物戰劑。1970年代初期,生物武器公約(Biological Weapons Convention)乃因應這種盛況,由英國發起訂立。
生物武器公約倡議之前,美國得到情報,蘇聯在生物武器方面的研發飛躍成長,由於自忖甚難超過蘇聯的生物戰劑量產,於是先發制人,打蛇隨棍上,極力鼓吹生物武器公約的締訂與執行,希望國際制裁可以多少嚇阻蘇聯。
禁止生物武器公約又稱「生物與有毒武器公約」,是禁止發展、生產、貯存生物與有毒武器的公約,也是第一個關於生物武器的國際裁軍條約,生效於1975年3月。然而從這個公約的第一條來看:「在任何情況下,永不得取得及持有生物武器。」不必說,美國、蘇聯(以及解體之後的俄國)甚至英國至今都不合該公約的規定。

這些國家,都用過生物武器
戰爭中使用生物戰劑,在人類的戰爭史上並不少見。位於安納托利亞高原的西台古國,公元前1200年,便懂得將帶菌的屍體拋射到敵方土地上。1349年,蒙古人圍攻克里米亞半島上的卡法城(Kaffa)時,該城易守難攻,由於自身受到由中國向西蔓延的鼠疫影響,蒙古人靈機一動,把患者的屍體從城外拋進城內,使卡法城的居民大發鼠疫,只好棄城而逃。
1763年,英國人鑑於過去西班牙人征服南美洲的經驗,拿天花病毒對付北美的印地安人;1789年,英國海軍也拿天花對付過澳洲新南威爾斯的原始部落。第二大戰期間,英國政府還計畫,以加了炭疽病菌孢子的、給牛吃的500萬個大餅,想投擲在德國,摧毀德國的牧業,後由於準備不及而作罷。
第一次大戰期間,德國人拿炭疽桿菌和馬鼻疽做為攻擊武器,前者針對敵方士兵,後者針對敵方戰馬及其他牲畜,使俄國軍隊大吃苦頭;同樣技倆也曾用於阿根廷,並以真菌導致阿根廷的麥田歉收。只不過,德國後來也受到報復,法國軍用伯克士鼻疽菌,使德軍士兵及牲畜受到感染。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戰爭期間,日本惡名昭彰的731部隊,拿活生生的中國人、朝鮮人、蘇聯人,注射鼠疫、傷寒、副傷寒、霍亂、炭疽等病原體做實驗,至少有3,000人遇害。1940年至1942年,日軍也在中國浙江、湖南、江西、東北地區散布鼠疫及霍亂,造成各地疫情,導致數千人死亡。
日本原來打算在1945年9月22日針對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噴撒生物戰劑,然而因為美國搶先一步,在長崎、廣島丟下兩顆原子彈,日本8月15日便投降了。最妙的是,據說美軍決定以原子彈攻擊日本之前,艾森豪總統曾問軍方,是不是可以不要搞得那麼嚴重,難道不可以丟一些什麼細菌下去,讓日本人生生病就算了?
比較起來,美國在生物戰方面的損失幾乎沒有,除了在2001年美國炭疽攻擊事件中,武器級炭疽粉劑的郵件最先抵達美國廣播公司,導致一位工作人員因炭疽病喪生。維吉尼亞州瑞斯頓(Reston)的實驗用進口猴子伊波拉病毒感染事件,雖然引起美國軍方緊張,但是他們始終認為生物戰劑的穩定性太差,不容易控制,很懷疑它是否真能做為一種正規的戰爭武器看待。
然而在蘇聯解體前,俄國人卻認為新的科技可以解決所有關於生物戰劑量產、儲存、運用的難題,且比起發展核子武器等昂貴的國防武器,生物戰劑的研發投資恰如九牛一毛,絕無理由輕言放棄。因此,雖然蘇聯簽署了《生物武器公約》,並對於自己已研發的生物武器,逐年依規定多少做了申報和淘汰計畫,其真實的狀況,直到兩位實際執行武器研發的重要科學家帕斯契尼克(Vladimir Pasechnik,1937~2001)與肯阿里貝(Ken Alibek),分別在1989年、1992年向英國及美國的情報單位投誠之後,西方世界才知道,全球生物戰爭的危機並未解除,且可能永遠不會解除。
2020年春天新冠病毒肺炎爆發疫情,至今雖無證據是出自恐攻,卻仍使世界經濟突然陷入大消退。美國政府這才感受到事態嚴重,類比推想之餘,可能也是首次承認,萬一被當做生物戰的攻擊對象,受害狀況會更慘。



幾位反對美國從事生物戰爭的英雄
關於美國如何開始發展生物武器,以及在1972年起自動分批銷毀已研發成功的生物戰劑,將相關實驗室、生產設施與工作人員移做民間用途,少部分做為生物戰爭防禦性研發之用,3位紐約時報記者(Judith Miller、Stephen Engelberg、William Broad)的深度報導專書《細菌戰:美國生化武器之後》(Germs:Biological Weapons and America's Secret War,齊司齊譯,時報文化,2002)寫得相當詳細。這本書初版於2001年10月,美國911恐攻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導致雙塔塌陷、3,000多人身亡之後的一個月,立刻躍居紐約時報排行榜第一名。
論內容的紮實可信,《細菌戰:美國生化武器之後》無可挑剔,尤其是它講到美國政府關於生物戰爭政策形成,過程中高潮疊起,各種利益團體在其中較勁,戰爭倫理的辯論、戰爭情報的消長等等,作者都發揮得很好,唯一較少著墨的是美國從1940年代開始研發生物武器之後,生物科技如何日新月異,進而使多國無法放棄相關研發。
書中提到兩位美國政府的科學顧問,一是哈佛大學的生物學榮譽教授麥塞森(Matthew S. Meselson,1930~),一是賴德伯格(Joshua Lederberg,1925~2008),雖然篇幅佔去不少,但是文字中夾雜著許多看似相關但實不相關的敘述,反而不易了解兩人堅決反對發展生物戰劑的理由。
大致上說,麥塞森比較像是偶然介入美國的生物戰爭政策的。1992年在哈佛大學的一場研討會中,他以「生物武器的過去與未來」(History and Future of Biological Weapons)為題發表的演講中就說,甘迺迪總統在任時,相當鼓勵學者參與國事,有一年暑假,閒來無事,他問老朋友生化學家Paul Doty是否可以進入軍備管制及裁軍總署,對核子軍備進行了解,但是一接觸就知道參與的學者已很多了,也發表了不少似是而非的所謂「報告」,所以他換成生物武器軍備,被帶到馬里蘭州戴特瑞克堡的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USAMRIID)參觀,那是當時研發生物武器的重點機構。
麥塞森看到一棟七層樓的大樓,樓面上有許多假窗戶,裡面有巨大的發酵槽及離心機,詢問招待他的一位博士研究員,才曉得他們在研發炭疽桿菌。他大不以為然,心想一架輕型飛機散布的病毒,除了造成幾千英里之內的軍隊染病上身,也會波及平民百姓,或是給環境留下長期的感染病原,但是否能夠真正癱瘓敵軍,則仍是未知數。他後來常公開強調,瘟疫自古就是來來去去的,何須生物武器特意促成。
做過些調查之後,麥塞森大量撰寫文章及報告,反對美國繼續從事生物武器的研發,理由很簡單,從邏輯來說,美國已經「花大錢」在從事核子武器研發了,若說要殺人遍野,核子武器應該很夠用了,何必來搞這種「花小錢」還不知能否真正奏效的雕蟲小技呢?他認為,科技再怎麼日新月異,生物戰劑的威脅性畢竟有限。他的話,後來的尼克森總統聽進去了,下令各有關單位針對生物戰爭做政策辯論,足足進行了許多年,終於決定自廢武功,1972年與英國、蘇聯都簽署了生物武器公約。
另一位美國反對研發生物武器的英雄賴德伯格,來頭更大,他是諾貝爾獎生理或醫學獎的得主(1958),1946年,賴德伯格與泰譚(Edward Tatum)確認了抗生素抗藥性的成因,為現代基因工程奠下基礎。微生物靠著互借基因,學習如何抵抗新威脅,當兩種菌種混合,基因物質立刻產生轉移現象,也就是說,微生物基因受到控制,會產生生物化學反應。兩人與比竇(George Beadle)因為證明基因重組的現象,獲頒諾貝爾獎。
基因操縱的技術,對醫學、藥學、農業等眾多領域都有極大影響。賴德伯格深知基因操縱科技的強大潛能,害怕有人終將利用基因重組製造出更多種、更難以防範的新病媒,所以大聲疾呼,籲請各國自我節制,勿使生物戰劑的開發將人類帶上滅絕之路。他有一句名言:「大自然在演化過程上本來就不是善意的,人類也不是天生註定會存活。」(1988)
賴德伯格說這話的11年後,投誠的肯阿里貝克醫師在1999年出版了《戰慄計畫:一位蘇聯科學家參與生物戰的良心告白》(Biohazrad:The Chilling True Story of the Largest Covert Bioligical Weapons Program of the World,與Stephen Handelman合著,鍾清瑜譯,先覺,2000),書中寫到1973年以後,蘇聯科學家已利用基因重組技術,製造出能夠對四環素有抗藥性的炭疽桿菌,甚至有科學家野心勃勃,想研發出能夠「對三種抗生素有抗藥性」的兔熱病桿菌菌種,以及林林總總、各式各樣的新病毒及細菌。賴德伯格讀過此書,恐怕相當遺憾吧。
當2020年2月25日,世界衛生組織仍說新冠病毒肺炎還不是大流行時,美國已在1月19日發現第一名確診的病人,他是35歲的華裔男性,1月15日剛從武漢探親回美國華盛頓州。1月30日,電視台訪問肯阿里貝克醫師,現在他還是美國很多公家及私人機構的顧問,記者問他新冠病毒肺炎的事,他立刻回答,這就是大流行了,中國處理的速度太慢,也太晚讓世人知道疫情究竟。記者說,世衛好像還不確定會大流行?阿里貝克馬上說,那只是政治語言罷了,美國必須有所準備。
看樣子,熟悉共產國家政治文化的生物武器科學家,對於病毒或瘟疫的反應,畢竟還是靈敏一些。至於新冠病毒肺炎的出現,如前所述,生物學家麥塞森講對了一點,「瘟疫自古就是來來去去的,何須生物武器特意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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