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大疫年紀事:英國400年前的黑死病經驗

英國過去飽受黑死病肆虐,21世紀也逃不過新冠病毒的進駐。 英國過去飽受黑死病肆虐,21世紀也逃不過新冠病毒的進駐。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據說,英國作家狄福(Daniel DeFoe,1960~1739)的《魯濱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1719)是除了基督教聖經之外,外國譯文最多的一本書,然而他死時窮極潦倒,沒能預想到這樣盛大的成功。

狄福的性格自由自在,一輩子行其所是,年輕時做做生意,中年則嗜好觀察世態,寫出大量難度極高、大多數作家只能構想卻無法著手的作品,無論小說或報導,其中之一就是刻畫倫敦1665~1666年鼠疫大流行的《大疫年紀事》(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謝佳真譯,麥田,2004)。

一般的說法,鼠疫來自1331年的蒙古,和絲路開通大有關係。在18世紀中葉之前,歐洲時斷時續的有兩波大流行。第二波鼠疫,也就是俗稱「黑死病」的大流行,發生在14世紀到17世紀,造成歐洲至少2,500萬人死亡。在1665年爆發的倫敦大瘟疫中,有10萬人在前後18個月中去世,相當於四分之一的市區人口。

狄福何時出生,至今未曾確證,推斷大約是在1660年左右。大瘟疫時,爸媽帶著5歲的他到鄉下避風頭,沒有親歷疫情,為何寫得出這本精采的《大疫年紀事》,全仗他跨越時空、諏訪四方的真本事了。

《大疫年紀事》(1722初版)中的自述者H.F.,推想中是狄福的舅舅,是個馬具商,晚了一步沒跟著哥哥一家到鄉下去,已找不著運輸的馬匹,接著僕役們也落跑了,幸好家中存糧充份。書裡有這麼一段,講到他本想在家幽居到疫情結束,14天之後按捺不住,走到郵局給哥哥寄封信報平安:

走在路上,只覺街頭闐寂無聲,到了郵政局,正在交寄信件時,我看到……院落中間有個小錢袋,上掛兩把鑰匙,內有金幣,但無人敢碰。我問那個錢袋在那兒多久了,窗邊男子說差不多一個鐘頭了,但他們沒去碰錢,怕失主會回來找。……(我)正要走時,郵政所的人說錢袋由他來保管,待失者來找再還給人家。於是他從郵政所提了一桶水出來,放在錢袋旁,又去取了火藥,在錢袋上撒了好些,鬆鬆的堆著,再以那堆火藥為起點,接著一條約兩碼長的火藥線。然後,他第三度進郵局,拿了一把燒得紅熱的火鉗……他先點燃那條火藥線,讓錢袋微微燒焦,同時燒出大量濃煙。可是這樣他還覺得不夠,又用火鉗夾起錢袋,待火鉗的熱度慢慢燒透了錢袋,便把錢幣抖進那桶水裡,提進郵政所。

由這段敘述,可以得知倫敦人恐懼鼠疫到何種程度,狄福因而下了一個小註腳:「可能會有好些窮人,如前文提到的,膽子大到為錢財涉險。但是,就這個例子你可以看得出來,在那艱苦至極的年月裡,倖存的少數人是極端小心的。」

 J.Thomson在1834繪製的丹尼爾狄福畫像。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1665年的倫敦鼠疫大流行。圖片來源:wikimedia。

《大疫年紀事》中文版及原書初版時封面,上面寫著:「1665年倫敦大瘟疫現場目擊的觀察與回憶」。

栩栩如繪的大疫報導

麥田出版社在2003年台灣SARS震盪之後的隔年,促成《大疫年紀事》中文版問世,可說頗有深意。《大疫年紀事》原書1722年在倫敦出版時,英國正傳說法國馬賽的瘟疫可能會跨海而來,此書顯然具有實際用途,它告訴人們如何記取前人的教訓,在瘟疫中生存。

狄福當時以編輯的身份出現,除了人名有時虛構之外,街名、地名、建築、教堂、廣場、酒店等所有書中的細節都是真實的。全書以歷時順序記載這些事實,官方政策、醫療狀態、死亡人數、千人塚埋葬現場、社會風俗、犯罪情事等,栩栩如繪。後來有些書評說,這本書幾乎像是倫敦市政府的公報,只是以第一人稱敘述,還穿插了許多動人心弦、發人深省的小故事。更有人認為,雖然謙稱為一本實用手冊,它卻是如假包換的歷史小說。

17世紀的倫敦市,就和其他歐洲大城市一樣,由於人口集中,鼠疫爆發時也首當其衝。1603年的鼠疫有30,000人死亡,1625年有35,000人死亡,1636年有10,000人死亡,其他年份也不時爆發疫情,死亡人數從數百到數千。因此,《大疫年紀事》開頭要言不繁的寫道:

約莫是在1664年9月初時,我與街坊閒聊,從而聽說荷蘭又鬧鼠疫了。他們說1663年那兒的情況十分嚴重,尤以阿姆斯特丹及鹿特丹為甚,至於瘟疫源頭,有人說是義大利,有人說是土耳其船隊帶回國的……當時這類的消息是來自商人或其他有海外通信的人,全憑口耳相傳……但政府似乎清楚海外瘟疫的情況,數度開會,商討如何防止這瘟疫傳進英國。不過政府諱莫如深,這事情便無人再提,彷彿是一件無人關心或不願意置信的事般給淡忘了。

狄福是400年前寫下這段文字,不過如果拿最近英國政府或很多國家面對瘟疫傳聞時的態度來比較,卻有幾分神似。當然,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1664年11月底、12月初時,倫敦有「境外移入」的2名法國人死亡,消息由街坊傳出後,政府才開始做疫情調查,大家也終於卯起勁來關心疫情進展。

1665年的倫敦,佔地約180甲,四周給長達3公里多的高大城牆圍著,這城牆是羅馬帝國統治時期以後不斷增建的,意在抵擋北方的野蠻人入侵,但是碰到無孔不入的鼠疫病毒,卻毫無防衛作用。當時鼠疫是沒藥可治的,染上了凶多吉少,因此只要是有點辦法的人,都想盡辦法出城避難,通往6個城門及倫敦橋的街衢上,攜家帶眷的人絡繹不絕,官署無法封城。

窮人無處可去,偏偏又多住在城牆內外特別骯髒的地區,他們擠在櫛次鱗比的棚屋裡,沒有下水道,動物拖車經過時拉的屎尿,就直接落在卵石路上,任何時候都溜滑惡臭,臨街的人家更是廢棄物亂丟,官署充其量一天只能打掃一次,以致夏天蒼蠅四處飛舞,冬天汙泥成了黑雪。這些清掃出來的垃圾,都運到城牆外堆置如山,大家掩鼻而過。這麼不注重衛生的環境,鼠輩橫生,跳蚤咬了染上鼠疫桿菌的老鼠,再來咬人類,經過唾液輸入人的血液,人便感染了鼠疫。

鼠疫桿菌進入人類宿主的淋巴腺,持續在脖子、腋下、腹部、鼠蹊部位擴散,人體的免疫系統努力迎戰細菌,造成淋巴結腫大與疼痛。《大疫年紀事》記錄了許多染病後慘狀,例如當時的醫師不明鼠疫病因,以溶蝕劑去澆這些腫塊,或試圖以手術割除等,造成病患痛不欲生;而那些根本沒能得到醫療照顧的,很多人也痛苦得逃離住家,見河就跳,或是沒走多遠便倒地身亡。

《大疫年紀事》的一大優點,是不像凡人會找代罪羔羊,有些人無緣無故把貓狗殺害,認為瘟疫是人身邊的動物帶來的,疼惜生命的狄福,強力譴責這種作為。當時的人,包括狄福在內,都不曉得貓可以捉老鼠,貓滅絕了,老鼠更是四處流竄,而正是部分病鼠身上的鼠疫桿菌,靠著叮咬牠們的跳蚤傳播病菌。

狄福也不像那些鼻子很高的有錢階級,將窮人視為病媒,反倒是處處替他們著急,因為百業蕭條,首先打擊到的還是窮人。當然,那時候的英國人整體說來,還不明白國民衛生對於防疫的重要性,只是直覺窮人居民區臭哄哄,病菌一定是從那裡來的。

受到鼠疫桿菌感染的人,一開始會發燒,然後忽冷忽熱,嘔吐、腹瀉,排泄物黑如瀝青。由於血液無法送往末梢神經系統,身體四肢的組織壞死,越來越多的壞疽從鼻子、腳趾頭、手指頭、生殖器等處冒現,身上發出難聞的味道。

一旦病菌在病患的肺部繁衍滋生,肺炎使細胞分泌黏液包覆肺部,病患就開始咳嗽,咳出濃痰與血塊,使大量的細菌散佈在空氣中,引發更嚴重的肺鼠疫。這時已不需要跳蚤來傳播病菌,飛沫即可在空氣中傳播。通常人類受到鼠疫桿菌感染,如果是淋巴腺鼠疫,約1週就出現症狀,會拖得較久才死亡,而那些感染到肺鼠疫的人,如果沒有在發作後的24小時內接受治療,十之八九在幾天內會死亡。

以上這些來龍去脈,都不是狄福那個時代的人所能歸納、了解的,因為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是1894年由巴斯德研究所的法國醫生和細菌學家葉爾辛尼亞,在香港鼠疫大流行時所發現的。狄福寫道:

看了那些恐怖的景象,我有時會在家幽居,決定再也不出門。這種決心每回大概能維持3、4天,其間多半時候我都在深深感謝上天保我全戶人平安,不斷招認自己的罪行,每天都向上帝悔罪,透過齋戒、自罪及沉思向上帝祈求,其餘時間我便看書、寫備忘錄,記下每天碰到的事。

John Dunstall繪下倫敦大疫後1666年的景象。圖片來源:wikimedia。

那10萬人,是怎麼死的?

對於1665~1666的大瘟疫,倫敦官署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對策」,當時唯一的傳染病醫院只有300個病床,鼠疫還沒有抗生素可治,連現在的所謂「支持性醫療」都沒有,病患即使在醫院隔離,也只是在等死罷了。皇家早就去鄉下行宮避難了。起初官署唯一能做的,就是請市區內的97個教區配合,請他們僱人調查是否有人得了鼠疫死亡,做做死亡統計,以便追蹤疫情的發展。但誠如狄福書中所述,教會委託的死亡調查員多半是教區內年老無依的窮人,老眼昏花加上害怕傳染,欠缺詳實是可想而知的。這就是為什麼,後來官方統計的死亡人數雖為68,590人,但史家都推斷至少是10萬人。

倫敦鼠疫入夏後進入高峰,到了1965年9月初那幾天,每天要死上8,000人,據傳某天光是一夜之間就死了3,000人。倫敦官署無計可施之餘,只好再責成教區,揀選那些因為疫情爆發而失業的無產階級,兩人一組,只要是任何家庭傳出有人染病,這兩人就必須在那家門口站崗,不准全家任何人再出門,為期40天,期間他們可代為購買食物或處理其他瑣事。這種被迫的「居家隔離」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原來沒有染病的家人往往不知道如何自我防護,結果也陸續染病。

狄福對於這種居家隔離當然很有意見,不過他大致提到,大疫期間居家隔離政府所僱用的守門人大約2萬,對於失業衣食無著的勞動階級而言,可謂及時甘霖,救活了不少家庭。然而他在書中也指出,居家隔離狀況百出,有人趁夜溜走,留下病患在家等死,或是有時守門人一連幾天沒聽到門內聲響,推門一看,才知全家已死光了,等等。

狄福很贊賞官署處理死亡者屍體的超高效率,為了不驚擾街坊,運屍車是夜間進行載屍、運屍、掩埋作業,通常有足以容納千人的大坑;那些執行相關作業的人冒著被感染的危險,當然也都是無業的窮人。《大疫年紀事》說,雖然死了那麼多人,至少倫敦街頭看不到一具死屍。

請容我說……我也深信死於瘟疫的人少說有10萬……我們全都知道,大批窮困又絕望的瘟疫患者,因為自己的不幸而神思恍惚或鬱鬱寡歡,流浪到荒郊野外,幾乎什麼偏僻的無名地點都去,爬進灌木叢或樹籬下,死在那裡。

鄰近村莊的居民同情他們,會送食物去,遠遠就放下。若他們動得了,便可自行上前取食。有時他們動不了,村民再送去食物時,會發現那些苦命人死了,食物都沒動過。這種可憐人很多。……鄉下人會離死者遠遠的挖個洞,然後用長桿勾住他們,將他們拖進洞裡……把土撥進洞裡,同時留心風向,站在上風處……

17世紀義大利羅馬的「黑死病醫師」造型銅版畫。圖片來源:Wikimedia。

新興病毒無所不在,其生存策略變化莫測,令專家相當頭疼。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病菌與人類的演化策略

讀完狄福的《大疫年紀事》,你會完全慶幸自己生在21世紀,尤其是在發展比較健全的國家,由於重視醫藥科學幾世紀以來的知識結晶,在面對感染速度極快的新冠病毒時,至少不會那麼驚惶失措。

2020年3月,新冠病毒開始在歐洲流竄,英國首相還曾揚言,只要英國有6、7成的人口感染新冠病毒,產生抗體,便足以換取日後的群體免疫力,保護英國人。假如你讀過《大疫年紀事》,對於為何英國政府如此冷血,大概也會稍有概念了,他們一向就是以務實沾沾自喜的,卻沒有在傳染疾病方面的知識真正與時俱進。

今天,困擾人類的一些重大傳染疾病仍無法滅絕;鼠疫雖有疫苗但仍不時有小眾疫情;肺結核病可以醫治也有疫苗,但是全世界仍有1/3人口是帶原者,每年大約新增1%人口感染;愛滋病沒有疫苗,且治療方法都只能減慢或抑制病毒在體內的擴散,並不能有效地清除患者體內的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藥物也不能將傳染性降到極低;B型肝炎有疫苗,但是全球每3人當中,就會有1人曾被B型肝炎病毒感染,而其中約有2.4億至3.5億人會轉變成慢性肝炎,9成患上肝癌及三分之二患肝硬化的人士,都是與B型肝炎帶原者有關。等等。

尤其是一些RNA病毒,反轉錄複製過程中錯誤百出,新病毒推陳出新的效率,往往讓相關專家嘆為觀止,例如這次的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就是個警訊。不要說人類無法「控制」這些病毒的演化,恐怕連病毒本身都無控制自己。

媒體戲稱英國首相的講法是演化論式的防疫觀,錯錯錯,達爾文聽了會生氣的,沒有生存就沒有演化,假使病毒、細菌有它們的演化「策略」,人類當然更必須有抗衡的策略,自殺不是演化論的基礎,生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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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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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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