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病毒獵人:一場沒有終點的戰爭

病毒無所不在,只是伺機而動。 病毒無所不在,只是伺機而動。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決定寫歐巴尼(Carlo Urbani,1956~2003)醫師的一生回顧,除了因為他是2003年SARS的吹哨者,首先提醒世界衛生組織正視這個新病毒的爆發,並力勸所在國越南在第一時間做最嚴格的防疫,使他們5週後最早脫離疾疫的威脅之外,也很想知道,歐巴尼身為熟練的感染科專家,最初是如何面對SARS的?他究竟如何防衛自己?

看過兩本歐巴尼傳記,我找不到一個比較重要的參照時間點,就是他上報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簡稱WHO)的時間,也就是他真正認為事態嚴重,到底是何時。

查了幾本書,都說是讓歐巴尼染上SARS的陳強尼從香港來到越南河內,2月26日病了,28日歐巴尼醫師應法國醫院之邀,對陳強尼進行會診。歐巴尼看出來這個病人並不是典型的肺炎,於是「立即」對世界衛生組織通報。但這個立即到底是哪一天,似乎沒有人確知。

根據《感染:細菌、病毒、微生物與人類的糾葛之謎》(Infection:The Uninvited Universe,Gerald N. Callahan,陳芷翎譯,原水文化,2007)的相關記載,3月5日,因為陳強尼的病情日漸惡化,法國醫院把他安上呼吸器,送往香港的專門醫院接受治療。《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Carlo Urbani:il primo medico contro la SARS,Lucia Bellaspiga,古桂英譯,望春風,2004)說,這是「一架有加護病房設備的飛機」,但文中未提及從越南到香港的航程中,對於預防他感染機上其他乘客,有沒有任何特殊的措施。

一般都說,陳強尼在3月13日死亡,《感染》則說是3月12日。《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只提到法國醫院的帕爾瑪醫師說,歐巴尼在給世界衛生組織的緊急訊息中描述:「我目前在醫院裡,醫護人員在哭,病人奔走嚎叫,全院上下一片恐慌,我們還不清楚究竟是何方病魔,但絕非一般流感。」這是陳強尼被送走之後才發生的事。此時照顧過陳強尼的22位醫護,包括19名護士、3位醫師,已有6人病倒住院。

比較確切的陳述,還是來自於前面提到的、克拉漢博士的《感染:細菌、病毒、微生物與人類的糾葛之謎》。克拉漢是個微生物學家家兼病理學家,他的記載是:3月9日,「世界衛生組織要求與越南衛生署的副署長召開緊急會議,會議後,越南政府隨即將越南法國醫院列為疫情隔離管制區,並要求其他各家醫院啟動感染控制程序,以及召集更多自世界衛生組織和美國疾病和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CDCP)的專家加入防治行列。」

《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還提到,歐巴尼醫師在面診陳強尼之後,一直都在法國醫院和醫護並肩搶救陳強尼,親自替他抽血,不眠不休的「希望傳染不致擴大」。但是歐巴尼醫師身為吹哨者,卻似乎沒想到自己也可能受感染。他3月11日從河內到泰國曼谷開會,在機上出現症狀後,才承認事態嚴重,下飛機後不准別人近距離接觸他,直到救護車接他進病房,在加護病房18天後去世。

必須強調的是,中國大陸政府以疫情尚未充分展現為由,在2003年2月之前,並沒有向WHO通報自2002年12月已出現的廣東地區疫情。2月10日,中國政府看輿論壓不住了,才將漸增的疫病情況通知了WHO。在最初提供的數據中,只列出廣東省的發病狀況,一支訪問北京的WHO調查隊也未能進入廣東進行調查。

當時正值中國春節前後,由於春運的大量人口流動,導致疫情持續擴散,但是整個世界對中國SARS的嚴重情勢仍被蒙在鼓裡,直到3月12日,世界衛生組織發布了全球性的警告,通知世界各國在越南和香港有一種新的傳染病正在蔓延,大家才開始正視這問題。而這時香港淘大花園社區已爆發了4起病例。

歐巴尼醫師雖身為感染科醫師多年,也熟悉東南半島的傳染病,然而那些傳染病以體內外寄生蟲,加上瘧疾、霍亂或登革熱等病為主,病毒並非他的專長。這也就是為何要求WHO,尤其加上美國的疾病和預防中心支援那麼重要,因為他們有派駐各國的專業「病毒獵人」(Virus Hunters),麾下還包括許多新興病毒相關研究人才及實驗室,可以分離病毒,做病毒DNA測序,並比對過去已存檔的病毒DNA序列等等。沒有這些條件,連開發疾病試劑都不可能,更不必談如何進行後續的治療與疫苗研發。

《對決病毒最前線》與《感染:細菌、病毒、微生物與人類的糾葛之謎》。

對於病毒,大家還是太大意了!

阿里可汗的著作《對決病毒最前線》(The Next Pandemic,Ali S.Khan、William Patrick,莊安祺譯,時報文化,2017)可以幫助我們了解接下來的疫情調查。可汗是美國疾病和預防中心公共衛生及應變單位的前主任,據他記載,CDC在3月18日已經得知,有位醫師在新加坡治療一個病人之後到美國發病,再到達德國就被隔離了。檢體發現這可能是一種副流感病毒。CDC慎重的和這位醫師舉行了電話會議。當時美國距離華府的炭疽菌攻擊事件才一年半,且正在與伊拉克交戰,全國的防疫人員都還在生化武器的陰影底下。

接著,CDC接到的第一份病患檢體來自於歐巴尼,他3月11日發病,還在曼谷的加護病房與死神搏鬥,負責治療他的杜威爾(Scott Dowell)醫師送來了他的鼻咽拭子、血液及血清。

其中一個喉嚨拭子測出會造成胃腸感染的RNA病毒。我們繼續過濾是不是鼻毒病、亨尼帕病毒、副黏液病毒、衣原體、黴漿菌、軍團菌、呼吸道合胞病毒、皰疹病毒、流感、立克次體、出血熱、人類皰疹病毒,包羅萬象,應有盡有。(見《對決病毒最前線》)

接著又有20份新檢體從加拿大多倫多送來。CDC實驗室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過程。直到3月20日,實驗室終於分離出病毒粒子,並使用分子生物技術PCR(聚合酶連鎖反應)大量複製病毒做比對。而在這同時,WHO的很多實驗室也在進行同樣的比對,CDC更派出病毒獵人去發現流行病的國家明察暗訪。

各實驗室都指向這是一種冠狀病毒。直到4月14日,CDC終於宣布SARS冠狀病毒的完整基因組序列。這是一種新的冠狀病毒。CDC也發現,廣東的退休醫師劉劍倫是超級感染源,陳強尼就是他的受害者,他們恰巧曾在2月下旬同住在香港的飯店,而且房間就在對面。

3月29日,歐巴尼醫師病逝於曼谷,2020年2月中國武漢肺炎爆發後,曾有義大利雜誌訪問他的長子湯瑪士,湯瑪士提到當年歐巴尼醫師「是有做防護的」。但是令人納悶的是,如果歐巴尼醫師知道該疾症的傳染性那麼高,為何他3月11日發病後,又會立即指示他太太趕快帶著3個孩子回義大利老家?雖然小孩沒有症狀,但是回去的家還有歐巴尼的老母,萬一小孩發病,不怕老母被傳染嗎?

《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只提到,老家沒有人知道為何小孩這時會回來,但是小孩知道如何在家做自我防護及隔離嗎?更奇怪的是,歐巴尼醫師的太太因為不忍他單獨承受疾病痛苦,把小孩送上機之後,便從河內飛到泰國曼谷,醫院居然也讓她每天去加護病房內探視他,書上說,是隔著三層手套、戴著口罩。

可是《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一開始,醫師娘便承認,她和媒體撒了謊:「我對媒體一向的說法是,在那18天裡,我從來沒能見到在曼谷醫院裡與死亡搏鬥的丈夫。只有一次,透過玻璃窗遠遠看著,沒能說上一句話,沒能摸他一下。」若依照台灣現在的防疫標準,醫師娘自己都必須居家隔離14天,但是她沒有。雖然了解講真話媒體會恐慌,4月初她仍然再度搭機返回義大利,歐巴尼醫師的遺體也隨後運到。

事實上,不能怪歐巴尼醫師等人對於新病毒沒有戒慎如敵的心理準備,全球當時對新病毒真正有直面接觸,且深知其恐怖的,只有那些從1960年代起,美國派遣到較低度發展國家調查新興瘟疫的俗稱「病毒獵人」,他們的工作對象當然也不僅限於「病毒」,因為多數瘟疫開始時,一切可能性都存在。

當初美國派遣這些病毒獵人偵騎四出,是當做一種對第三世界的醫療援助,沒料到這些人的努力,後來反而在美國本土的新疫情鑑定方面起了大作用。美國國會為嘉獎CDC在2014年西非伊波拉疫情控制上的傑出表現,通過給CDC預算6億美元,以協助49個國家偵測、預防可能的瘟疫,這筆預算在2019年9月用罄之後,CDC協助的國家已減少到39個。

雖然川普總統信誓旦旦要維護全球健康安全(Global Health Security),就目前而言,CDC的武功恐怕不能向過去那樣發揮得淋漓盡致了。 

《第四級病毒:一對病毒學者與致命病毒的戰爭》與《病毒最前線:出生入死三十年》

病毒不會真正消失,只是伺機而動!

感謝台灣出版界選書者的睿智,兩本關於病毒獵人遊走世界各地「查案」的最重要書籍,在SARS病毒問世之前,皆已有精良的譯本,並擁有眾多讀者。這兩本書是:《第四級病毒:一對病毒學者與致命病毒的戰爭》(Level 4:Virus Hunters of the CDC,Joseph B. McCormick、Susan Fisher-Hoch,何穎怡譯,商周,1997)、《病毒最前線:出生入死三十年》(Virus Hunter:Thirty Years of Battling Hot Viruses Around the World,C.J.Peters、Mark Olshaker,林為正譯,先覺,2000)。

Joseph B. McCormick(1942~)與彼德斯(C.J.Peters,1940~)一樣,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醫師,不想待在醫院裡看診,或是在醫學實驗室裡與老鼠及猴子為伍,或是去醫學院誤人子弟等。病毒獵人雖然風險大、風波多,卻是可以有浪漫回憶兼救人濟世的行業,儘管待遇並不優渥。尤其是彼德斯,退休後不但進入學術界,把自己數十年的經驗傳承下去,還成立個人工作室,做各種考察研究,並擔任多種相關單位的顧問,直到年近80歲仍常有媒體訪問他。

《第四級病毒》、《病毒最前線》敘述的年代,1960~1995年,是世界瘟疫史最令人驚歎的黃金歲月,拉薩出血症、漢他症、伊波拉症、愛滋病、裂谷熱症等,縱然坐擁價值連城的實驗室器材、學歷出眾的各種相關博士,當一個神秘的病原體出現時,你還是需要有一個人或一群人抵達現場,追查病例何時發生、在哪裡發生、透過什麼途徑發生;你會需要和所有必要的人談話,從被嚇壞的死者家屬,到漫不經心的醫護,到官大屁響的政府官員。病毒獵人就是那個願意捲起袖子,不畏各種困難,吃不好、睡不好,在田野裡橫衝直闖,而且具有微生物學、人類病理學等知識,是真正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的人。

這兩本書,可能比時下一般的偵探小說更緊張刺激,更生死交關,彼德斯就常被稱為「病毒界的斐洛探長」。兩位作者在書中都提過,比病毒更可怕的,常常是有責單位的官僚化,如果不是他們的推三阻四,瘟疫或許會提早被發現,人命得以保全。他們也都說,在瘟疫蔓延時,最麻煩的就是新聞界,為了搶頭條,常附和民眾的恐懼心理,不惜製造假新聞以增加閱聽率。

這一說,讓我想起台灣第24、25、26例確診後,正逢消息少的週末,有媒體不斷炒作,說是第25例,即24例的外孫女,去醫院探視第24例「才5分鐘就被傳染了」,還煞有其事的訪問專家,探問「5分鐘」可不可能感染上武漢肺炎。然而依據官方發表的群聚案關聯圖,第25例在探視前兩週,早已出現上呼吸道症狀。

彼德斯被問及如何對未來的新興病毒做準備時,建議第一線的臨床醫師必須能夠有把關的素質與配備,不但隨時保持會碰上瘟疫病患的敏感度,還可以連線到從地方到聯邦層級的相關實驗室,將可疑病人的檢體送驗。「原因很簡單,CDC的病毒獵人看不到病人,但是臨床醫師看得到。一隻麻雀從天下掉下來掉在林子裡,CDC無法得知,唯有醫師親眼目睹。」

美國在2014年開始推動「全球健康安全計畫」時,目標是協助那些較低度發展的國家,達到3個防疫標準:一是必須至少有一個國家實驗室,可以檢驗3~7種WHO認為最容易感染人類的傳染病,二是該國1歲大的孩童90%接受過麻疹疫苗注射,三是成立一個常態性質的公共衛生緊急作業中心。原因無他,現在比起人類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刻,都容易受到新興病毒的突然威脅。

彼德斯沒有用上像「大自然的反撲」這類聳動的字眼,來形容新興病毒的層出不窮,他只是說,本來新興病毒和人類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當人類的種群數量多到必須「征服」更多、更多、再更多的大自然之後,人類與許多病原體之間原來的安全距離便消失了。

例如西非的拉薩出血性病毒,是人鼠共通的傳染病,非洲一些國家囓齒類動物種群數量膨脹時,容易出沒在人類聚落,病毒並沒消滅囓齒類動物,但感染到的人類死亡率頗高。這就是人與鼠的自然界線消失了,病毒從囓齒動物身上「溢出」到人類社會。又例如夏威夷,原生種鳥類都棲息在7、8千英呎以上的地區,因為來了一種蚊子會傳染鳥類虐疾,原生種鳥類棲息地太低,絕對很難倖免於受叮咬感染。

又例如來自家貓身上的傳染性腹膜炎,差點使非洲靈豹滅絕。通常野生貓不會傳染上這種病,而是養殖密度太高的貓收容所會有這種病。或是例如非洲人帶家犬出去野外打獵,家犬和斑點鬣狗或胡狼打架,把犬瘟熱傳染給牠們,而牠們又傳染給獅子。病毒對於任何動物群體的數量一向有重大影響,但是現在人類醫藥科技發達,比較不擔心被滅絕了。

話說如此,彼德斯認為,已現身的病毒在瘟疫後雖然消失,卻仍伺機而動,一旦當初促成它流竄的條件再變得充份時,它便捲土重來。伊波拉病毒就是個例子,1976年鬧得很嚴重,1995年又來了,而且威力不減反增。

彼德斯的工作室有兩個重點,一是裂谷熱症,一是SARS,多年前他就曾預言SARS或是類似SARS的一種冠狀病毒會再成為流行病,「它既是老朋友,也是新敵人。」

看樣子彼德斯說對了:新冠病毒(nCoV)2020年選擇在中國武漢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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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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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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