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危機總動員》(Outbreak)1995年3月全球首映第一個週末,便創下1千3百多萬美元的紀錄。它的成本是5千萬美元,最後票房卻高達將近2億美元,而且1億2千多萬美元來自美國以外的地區。《危機總動員》是驚悚片,卻不僅以情節聳動做為號召,它預言:我們將面臨與恐怖病毒的生死對決,若不戒慎恐懼,人類未必會是贏家。
記得導演沃爾夫岡彼德森(Wolfgang Petersen)嗎?他曾拍過《從海底出擊》(Das Boot,1981)、《空軍一號》(Air Force One,1997)等傑作。這位擅長災難片的德國名導演,在拍攝《危機總動員》時的筆法卻十分輕巧,因為劇本的本身已足夠沉重:人傳人的疫區是個2,000人口的小鎮,被軍方重重封鎖,由於此病沒有解藥,恐怕變成全國性甚至全世界性大流行,美國總統遂下令以炸彈夷平。
《危機總動員》片中的病毒名字是「莫他巴」(Motaba),一隻染上病毒的中美洲白面猴被走私到美國,帶進該小鎮的寵物店,引起連環感染。醫院爆滿,病患死前發高燒、喉嚨疼、全身肌肉及關節痛、頭痛欲裂、嘔吐、腹瀉,末期拉出像瀝青般的黑色血便……遺體解剖發現,他們的肝臟、腎臟受損嚴重。經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比對,發現該病毒曾肆虐非洲,造成數百人死亡,且曾因此有一隊駐守疫區的軍隊被空炸殲滅。
「莫他巴」就是「伊波拉」,《危機總動員》劇本是普雷斯頓(Richard Preston)的暢銷名著《伊波拉浩劫》(The Hot Zone: A Terrifying True Story,侯萍譯,輕舟出版社,1996)改編而成。該書出版於1994年,連續61週美國書籍排行榜冠軍。早在1992年,普雷斯頓曾在《紐約客》雜誌發表一篇報導,寫的是伊波拉病毒1989年入侵美國維吉尼亞州瑞斯頓(Reston,距離華盛頓首府僅24公里)的經過,立刻被福斯電影公司買下版權。華納公司沒有競標成功,只好在《伊波拉浩劫》還在寫作時先預約該書的電影版權,然而事後卻評估自身沒有充份的拍攝條件,於是請人改編為虛構的故事,拍成《危機總動員》。
在電影史上,從紀實報導改編為虛構作品的例子不多,頂多是在史實上添加若干戲劇性情節,而《伊波拉浩劫》的原本讀者眾多,到了電影院,才發現這是一部與原作大不相同的作品。至於福斯公司依照《紐約客》文章所改編的劇本,在華納公司快手快腳拍成電影之後,只好黯然放棄,直到將近30年後,2019年才由國家地理雜誌投資,拍攝成6集的迷你電視劇系列,在該年年底推出。
《伊波拉浩劫》根據瑞斯頓事件前後的一些相關狀況寫成。當地負責進口供應實驗室食蟹猴的公司,在他們的中途留置所發生猴瘟,不斷有猴子死亡。駐所醫師查報美國疾病管制及預防中心檢體比對,以為是猴子的一種出血症(simian haemorrhagic fever virus,SHFV)。此事引起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注意,帶回死猴遺體,卻發現牠們血液中的抗體對伊波拉病毒有反應,於是將留置所中的178隻猴子全部安樂死。
留置所中的6名工作人員陸續發病,卻也都痊癒了。他們血樣中都含有伊波拉病毒的抗體,研究人員認為這是伊波拉的異變種。它是目前伊波拉病毒的6個亞種之一,稱為瑞斯頓伊波拉病毒。瑞斯頓事件的食蟹猴來自菲律賓,但是無論菲律賓或美國,在瑞斯頓事件之前都沒有發現感染事件。這種起源自亞洲的瑞斯頓伊波拉病毒,雖然猴子感染致死率極高,但對人的影響較小,後來在美國賓州、德州及義大利,都發現過豬隻感染瑞斯頓病毒。
2020年發源於中國武漢的新冠狀病毒肺炎大流行,因為武漢封城至今,阻絕了許多原可能外溢的病毒帶原者,讓西方媒體突然想起了《危機總動員》這部電影。虛構的故事如今成真,只不過電影中加州的2,000人小鎮,在現實中是2,000萬人口的武漢市。


《伊波拉浩劫》的成功之處
關於伊波拉病毒的威力,或許是基於同行相忌,《下一場人類大瘟疫》(David Quammen,蔡承志,漫遊者,2016)作者大衛逵曼曾批評普雷斯頓的《伊波拉浩劫》,認為他的形容太誇張,說是感染上的人內臟融化、渾身出血,病床上、病房牆壁上四處是噴濺的血跡等等。事實上,1990年代出版的伊波拉紀實,以及21世紀該疾爆發地留下的照片,絕非如逵曼所說的,是一種「很低調的死亡」。
普雷斯頓的《伊波拉浩劫》出版後,還有談論相關主題的《第四級病毒:一對病毒學者與致命病毒的戰爭》(Level 4:Virus Hunters of the CDC,Joseph B. McCormick、Susan Fisher-Hoch,何穎怡譯,商周,1997)、《病毒最前線:出生入死三十年》(Virus Hunter:Thirty Years of Battling Hot Viruses Around the World,C.J.Peters、Mark Olshaker,林為正譯,先覺,2000)兩本書,作者分別是兩位著名的病毒獵人。前者出身於美國CDC,後者在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工作過30年,曾親身目睹並幫助治療過伊波拉病患。他們都形容,這是一種慘不忍睹的傳染病。
《伊波拉浩劫》做過瘟疫過後的實地採訪,發現如果是那些正好有伊波拉出血症病人的村子,基本上都是封村的。他們把死亡的村人儘快掩埋,認為是邪靈作祟,視外人為帶來不幸的人,禁止他們進村,同時也不讓村人出村,直到疫情緩和。連大衛逵曼自己寫的《致命伊波拉》(Ebola:The Natural and Human History of a Deadly Virus,蔡承志譯,漫遊者,2015)都說,不管器官有沒有溶解,或淚中是否帶血,一個受訪者強調:「它實在、實在很糟糕。」
直到出版26年後的今天,讀《伊波拉浩劫》時,都能夠感受到伊波拉病毒的魅惑。這本書被視為經典,是因為它非常精細的記錄了伊波拉病毒進入瑞斯頓及殲滅病猴的經過,從實驗動物猴子留置所的駐所醫師,到參與鑑定病毒的CDC及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工作人員等,在面對未知的致命恐懼下,如何讓生活如常,如何以勇氣及知識面對挑戰。
讀者看到的是一種病毒所干擾到的多種性格與志趣的人。普雷斯頓很明智的選擇了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一對夫婦傑瑞與南茜賈克斯(Jerry and Nancy Jaax),做為全書的敘事重點。在瑞斯頓事件過程中,傑瑞的弟弟遭到槍殺,兇手不明,南茜的父親癌症末期,正在做垂死掙扎,兩人內外交煎。在職場上,他們因為職務不同(南茜要穿著防護衣,在第四級最高防護的實驗室裡解剖死猴做研究;傑瑞要到留置中心抓猴子,將牠們一一麻醉、讓工作人員抽血採樣,然後安樂死),感知到的瑞斯頓事件面向也不同,但衝擊同樣巨大。而且,他們還比所有同事多一份憂心忡忡:必須擔心另一半的安危。
他們決定到麥當勞吃晚飯。賈克斯一家圍桌而坐,只少媽媽一人。他們一邊吃,傑瑞一邊告訴孩子們媽媽為什麼工作得很晚。他說:「明天早晨我們要穿著防護衣到一個老百姓工作的地方去。那兒正在發生一件重要的事。那裡有一些猴子病了。情況有些緊急。我們一大早就要走,可能會回來得很晚。你們得靠自己照顧自己了。」孩子們從不認為你做的事有什麼了不起。
他說:「人有可能被猴子弄得生病。」
「不過,那不會有什麼大危險吧。」潔美邊嚼著雞塊邊鼓著嘴說。
「嗯,不,沒什麼大危險。」他說,「說危險,不如說更驚險。好了,不管怎麼說,這就是爸爸媽媽現在正在做的事。」
傑森說他已在電視上看到關於這事的消息了,是今晚的新聞中報導的。
「我認為你媽媽做的事非常了不起。」傑瑞對兒子說。他心想,我永遠也無法使他相信那事。(見《伊波拉浩劫》)
早先,作者普雷斯頓一直告訴讀者,傑瑞反對南茜從事危險性那麼高的工作,他是獸醫,這次他也須承擔風險,穿著行動不便的防護衣,進入關著那100多隻病猴的囚室。走道狹窄,隨便哪隻猴子發狂不肯就犯咬他們一口,就得準備跟家人道別了。就在此刻,面對著一對12、13歲兒女的懵懵懂懂,他突然知道太太的偉大。
即連大衛逵曼,在《致命伊波拉》訪問到一個在第四級最高防護實驗室研究伊波拉病毒的女性科學家Kelly Warfield,她告訴逵曼,之所以會選擇這個危險的行業,完全是因為受到《伊波拉浩劫》那位南茜賈克斯的感召。
是嘛,逵曼或許過去寫過幾本很叫好的演化生物學的書,寫達爾文、寫社會生物學、寫E.O.威爾森等,都寫得好極了。關於任何病毒,或伊波拉病毒的進化,他可以用半學術的文字,寫給半內行的讀者看。但是讀讀普雷斯頓在《伊波拉浩劫》中寫到關於伊波拉病毒如何在非洲出沒的情形,你會知道,普雷斯頓那類似文化人類學的記錄,雖然有時語焉不詳,卻還比較符合真相,或是更容易激發讀者的想像。
又例如,普雷斯頓對於殲滅病猴的困難與狼狽,寫得入木三分,唯有曾經跟野生動物有長期相處經驗的人,才知道要擒捉病獸的兇險,任何可怕的狀況都可能發生。同樣是科普作家,同業是名校畢業的英語系高材生,逵曼哪裡會想到這點有什麼文章可做,然而,普雷斯頓對於殲滅現場的刻畫生動,任何讀者讀來都感同身受。
瑞斯頓事件至今已30年了,《伊波拉浩劫》為紀實報導留下難以超越的里程碑,值得新聞業者珍惜效仿。



一萬多人因為它,命喪九泉……
伊波拉出血熱從1976年在南蘇丹的Nzara與比利時剛果的楊布窟(Yambuku)爆發以來,直至2019年,仍不時傳出疫情。伊波拉是楊布窟附近的一條河,所以該病毒命名為伊波拉。有好幾本書都提到楊布窟,不但居民紛紛病倒,當地的教會醫院也受連累,17名醫護人員死了11人,大多是修女,只好廢棄醫院,匆忙撤離,它的廢墟多年後都無人敢靠近。
影星葛倫克羅斯的父親威廉克羅斯(William Close,1924~2009)本身是外科醫師,與比利時剛果的總統莫布托關係很好,不但掌管了以莫布托母親命的醫院(Mama Yemo Hospital),還訂製了一艘醫療船,從水路進去偏鄉為居民治療各種疑難雜症。伊波拉疫情爆發時,莫布托本人先落跑到巴黎了,連軍隊都不肯進入疫區,當時克羅斯醫師人在美國渡假,趕回剛果首都金夏沙途中,特地找來熱帶醫藥中心的研究員Peter Piot,一位比利時的病理學家,組團到疫區抽取罹患怪病修女的血樣,首先發現了伊波拉病毒。
不但如此,Peter Piot後續還組團到疫區,走訪一個又一個村落,教導居民如何把病患隔離,以及做支援性的治療。前後3個月,大約有300人死亡。克羅斯醫師後來也出版了一本半報導體的小說,記述伊波拉爆發前後的情形,中譯書名為《伊波拉病毒:50年來最可怕的瘟疫》(Ebola:A Documentary Novel of It's First Explosion,于而燕、汪麗琴譯,智庫,2003)。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從1976年到2013年之間,非洲沙哈拉沙漠以南國家間歇性爆發的伊波拉出血熱已達24次,確診病例2,387件,其中死亡人數為1,590人。最大型的疫情發生在2013年12月到2016年1月,總共有28,646例確診病例,其中11,323人死亡。剛果曾在2017及2018年兩度爆發疫情。對於非洲國家而言,伊波拉出血熱並沒有成為過去式。
但是也有好消息,一帖伊波拉出血熱的疫苗已開發成功,並於2019年12月通過美國的藥品檢驗。該疫苗注射後幾天即可產生抗疫效果,2014及2016年兩度在西非的幾內亞共和國進行試種,到2019年為止,已有10萬人接受過注射。藥名是rVSV-ZEBOV。
兇猛的伊波拉病毒,縱然基因組極其簡單,僅能製造10種蛋白質,卻足以鑄成上萬個家庭悲劇,也成就了許許多多英雄、烈士、病理學家、發明家、作家等。世間之繽紛奇幻,大概莫過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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