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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S吹哨者歐巴尼醫師,是怎麼感染去世的?

歐巴尼醫師在中南半島。 歐巴尼醫師在中南半島。 圖片來源:Felicita Pubblica,截取自Youtube。

2003年9月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大流行結束後,最常有人提起的一位抗疫英雄,就是世界衛生組織派駐在中南半島、掌管西太平洋傳染病相關事務的卡羅.歐巴尼(Carlo Urbani,1956~2003)。義大利在他去世後成立歐巴尼協會(Associazione Italiana Carlo Urbani),直到今天,仍不斷獎助那些為全球弱勢地區默默奉獻醫療服務的人士,鼓勵他們堅定的義行。

依照歐巴尼兩本傳記的說法,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年少時代已知道悲憫那些需要救援、照顧的人。他篤信道成肉身,相信人性可以實踐神性,達成兼愛世人。歐巴尼在高中時代,即已參加教會的慈善團體,號召鄉里青少年成立關懷團體,協助兒童及身心障礙者。

20歲讀醫科時,據歐巴尼的童年密友毛武羅說,常被他拉著一起到各大醫院,一家一家向院方索討尚未過期但存量過多的藥物,然後分門別類,有的送到人家需要的地方,有的用寄的。放寒暑假歐巴尼也不休息,總是一村一村的尋訪需要醫療的病患,一邊看病,一邊教導村民注意衛生,預防傳染。(見《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Carlo Urbani:il primo medico contro la SARS,Lucia Bellaspiga,古桂英譯,望春風,2004)

1981年拿到醫學位之後,歐巴尼繼續深造,專攻熱帶醫學,擁有寄生蟲醫學的博士學位。在1985年進入醫療職業生涯之前,他早已隨著教會的慈善團體前往非洲做各種義工。史懷哲醫生是歐巴尼的偶像,史懷哲效仿基督,他效仿史懷哲。

熱愛鄉里及家人、親友的歐巴尼,在家鄉行醫,一有閒暇便往非洲跑,在傳染疾病方面特別有心得,1990年經前輩醫師推薦,到馬切拉塔省(Macerata)首都馬切拉塔醫院擔任傳染病中心副主任,表現優秀。3年後即將升任主任之際,卻決定轉換跑道,接受了世界衛生組織短期顧問的職缺。

1993年的歐巴尼,長子湯瑪士(Tommaso Urbani)已6歲,不但家庭和樂,也頗受鄉人愛戴與尊敬,但是他一直沒有忘記給自己的承諾,就是要到地球上那些最需要醫療支援的地區,為那些最無告的人們服務。他在馬切拉塔醫院傳染病中心任職的期間,沒有任何經費贊助,自行考察研究,向WHO提出許多關於處置熱帶疾病的詳密計劃。可以說,WHO是被他感動了,決定讓他小試身手。(見《愛無疆界:首位為SARS犧牲的醫師歐巴尼》,Vincenzo Varagona,江文雄譯,上智,2015)

當時,歐巴尼身為WHO的外部顧問,職務是無任所的,他可以飛來飛去,仍然安家在義大利,而且他太太茱莉安娜也希望如此,因為她和自己親人關係非常密切。可是滿腔熱血的歐巴尼看到各地緩不濟急的醫療慘狀,1995年毅然在幾乎無薪的狀態下,參與「無國界醫生」組織(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簡稱MSF)運作,以抗制當時威脅到14萬人生命的湄公河血吸蟲病,並決定安家柬埔寨金邊。

遷住柬埔寨時,太太正懷上第二個孩子路卡。他們直到1997年洪森政變才遷家越南河內。2000年5月,他再次擔任WHO西太平洋區顧問,任務範圍包括越南、柬埔寨及菲律賓。

眾所皆知,歐巴尼在河內診治一位美籍華裔的病患陳強尼(Johnny Chen)之後,前往泰國開會時,發現自己染病,18天後的3月29日死在曼谷。他是全球第一個通報SARS確定病徵及證實亞洲該症已擴散資訊給WHO的醫師,促使WHO緊急採取相關措施,以利各國及早應對,減少了不知多少人躲過一劫。

2020年2月4日,武漢肺炎開始蔓延各國之後,義大利一家天主教週報SIR訪問了歐巴尼的長子湯瑪士。現年32歲的湯瑪士是個微生物學家,在非洲奈及利亞工作。湯瑪士說:「真的很奇怪,現在的氣氛和當年一模一樣,一樣的情景,一樣的緊張。可能各種新聞的傳播比過去更快吧,一方面大家可以分享資訊,另一方面謠言滿天飛,更加深了危機管理的複雜性,而有些極端反應也帶來了不幸的反應。」

湯瑪士回憶,父親當年不是在河內開業的醫生,由於是傳染病權威,河內法國醫院碰到陳強尼這個疑難重症,手足無措之下只好求助於歐巴尼,「父親當然義無反顧的去察看病患。他身為醫師,覺得有義務要照顧病患。他明知這樣做必須承受風險,也並非毫無防護,卻依然感染上病毒。我深信即使有第二次這種事,他還是會前往支援的,而我們做為家人,也同樣會支持他。」

湯瑪士又說,父親生前常告訴人家:「我把夢想化為我的人生與工作。」他的犧牲是求仁得仁。在病毒前線冒險工作的醫護人員,還有許多許多,世人必須多給他們一些肯定。

歐巴尼與長子湯瑪士在越南河內合影。圖片來源:Sir

歐巴尼的三個孩子(左起)瑪達蓮娜、路卡、湯瑪斯如今各有所成。圖片來源:aicu

身先士卒是他的工作態度

歐巴尼醫師在生前衷心擁抱他在亞洲的工作,很多親友都接到過他類似的信:

我非常喜歡這個工作,所有傳染病都是我研究的範圍,而此地最主要的傳染病是瘧疾、登革熱、日本腦炎和各種腸內寄生蟲病。目前病媒管制方面越南比較進步,採用自然方法,例如在盛水容器中放進特定的軟體動物,吃掉容器裡的孑孓。我們還在測試用來噴灑在防蚊紗窗上的殺蟲劑效能。

這幾天我和美國一位藥理學家合作,我們正在進行對抗瘧疾的實驗。我去拜訪過河內熱帶病研究中心,那棟六層樓的建築裡有300張病床。其中一層樓有70張病床專門照顧肝炎患者,24張床是需要密集治療的病人,例如瘧疾、腦炎、出血性發燒、破傷風、各種膿毒症等。相信我,這裡是傳染病學家的天堂。

每次我自以為熬過最忙碌的階段,總會驚訝的發現又來一個要忙的事情……(見《愛無疆界:首位為SARS犧牲的醫師歐巴尼》)

其實歐巴尼醫師所關心的醫療匱乏,遠遠大於傳染病的範圍。他參與無國界醫師組織之後,1999年4月被選為義大利支部的負責人,那個階段,他策動該組織起而與跨國大藥廠抗爭,促成他們的愛滋病、瘧疾與肺結核藥物降價。該組織在1999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之後,「人人有藥運動」是獎金運用得最多的項目。

誠如歐巴尼所指出的,「在過去20年裡,醫藥研究出爐了將近1,300種新的化學成分,其中只有13種是針對熱帶病的藥,只有7種經過動物實驗,因此只有0.3%的研究方向針對世界五大死亡疾病。死了千千萬萬人,跨國藥廠卻大量投資於減肥藥。」

而歐巴尼的義憤使他的夢想不止步於醫療,他曾告訴無國界醫師組織的同仁說:「我們的援助所到之處,都讓我們成為見證人、發言人,我們不但要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更要為他們爭取基本人權。」(見《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給賈可貝的信)

落戶河內市的歐巴尼一家,生活全面越南化,歐巴尼堅持讓小孩們上越南學校,以致兩個生在越南的小孩,越南語、法語都講得比義大利語要道地。這樣做並不只是入鄉隨俗,而是真正的尊重越南文化,認為文化沒有優劣可言,必須從異國文化中去吸取精髓,異中求同。

歐巴尼醫師在寫給弟弟保羅的信中,屢屢論及讓孩子在重重的困難與問題中成長,並不是壞事。他認為,最值得擔心的,反而是讓孩子成長於西方,成長於那些僅占全球10%人口的、已開發國家的中產以上家庭,受所謂良好教育,處事週到圓滑,卻完全不知道其他90%的人口在過著什麼樣的艱苦日子。

《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訪問歐巴尼的母親瑪麗亞,問她會不會悔恨,允許她的孩子漂洋過海為異國人民服務,最後病死異鄉?這位了不起的母親回答,一點也不會。「人生就是要往前看,要寄望明天的社會,希望它將更注意人們的需要。為此難免有人要付出生命得代價,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要有和卡羅一樣遠大的抱負,最重要的是大家都能盡其在我,以自己所能、所有,做出貢獻並為後人留下可以追隨的足跡。」

 《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與《愛無疆界:首位為SARS犧牲的醫師歐巴尼》。

劉劍倫、陳強尼與歐巴尼

2003年2月26日,河內的法國醫院接到一個病例,這位叫做陳強尼的病人似乎得了嚴重感冒,而且病況直轉急下。歐巴尼被要求支援,在28日為他看診,當時有相當週嚴的防疫保護。陳強尼後來要求回香港診治,3月13日在香港去世。

根據法國醫院的說法,陳強尼住院期間,歐巴尼醫師每天都會到醫院,親自給陳強尼抽血,有時還騎著摩托車,把密封的血樣送到老遠的化驗室,並檢視各種病理指數,和大家打氣,共商如何制止感染惡化。3月初,他已通報WHO,WHO在3月15日正式將此病命名為SARS。

根據中文維基的綜合整理,SARS世界首例是2002年12月15日廣東省河源市的黃杏初,但是有關政府單位一直沒有發布相關訊息,也沒有向香港方面通報(後來香港死於該症的有299人,高於北京市、廣東省死亡人數)。當時政府除了禁止媒體報導有關病情,還切斷香港電視台的新聞片段,要求媒體不要過度渲染該地區的疫情,以免引起民眾恐慌。2003年1月10日,黃杏初康復出院,當局以為就沒事了。

2月3日,廣東省衛生廳向上級機關緊急呈示《關於我省發生不明原因肺炎情況的報告》(粵衛〔2003〕23號),簡報近一個月來廣東省河源、中山、佛山和廣州先後發生的非典型肺炎情況,同時下發《關於做好不明原因肺炎防治工作的通知》。2月6日,進入發病高峰,全廣東省發現非典型肺炎病例218例,當天增加45例,遠超過此前一日的新增病例。

由於1月12日起個別外地危重病人開始轉送到廣州地區大型醫院治療,截止到2月9日,廣州市已有100多個病例,其中有不少是醫護人員。此時,中國衛生部對廣東發生的病例開始關注,派出由部長級領導率領的專家小組於2月9日下午飛抵廣州,協助查找病因,指導防治工作。

2月9日起,有關喝白醋、板藍根能預防怪病的傳言興起,市面上已出現搶購風潮。10日,搶購達到高潮,中國政府才將該病情況通知了WHO,最初數據僅列出廣東省的發病狀況,一個訪問北京市的WHO調查隊也未能進入廣東進行調查。當時正值春節前後,大量人口流動更導致了疫情的擴散。該症到9月歇止時,已導致全球774人死亡,死亡率9.56%。

事後回頭看,假使中國的衛生單位早在2003年1月把非典型肺炎的蔓延當做一回事看,向WHO通報並要求支援調查,WHO及早通知各國政府留意此症,可能歐巴尼醫師還活著。但是中國政府向來喜歡關起門來辦事,而且連其國內醫療單位都沒有及時得到通報。一如後來的武漢肺炎,中國政府的動作實在太慢了。

如今講起2003年的SARS事件,總不免提起一個重要的受害者劉劍倫,他成了超級感染源。劉劍倫是廣州中山大學附屬第二醫院的64歲退休教授,在2月11~13日於中山二院工作時,接觸過數名非典型肺炎病人,受到傳染,其後出現肺炎病徵。但是因為劉劍倫不知道SARS這事,並未自動隔離就醫,他只自行服用抗生素,更於2月21日攜同妻子到香港,入住京華酒店(Hotel Metropole)。

因為劉劍倫在港期間沒有使用口罩等防禦措施,京華酒店的電梯等公眾地方受到嚴重污染,造成16位酒店住客和訪客受到感染,前述在越南河內就醫的陳強尼,原是住在上海的華商,就是遭感染的住客之一。2月下旬他住過京華酒店,住房就在劉劍倫夫婦的對門,中間隔著一個小客廳。

劉劍倫的病毒,繼而引起香港威爾斯親王醫院大爆發和聖保祿醫院的小型疫情,以及社區大爆發,同時傳到遙遠的多倫多、溫哥華、河內、新加坡、菲律賓、英國、美國等,又返回中國。被劉劍倫傳染的人,計有他的妻子、女兒、妹夫和廣華醫院的一位護士,總共20人。劉劍倫於2月22日往廣華醫院掛急診,並在3月4日不治去世。

歐巴尼醫師是在3月11日知道自己感染上怪病的,他當時坐上飛機前往曼谷開會,症狀開始出現,他就心裡有數了。他一下機立刻通知友人,請醫院派救護車來接他,且提醒必須有防護裝備。據Lancet的報導,包括歐巴尼在內,陳強尼在河內總共感染了22人(另一說為38人)。

唯一大幸是歐巴尼醫師及早勸服越南官方將感染者隔離,並採取最嚴格的防疫措施40天,影響到越南的觀光收益或國家形象都在所不惜,才使越南SARS的感染人數降到最低,死亡的5人都是醫護人員:2位醫師(包括歐巴尼醫師,但另有一說是不包括)、3位護士。WHO宣布全球警報後僅6週,越南就成為第一個成功預防SARS的國家。

歐巴尼醫師在越南觸診患有血吸蟲病的小孩。他起始的血吸蟲消滅計畫,十幾年後在柬埔寨、越南已大致達標。圖片來源:歐巴尼紀念基金會

歐巴尼醫師與妻子茱莉安娜在非洲旅行考察。圖片來源:WHO

直到最後,他還是顧念著大家…

2003年3月11日,歐巴尼醫師住進曼谷醫院的加護病房,前後折騰18天。第一個星期,燒退了,呼吸也順暢一些,但是對感染有多年觀察的歐巴尼並不樂觀,他非常擔心恐懼,交代妻子茱利安娜把小孩送回義大利,他們分別是16歲、8歲、3歲。茱莉安娜自己飛到了曼谷,戴著口罩與三層手套,天天守著這個她認識了22年的男人:

我們說了些什麼?幾乎沒說什麼,在他清醒的時候,我們默默相對。他非常痛苦,幾乎沒有力氣說話;而且,他自始至終都還想著保護我,他不願讓我知道死亡將臨,他寧願留給我一線希望。只有到最後關頭了,他才向我說,情況比他想像的嚴重!事後我才體會到:當時他已經在向我告別了!(見《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

歐巴尼醫師配合醫療服務,包括給他試用的各種新藥,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狀態,只是咳起來會嚇死人,醫院為減輕他的痛苦,便給他打嗎啡。當他喘不過氣的時候,醫院給他接上氧氣,而他吸氣時睜開眼,呼氣時閉上眼,就這樣一睜一閉的痙攣著,直到最後。

義大利家鄉的親友,不明白為什麼3月19日3個小孩突然回來了,只有湯瑪士知道父親感染的事,他們在家自行隔離2週,29日就接到爸爸身亡的噩耗。享年47歲的歐巴尼醫師最後遺願,是能夠捐出自己的病肺,供醫學研究。

《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訪問長子湯瑪斯,他說:

我只後悔一件事。最後一段日子裡,父親要帶幾個朋友離開河內,到外地做短期的旅遊,他希望我加入同行,但我不想去,我答應他下回一定去,只可惜沒有下回了……

歐巴尼醫師一生的行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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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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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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