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9日，德國慶祝柏林圍牆倒下30週年。布蘭登堡門前，有比往年更盛大的慶祝活動。這天引起的矚目雖多，但德國國慶日並不是這天，而是訂在圍牆倒下後的隔年，兩德的正式統一日10月3日。原因之一，是歷史中1938年11月9日凌晨到10日，發生了名為「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的納粹行動，這也是有記載以來，納粹對猶太人進行有組織屠殺的開始。
納粹在「水晶之夜」襲擊全德1,574座猶太會堂──幾乎是德國境內會堂的總數，還有超過7,000間猶太店面、29間猶太百貨，當晚估計造成91人死亡、超過3萬名男性被連夜送至集中營，3個月後釋放，但條件是必須離開德國；過程中2,000至2,500人死於集中營、約1萬名兒童與父母分離，多數後來去了英國，之後只有約1,000名兒童再度與父母重聚。新名詞如「反猶主義」（Antisemitism）也開始出現。
1938年，納粹更擴大搜尋猶太人的範圍，從德國進攻到了捷克。一名包浩斯畢業生Friedl Dicker-Brandeis當時就生活在捷克布拉格，並在1938年隨著在布拉格認識的猶太先生遷徙到捷波邊境小鎮Hronov，兩人於1942被送進了Terezín集中營（Ghetto Theresienstadt）。
追隨伊登藝術教育 師從克利專注兒童繪畫
來自維也納的Friedl於1915年就讀維也納美術學校織品系，1916年進入藝術教育家伊登（Johannes Itten）的藝術學校，1919年追隨他到威瑪。伊登成為包浩斯第一批創校教師，並為包浩斯設計了每位學生都必須修習的「預備課程」（Vorkurs），Friedl則成為包浩斯學生。
瑞士人伊登在進入藝術世界前，是「福祿貝爾」（Froebel）[1]學派教育理念訓練出來的小學老師，後來赴德習畫。Friedl在維也納時就讀的學校由伊登創辦，就是一所融合了蒙特梭利、裴斯泰洛齊（Pestalozzi）等開發型教育理念的藝術學校。
1921年時，畫家保羅克利（Paul Klee）成為包浩斯教師，也是Friedl在學校裡最喜愛的畫家。她彷彿在克利的色彩運用與繪畫實踐中，看到了進入兒童世界的教育之路。克利在1901年的日記中也提到童趣的魅力：「童年是一個夢，有一天終將實現的夢。學習階段是探究一切，最渺小、最隱密、探究善與惡的時節。然後一道亮光在某處點燃，出現單一方向供你追循。」
為幼稚園設計課程與家具 因政治直言離開德國
1923年，Friedl離開包浩斯，直到1934年，她與在包浩斯認識的同學們從織品設計到家具、再到室內設計合作，分身於柏林和維也納兩地，幾乎是全才型的設計師。但最特別的要屬1931年時，她延續老師伊登教導，為維也納一所幼稚園設計教室與藝術教育課程。她定義對孩子的藝術教育必須「不只教小朋友，而是『要提高大人的感受性』，應該學會察覺孩子的個性、帶領孩子去體驗藝術的經驗。目標是和孩子一起去找出他們的獨特經歷、試著去感受後，轉化出來，表現在紙上。練習繪畫時，不設下特定目標，重點是訓練孩子能夠專注地獲得一種完成感。」
當孩子們最好的「Friedl小姐」
她與納粹相悖的政治傾向，自納粹興起的1933年以來，先是轉為地下化，但還是在隔年逃到了布拉格，並在那裡遇見了後來於1936年結婚的猶太先生Pavel Brandeis。1938年，納粹追到捷克，Friedl最好的兩個朋友分別為她提供能移民到巴勒斯坦和英國的機會，但她的先生當時已經無法獲得護照，因此Friedl決定留下。1942年12月16日，兩人一起被送進Terezín集中營。這個集中營裡有9萬多人，其中1萬5千人是孩子，她說，「在集中營裡看到孩子，是最難受的。」
當時這個集中營被希特勒規劃成「示範集中營」，因此利用不同長才的猶太藝術家，為Terezín這座城市創作音樂、寫詩，好展示給「外面」看。男孩女孩被分到兩個班級，Friedl擔任女生班老師並教授繪畫，教她們色彩學、畫自然、窗外、告訴她們世界的美好、以及有一個未來，也成為孩子們記憶中親愛的「Pani[2] Friedl」。1943年7月，她舉辦了「兒童繪畫講座」，根據後來的記錄，Friedl在講座中說：「為什麼大人要那麼急促的對待孩子，甚至要求孩子要像大人一樣，難道我們對自己就真的那麼愉快、滿意嗎？」她還在宿舍地下室為孩子們舉辦畫展、辦話劇表演「小甲蟲」。她設計舞台、服裝，孩子們則用畫填滿了背景。後來存活下來的100多位孩子中，有人提到「這些孩子能活得正常、有創意，必須感謝Friedl和當時在集中營的幾位藝術家」。
Friedl用有限的素材，為孩子宿舍的寢具添上色彩，每位孩子都有獨特的紋樣和喜歡的字句在上面。她說，「希望讓孩子在這裡也能有一點『家的感覺』（Heimligkeit），在帶領孩子繪畫、戲劇編排的活動過程中，我也讓自己在這個令人失望透頂的地方，有一個方向。」
因為人是靠著希望活下去
1944年10月6日，Friedl的先生Pavel由於工匠長才，被「優先徵召」到奧辛維茲集中營「建造」，Friedl聽聞後，自願隨丈夫「優先前往」奧辛維茲。離開前，Friedl將班上孩子們的畫作打包成箱，交待朋友藏在宿舍的天花板夾層，後來的生還者又輾轉將這批孩子的畫送進位於布拉格的猶太博物館，於1971年重見天日。然而在到達奧辛維茲的隔天，1944年10月9日，Friedl死於毒氣室。Pavel由於具有勞動力，最終存活了下來。
發生在1938年的水晶之夜，得名自當晚被納粹打碎滿地的店家玻璃，在月光照映下，碎如水晶。每年的11月9日晚上12點，點上一支蠟燭，伴隨著月光，至少在這一盞燭光的時間裡，提醒自己勿忘這段歷史與人性的希望。今年的月光特別透亮，撒在雨後濕地上，也彷彿映成一整片水晶，在最深的夜裡，透著光。這光是希望。如同電影《美麗人生》的精神，「沒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但生命的每一刻都可以是美麗的。」
[1] 全世界首度提倡把遊戲帶到教育課程中的學派。
[2] 捷克、波蘭語中小姐、女士的意思。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