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笑的,多年來我一直不肯正視褚威格(Stefan Zweig,1891~1942)的死亡真相。人如何死,只要不是意外,多少可以告訴我們一點關於他怎麼活過來的,但是我很清楚的告訴自己,我不想知道他為何自殺,甚至讀他的回憶錄《昨日的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舒昌善譯,三聯書店,2010),他寫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我就沒再讀下去,剩了整整6章,直到最近才讀了一遍。我連那些讓他痛苦的事情,那些可能導致他自殺的遠因,都不想知道。
不是我對自殺有意見,依照托爾斯泰的標準,可能大多數人老早都該自殺了,因為我們活著只是活著,只是為了一些可能比自己更微不足道的極少數人活著,或基於生存的本能而活著,一生大部分時間沒什麼太大意義。褚威格自殺時不滿61歲,說長不夠長,說短不算短,至少他寫的書,還曾感動與啟發過好幾百萬人,好幾代的讀者,直到現在。
褚威格年輕時便很有志氣,告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羅曼羅蘭,他不僅想當個好作家,還想成為「道德的權威」,就像他立過評傳的托爾斯泰,曾那樣的自我期許。托爾斯泰雖這麼想,卻從未像褚威格這麼大剌剌講出來;托爾斯泰壯年時沒有自殺,也沒有出走,老年直到病弱才臨時起意,在酷寒的冬季離家而去,幾天後病死於旅途。托爾斯泰的遲疑不決,恐怕也是「道德的權威」幾個字在作梗,畢竟自殺不是典範,尤其是出自健康狀態的人。
褚威格之死,更完全無法拿來與華特班雅明(1892~1940)類比。同樣是猶太知識份子,褚威格是信仰佛洛伊德理論的大評論家,班雅明是主張馬克斯主義的大評論家,兩者都給世人帶來直指人心、眩人視聽的超廣角書寫,其效果比諸文學、戲劇更震撼。1940年9月26日,班雅明服下嗎啡藥錠而亡,當時他拿到美國旅遊簽證,且已由法國抵達西班牙,準備從西班牙經由中立的葡萄牙去美國,但是西班牙政府通知他,隔天將遣返他到法國。此時納粹已打到凱旋門下,並明令通緝他,他若不死,想必會遭到各式凌遲,像他未及逃走的弟弟一樣,兩年後死在集中營。
1942年2月22日的褚威格之死,卻是死在一個世界的樂土:巴西。固然,這時美國已和日本宣戰(1941年12月8日),巴西卻表明會站在盟軍這邊;他不像其他猶太人難民的捉襟見肘,遺產、財產加上書的版稅,使他與妻子儘可衣食無虞,貝德羅保利斯(Petropolis)山川壯麗,人民和善,甚至沒有像俄國或中歐難以熬受的寒冬,而且他的寫作、演講仍邀約不斷,他的心智(至少就表面看來)依然靈敏。
褚威格自殺後,據說羅曼羅蘭曾感歎:「奇怪,他是那麼的強韌、那麼的安然……」,湯瑪斯曼大吃一驚,表示憤慨及失望,公開譴責他懦弱,「這下子納粹可高興了。假使褚威格對納粹的厭恨與輕蔑多一點,說不定他反而不會自殺了。」我承認自己當年的反應較類似湯瑪斯曼:一個尊崇真理、宣揚正義的知識份子,有什麼藉口,可以不要留下來跟大家一齊奮鬥,努力戰勝邪惡?
然而我逐漸知道,我不關心褚威格為何自殺,其實大致上是因為自私:閱讀褚威格的文字是多麼甦醒動人的經驗,與他從事私密的靈魂對話是多麼豐盛的享受,我哪裡願意想到,這樣一個巍巍然的精神領袖,竟會死在一張簡陋的床上,短袖襯衫的胸口濡濕著汗漬,旁邊還有個人陪葬:在他生命後期幫助他至多的妻子蘿蒂(Lotte Altmann),小他27歲,顯然不願意他孤單而去,將她的左臂護衛似的環放在他上腹交叉握著的雙手上,枕睡在他的肩頭。
我恐怕看見這個真正的褚威格,一個怯弱的、失神的褚威格,無法阻止自己或妻子的自殺。假使面對真相,我還能像過去那樣,從閱讀他的書得到同等的滋養與振奮,告訴自己人間的理性與熱情是值得追尋的嗎?





最後的自我放逐
我以同樣的心情迴避《最後的放逐:一個永恆過客的錯位人生》(The Impossible Exile:Stefan Zweig at the End of the World,George Prochnik原著,黃中憲譯,大塊文化,2016),中文版出版後好多年沒碰它,我的藉口是,不喜歡出版社把原書名「無望的放逐:史提凡褚威格在世界盡頭」譯成可能較吸引人的「最後的放逐:一個永恆過客的錯位人生」。你想想嘛,如果褚威格承認自己是個「永恆的過客」,他可能就不會自殺了,而連他也說過,就是受不了還要繼續流浪才自殺的。
「The Impossible Exile」確實講中了褚威格自殺的根源,無望的放逐是勾起褚威格種種憂鬱的源頭。他與妻子開始學習葡萄牙語,卻不知戰爭何時結束,投資這樣的心血有無比必要,等等。若從1934年褚威格離開奧國薩爾斯堡算起,直到他自殺,他已自我放逐超過7年。「Stefan Zweig at the End of the World」就是指「褚威格在巴西」,沒什麼別的意思,很中性,從地圖上以西方國家的眼光看,位於南美的巴西確實已接近人類文明的邊緣。
事實上這本書的英文書評都很好,認為作者Prochnik很持平,最近我真正讀了這本書,卻仍覺得沒有什麼「一個永恆過客的錯位人生」這回事。人生本來就沒有什麼錯不錯位的問題,不是嗎?最多只能說褚威格「命該如此」。
我終於找來這本書之後,一讀便動容了:Prochnik是個很真誠的作者,他說寫這本書有私人因素,他身為猶太人後裔,祖父、祖母是在二戰前能夠從奧國移居美國的幸運者,當時還有幾百萬猶太人流散到各地,無法歸籍,或是那些根本無法逃離的,終於進了集中營,也死在集中營。他寫道,祖父母原來夫妻關係超好,好到大家都覺得他爸爸小時候遭到忽視,然而他們到美國之後,一切都變了,祖父使盡力氣恢復行醫,卻仍無法過以前那種優越的社交生活,祖母從過去風風光光的先生娘,變成一個鬱鬱寡歡的怨婦,祖父母後來碰在一起就是吵架甚或打架。
Prochnik寫道,有一天父親感慨的跟他說,假如當年有電視就好了,人家說電視妨礙了家人的交談,父親覺得祖父、祖母交談並非好事,動不動一言不和彼此衝突,但是如果有電視,至少祖父、祖母還可以一起坐下來,全家看看電視,不必討論任何事情。Prochnik這才感受到放逐生活的可怕,它包含了種種你想不到的、對人的心性之摧折。
Prochnik原來倒不是什麼褚威格的書迷,由於對巴西好奇,讀的第一本褚威格著作是《巴西:未來之國》(樊星譯,上海文藝,2013),不是小說,不是評傳,而是褚威格與巴西還在蜜月期寫出來的溢美之作。
《最後的放逐》中,Prochnik花了不少篇幅介紹了好些對這本書的批評,寫得很中肯。巴西政府很多年把這本書當做國人的教科書,可能是他們的歷史學家沒有褚威格那麼優美的文筆吧,加上褚威格的樂觀,而在任何國家久住的人,尤其是學者,都會找到他們不大樂觀的理由吧。總之,我自己讀《巴西:未來之國》的印象是,似乎寫到最後,褚威格也詞窮了,答應再要去古城Bahia等地做考察或再寫些什麼,都沒能實現。其實,身為一個外人,再怎樣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巴西吧。
由於Prochnik不像我是褚威格的老書迷,很多事情就比較容易落筆了。例如說,他不費吹灰之力,指出褚威格過去雖主張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和平主義,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卻馬上站在奧匈帝國的主戰派這邊。維也納位於奧匈帝國的中心位置,褚威格沒有例外的想要保全自己,後來卻躲到瑞士,戰後才回國。《最後的放逐》寥寥數頁,便把褚威格自傳中遮遮掩掩的國族認同與和平主義之衝突,很乾脆的說穿了。
我也注意到,褚威格的回憶錄寫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卑微,奧國國土在強制劃分後所剩無幾,又不肯與德國合併,理由是奧國人、尤其是維也納人,看不起他們同文同種的德國人,認為自己比較有文化。當然他也不忘帶上一筆,說維也納的文化,十之八九是猶太人創造的。但小國是那麼的危險,隨時會被人併吞。
《最後的放逐》中譯厲害之處,在於黃中憲能夠理解作者有時的淡然處之,並不表示他沒有做批判,所以就跟著作者,不溫不火、不疾不徐的譯著。Prochnik這本書的基本讀者,除了褚威格的死忠讀者,就是英語國家龐大的猶太族群,從20世紀初至今,猶太族群或許已出現過15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10~2016),或其他偉大的作家,但是像褚威格這樣長年保持廣大閱讀群眾的作家,可說絕無僅有,因此不能批判他到讓猶太族群下不了台的地步。



飛行的薩爾斯堡人
然而褚威格與猶太族群並不特別有興趣,是大家都清楚的,至少他寫過的16部評傳,主題人物僅有佛洛伊德是猶太人,以及蒙田母親有猶太血統。如前述,假使《最後的放逐》作者是老讀者,必然會從這點去做文章。評傳是褚威格真正可以傳世的作品,他的6部中短篇小說集、2部長篇小說、3部詩集、7部戲劇、9部散文集,都比不上他的評傳能夠展現才情與思想。Prochnik在《最後的放逐》中,對於褚威格關於猶太人的看法,卻只是輕描淡寫帶過。
流亡海外的猶太知識份子中,褚威格是出名的不愛批判希特勒,這個心結,褚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也是輕描淡寫帶過,只說,中世紀時猶太人被迫害,至少還知道自己被迫害是因為猶太教的信仰,這是來自異教徒的迫害,然而20世紀還繼續受到德國人迫害,便相當無辜了,像他及太多太多猶太人,長年融入移居國文化,已成為各種國家認同的猶太人,甚至不再遵守猶太教傳統禮儀,成為世俗化的各地公民。褚威格說:「我們這一代,莫名其妙遭到迫害。」
《昨日的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頂多就是舉一些例子,說是他母親高齡84歲,弱不禁風到連納粹也難得整肅她了。她本來每天僅有的活動,就是到家附近的小公園散散步,累了便在公園的長椅坐坐,然後再走回家;納粹進佔維也納之後,按照新規定,猶太人不准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因此她只能枯坐在家。有一天她突然昏迷了,由於褚威格兩兄弟人都不在維也納,有個堂兄知道此事,怕她臨終無親屬在旁,便自告奮勇的代替兩兄弟守夜,不料傍晚時分,醫生派來的看護說她必須走了,因為依據納粹新規定,任何非猶太裔成年女子,不得與適婚年齡以上的猶太裔男子,一起在屋簷下過夜。
除了這類文學式的陳述,褚威格沒有太多反納粹言論。2016年年發行的奧國電影《再見,歐洲》(Farewell to Europe,Maria Schrader導演)更是抓住這點發揮,出現了幾個公開場合,例如在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國際筆會大會,眾目睽睽之下,記者希望褚威格講兩句批評希特勒的話,但是他仍顧左右而言他。
《最後的放逐》亦論及褚威格的政治判斷,正反兩面都有說法。褚威格過去被友人戲稱為基督教聖經中的先知耶利米,好發悲觀論斷,他甚至真還寫過一齣叫做《耶利米》的劇本(Jeremiah: A Drama in Nine Scenes,1917)。Prochnik若能讀遍褚威格的所有人物評傳,或至少看過《異端的權利》(中譯有多種)及《法蘭西第一政客:富歇》(王心潔、王瓊、朱曉軒,希望出版,2008),當會承認他對歐洲的歷史事實,具有強大的統整能力,從而推論他可以做出相當程度可信的政治預測。
褚威格在納粹在德國執政後,是首批決定撤守薩爾斯堡的維也納名流。他在薩爾斯堡的山居,可以說是他的福地(1920~1934),他在第一次大戰結束後,以少量價錢買下,以巨大價錢整修,成為他寫下最多暢銷書的住宅,據統計高達20萬頁稿件。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年代,他是全世界擁有最多翻譯作品的作家,一度高達50種文字,書迷們往往不辭勞苦爬坡至此,就為了求索褚威格簽名,或是與他合照;文化圈人在此開派對,辦活動,音樂家托斯卡尼尼、布魯諾華特斯、理查史特勞斯及小說家羅曼羅蘭、湯瑪斯曼,都曾受招待在此住過;褚威格好眼光的蒐集文化遺物,其中包括莫札親筆做的作曲目錄、歌德的書桌等等。
然而在1933年,納粹宣布首批44名德文作家的書在德國圖書館下架,褚威格也在其列(除了《耶利米》之外)。10月他出發到巴黎及倫敦旅行。1934年,奧國警方曾突襲他的家,說是據報有武器隱藏其內,他立刻決定離開薩爾斯堡到英國,隨身只帶了寫作多年未定稿的巴爾札克手稿,以及一些日常必須衣物。在英國期間,他交代其妻處理財產,哪些書要捐給維也納圖書館,哪些書要捐給以色列的圖書館,哪些珍稀文物要捐給哪些博物館,哪些要透過古董商待價而沽,等等,清清楚楚,甚至連房子都毅然賣了。
褚威格原本想定居倫敦,卻發覺英國政府的對德政策曖昧難料,1936年決定往南美探風向;他於1910年去過加勒比海的兩個中美洲國家,古巴與波多黎各,這次走訪的巴西與阿根廷卻令他刮目相看。阿根廷此時已擠滿從歐洲各地來的移民,猶太人不在少數,他的忠實讀者頗多,而巴西令他耳目一新。回倫敦之後,他發現英國似乎搞不定德國,尤其是1938年3月納粹入主奧國,他成了無國籍之人,8月母親去世後,他決定申請英國國籍。
1937年年底褚威格與第一任妻子離婚,此時他已與秘書來往3年,為申請英國護照方便,就在英國對德國宣戰3天之後的1939年9月6日,兩人結婚。褚威格在巴斯(Bath)買的房子,他們只住了不到一年(1939年9月~1940年6月),1940年3月拿到英國籍,6月便前往美國紐約。
從以上過程,可看出褚威格一路在逃避戰禍。維也納的文化圈一度戲稱他為「飛行的薩爾斯堡人」。由於工作紀律良好,他也一路不斷的工作及出版書籍,到紐約之後安排了52場促銷的簽書會演講,幾乎是馬不停蹄的四處奔波。1940年8月底,褚威格夫妻去了一趟巴西,接著去阿根廷與烏拉圭,他的《巴西:未來之國》就是這次走訪中蒐集資訊寫的。1941年1月,他們回到紐約,開始寫他的回憶錄,在新海文、康州等地都待了一陣子,在紐約州的Ossining落腳度過夏日。
褚威格完成了回憶錄初稿,由於他們不喜歡美國快速的生活節奏,於1941年8月底第三度前往南美洲探路,最後選擇了巴西里約城外的貝德羅保利斯鎮(Petropolis),一個里約市郊的避暑之地,租下一間傢俱尚可接受的小房子,定居下來,直到自殺身亡。
這一連串的決定,褚威格都比他的文化界友人早先一步,也就是他確實有先見之明。褚威格覺得阿根廷的政治較複雜,各種意識型態的人都有,遂決定居住巴西,這也是明智之舉。他在貝德羅保利斯為回憶錄做最後修改,《昨日的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出版於他去世後的1944年。






(下篇請見:〈褚威格:放逐就是一種死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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