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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威格:放逐就是一種死亡(下)

在巴西的褚威格之家。 在巴西的褚威格之家。 圖片來源:Wikimedia

上篇請見:〈褚威格:放逐就是一種死亡(上)

佛洛伊德對於納粹的看法

我鍾愛褚威格的評傳書籍,雖然坊間存在一些介紹褚威格的文章,卻鮮少有人強調,在他最紅的1920、1930年代,沒有作家像他對佛洛伊德的理論那樣傾心,並把對於內心世界的描述與推測,做為探索歷史人物的重要工具。由於他是詩人出身,並深曉小說技法,這些人物在他筆下栩栩如生,成為和我們一樣的「人」,而不是仰之彌高的「遺像」。

我尤其受惠於21世紀初台北米娜貝爾出版社的整套褚威格評傳,由於中譯從德國原文而來,信實度大於過去我倚賴的一些版本。今年寫〈托爾斯泰:活著只是夢,死亡就是我們夢醒的時候!〉,曾把多年未碰的褚威格評傳拿出參考。托爾斯泰的傳記很多,權威的也不少,但除了褚威格,誰會寫出托爾斯泰「長得就是個農民的模樣」,他曉得自己的「尊貴」來自於命運,故願意彎下腰去,和農民生活在一起,至少過點勞動的日子?我心想,只剩兩本褚威格寫的評傳沒看過:《麥哲倫傳》、《瑪利亞斯圖亞特傳》,該找個時間來讀讀,而或許,我也該把他的回憶錄讀完。

那時,我突然想起褚威格的自殺事件,究竟是怎回事呢?中國遼寧教育出版社多年前出過一本托爾斯泰的集子《村中三日》,收了些他晚年的短篇小說及論文,其中以4萬字的「當代的奴隸制度」最重要,托爾斯泰窮盡當時西歐各國的政治改革理論,竟然找不出可以解救俄國農民於倒懸的良方,怪不得他一直說要自殺。那麼,我是不是應該來讀讀《昨日的世界》的最後6章,了解一下處威格為何如此絕望?

那6章比我想像中更悲慘。褚威格果真不是個樂觀的人。他描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奧國的民生凋敝,說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國家可能會再站起來。《昨日的世界》中唯一讓人振奮的一段,是他寫到在倫敦探訪佛洛伊德,佛洛伊德是納粹進入維也納的最後一刻才逃了出來,當時頭頸癌已手術,下顎部分切除,講話萬分困難,卻仍神清氣爽,每天寫作如常。談到納粹的惡行惡狀,佛洛伊德沒有特別驚訝,他說,他老早就一直強調,人類的原始慾力是不可遏止的,人們認為他太悲觀,主張文化無法戰勝本能,「做為一個思想家,他對於這種獸性的爆發並不覺得奇怪。」

佛洛伊德1938年6月抵達倫敦,第二年9月便去世了。去世前他透過各種管道,希望能夠救出三個妹妹、一個弟弟,卻未能如願,她們全數死於集中營(1942~1943)。說來褚威格是幸運的,父親早逝,唯一的哥哥逃到美國,且能順利轉移在捷克祖傳的紡織工廠;褚威格第一任太太佛瑞達莉(Friderike,1882~1971)也帶著兩個前夫的女兒成功逃到紐約,還幫助褚威格把回憶錄初稿完成,且與蘿蒂的交誼甚佳,一直有書信往返。

有趣的是,我開始認真對褚威格自殺有興趣,是因為當時正在讀一些巴西的音樂史,想起他寫過一本《巴西:未來之國》,我買來這本從葡萄牙文直譯、且經過德文校正的中文版,看到褚威格1941年還能心平氣和的為書寫序,不免更加困惑,遂決定買本《最後的放逐》來看看。我讀了2章,決定不受作者影響,又買了《褚威格與蘿蒂:南美洲書信》(Stefan And Lotte Zweig:South American Letters,2010),打算從褚威格夫妻的最後書信,來尋找他們自殺的蛛絲馬跡。

這本210頁的書,前面的介紹文占了五分之一,要言不繁的介紹了褚威格夫妻的生平。蘿蒂於1908年生於奧匈帝國普魯士省的一個工業城Kattowitz,雖然外祖父是猶太法師,母親也是虔誠的猶太教徒,蘿蒂與三個兄長都不信教。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由於波蘭獨立,位於波蘭的Kattowitz居民可以選擇波蘭籍留在原址,或是保留德國籍遷移到德國屬地,自此一大家人散居各地,蘿蒂與她哥哥Manfred跟著父母遷移到法蘭克福,Manfred在那裡及柏林學醫。納粹掌政之後,不准猶太人行醫,Manfred便移居到倫敦,婚後有個女兒叫做伊娃,後來曾和褚威格夫妻在美國住過一段日子。

蘿蒂是在1934年抵達英國的,當時正好褚威格在找一個秘書,必須德文很好,又能夠說寫英文,並且具備起碼的文學修養。很多猶太移民已在英國,因此有了職業仲介的民間團體,透過一位O.M.Schiff的介紹,蘿蒂成了褚威格的秘書。蘿蒂雖然沒上過大學,卻證明是個幹練的秘書,能力絲毫不輸褚威格的前妻佛瑞達莉,她是維也納大學最初接受入學的極少數女性之一,主修文學及法文。

《褚威格與蘿蒂:南美洲書信》書封。

褚威格1942年2月22日的訣別信。圖片來源:Wikisource。

褚威格最後的書信

《褚威格與蘿蒂:南美洲書信》是褚威格夫妻與蘿蒂哥哥及嫂嫂漢娜(Hannah)從1940年8月至1942年2月自殺前幾天的所有通信紀錄。信都以英文寫成,因為英國已與德國開戰,褚威格認為寫德文會增加哥哥與嫂嫂的困擾。英文不是兩人的母語,寫起來難免拼音或文法錯誤,編者特意維持原狀出版,可能為了顯示他們正適應中。其實兩人的英文都可稱得上信達雅,似乎沒有表達上的障礙。

這些信通常兩人都寫一些,同一封信寄出,講的是他們在旅行中的見聞,在每個當地國的生活細節,或是後來在新居的居住情形,或是因為蘿蒂的外甥女伊娃曾一度與褚威格夫婦住在美國,很多地方會提到伊娃的教養方式等等。

信的特徵是,褚威格比較常講到負面的話,蘿蒂倒是比較正面。例如褚威格說蘿蒂的氣喘有多嚴重,蘿蒂接著便補充說,是褚威格誇大其詞啦,其實她最近已經好很多了,不是每個夜裡都喘咳得那麼嚴重。有一封信蘿蒂提到,想把餐桌換成好一點的質料,因為他們準備在家裡招待朋友了。

褚威格在貝德羅保利斯的新居整理回憶錄,另外也跟一位鄰居借了蒙田全集,準備將原寫的蒙田擴充為一本大書。再就是將所有巴爾札克的原稿集中,借到巴爾札克全集,預定將這部龐大的稿子做定稿。但是從書信集可看出褚威格的抱怨比較多,他們抵達巴西時是冬天,氣候舒爽愉快,再來的春天溫度升高了,也尚可接受,到了隔年1月進入夏季,不但溫度高而且接連下雨,好像褚威格不大耐煩,心情總是不好。

我還特地去查了1、2月維也納的平均氣溫,是攝氏5度,巴西則是30度,溼度巴西是維也納的10倍。書前的介紹也提到,他們自殺後,當地的猶太移民歸納出三點自殺原因:一是天氣太濕熱,二是當地沒有圖書館,三是沒有社交對象。雖然我覺得很荒謬,但是或許那些移民並不覺得,水土不符是必須克服的大事。

唯一令我不安的是,2月10日褚威格沒有寫些什麼,蘿蒂在她的信後附加一筆,說是褚威格要她轉達,他們會繼續租下這個房子,將在這裡住久一點。可是再來的一封信就是訣別信了,由此可見褚威格情緒的起伏很大。褚威格的前妻佛瑞達莉在他自殺後寫的回憶錄,曾提到他過去情緒低落時,可以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本來對人慷慨也頗能替人著想的人,會變得僵硬固執,拚命鑽牛角尖,但是等低潮過去了又談笑自如。那麼,褚威格是不是有些精神上的違常,只是因為他文筆太好,外人無從了解到他的這一面?

《褚威格與蘿蒂:南美洲書信》的編者很盡職,不但寫介紹文,還在書後附上一封褚威格夫妻自殺前那段日子最常來往的一位鄰居的信,這位叫做Ernest Feder的先生,與他太太在1941年的12月1日搬到附近,與褚威格夫婦的家距離約5分鐘路程,他們每週互訪2、3次,每次約3、4個鐘頭,大約都是晚上時間。Feder是德國猶太人,思想左傾,二戰後在巴西成為名記者。這封信是跟蘿蒂的哥哥、嫂嫂報告一些褚威格夫婦生前的情形。

根據Feder信上的說法,在整個他們交往過程中,褚威格的確一直是鬱鬱寡歡的,很少笑,至少他們從未一起歡笑,雖然常常在對方家聊到三更半夜。褚威格夫婦去世前的7天,週末,兩對夫妻才和朋友一起去里約逛具有當地特色的嘉年華會,然後在那裡分手。據他知道,褚威格夫婦是星期三回到家的,週五褚威格夫婦又上里約辦事,這就不大尋常,因為通常都是蘿蒂自己去辦事。他推測可能就是見律師、出版商或到銀行等,辦一些後事。

週日早上,褚威格夫婦邀約,他們夫婦依例前往,發現褚威格在書桌前忙。Feder說,這也頗不尋常,褚威格通常晚上是不工作的,可能在寫告別信吧。那天蘿蒂特別沉默,褚威格倒還好,還給Feder借的蒙田全集,問褚威格「你蒙田寫完啦?」他未置可否。另外就是送給Feder他剛讀完的一本拿破崙的傳,Feder說,這可能是個臨別贈禮。他們聊到夜裡11點30分才告辭。

接下的星期一,Feder接到電話,說是褚威格夫婦自殺了。Feder說唯一注意到的異樣,就是褚威格好像前一天睡得很少。

這兩天我重讀了褚威格夫婦的最後一封寫給哥哥、嫂嫂的信:

親愛的漢娜:

這樣的離去,我只希望你相信,對於史提芬是最好的。想到那麼多人在納粹的統治下承受痛苦,以及我又是總是在氣喘,他已折騰了許多年。我希望能夠多幫伊娃做些什麼,把她一直帶在身邊,不過我真心相信,和謝佛(Schaeffer)太太在一起對伊娃比較好,謝佛太太比較了解愛,和你的教育方式也比較相似。假使和我們在一起,她會感受到我們情緒的起起伏伏,而覺得寂寞,無疑的,她要適應這種完全不同的環境,會是很困難的。我相信你可以信任謝佛太太,就像信任家人一樣。史蒂芬的嫂嫂也會照顧伊娃,甚至會接納她或把她送到別的地方。可是以我所知道的你以及你的理念,我勸你還是把伊娃留在謝佛太太那裡。希望不久之後,你就可以把伊娃接回去住了。

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也原諒我將帶給你和Manfred的痛苦。相信我,現在這樣做是最好的。  蘿蒂

親愛的漢娜及Manfred:

假如你看到上個月漢娜氣喘發作的情形,以及這樣搬來搬去使我無法有效率的工作,而感到鬱悶,應該會了解為何我們要這樣做。我們非常喜歡這個國家,然而這種生活總是暫時的,我遠離了生活了60年的家園與朋友,現在還要等待不知道多少年,實在讓我無法忍受。

假如蘿蒂的身體好一點,或是伊娃和我們在一起,或許繼續活著還有點道理,可是大家又相隔那麼遠,而且我沒有辦法過我所喜愛的生活,蘿蒂的身體又無法好起來(長效針沒有起作用),我們決定以愛相許,生死不離。

對你們以及蘿蒂的母親,我感到與有責任,然而你們也知道,我們這些年來在一起有多美滿,我們之間永遠沒有嫌隙。希望你很快會見到你的女兒,她會給你所有你配得的愛;我已寫信給我哥哥,他們會盡力幫助她的。

我親愛的朋友發行人AbraoKoogan有一天會告訴你們我們最後的情形,告訴你們,你們時在我們念中。  史蒂芬

網路上有褚威格的訣別信英文版,原版是德文的,大致如下:

訣別信

這是依照我的意願在理智清明下所做的宣告

我對巴西的喜愛與日俱增,在我的精神故鄉德國自我毀滅,我的語文世界消亡沉淪之後,假使我要重新建立自己,巴西會是最好的所在。可是,對一個60歲的人來說,一切更新需要非比尋常的力量,我的力量卻因長年浪跡天涯而消磨殆盡。因此,我寧可在適當的時候結束生命,光明正大的。我是個文化人,我的工作曾帶給我最純粹的快樂以及自由,這是我此生最大的財富。

我祝福所有的朋友,希望大家可以活著看到長夜後的黎明,我,因為少於耐性,要先走一步了。  

史蒂芬褚威格 Petropolis, 22.2.1942.

大家應能判讀,這些信都寫得很匆促,也講得不清不楚。《褚威格與蘿蒂:南美洲書信》的編者在介紹文中,曾引用一位當地德國移民Derhard Metsch的話,說是他看到過的蘿蒂,就是一個被丈夫的憂鬱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太太,「毫無疑問,蘿蒂是不想自殺的。她真心喜歡她先生,但是她也因為必須跟著先生遊走各國而吃盡苦頭。」書的編輯否定這個講法,但是我想,如果編者根本否定這個說法,不是應該根本連提也不提此說嗎?這就有點像《最後的放逐》作者的手法,甲說乙說都說說,以免得罪了褚威格的猶太同胞或讀者。

至於褚威格曾不斷的、不斷的擔憂第二次世界大戰不會結束,1945年9月初,大戰結束了,距離褚威格自殺僅3年6個月。

文章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個老友,也是我們的民族英雄之一,他的壯烈成仁,絕對不會有人懷疑他只是憂鬱症發作罷了。褚威格難道也就是憂鬱症嗎?

當年,誰會知道如何幫助他們呢?

褚威格1931年自我放逐前留影。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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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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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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