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托爾斯泰很早就開始計畫他的死亡。
「計畫」或許不是最好的形容,不過表面上看來,托爾斯泰對於死亡確實顯得深思熟慮,使他的死亡事件像是頭尾有致的小說。他去世100多年了,撰寫他為何死亡、如何死亡的書籍與文章仍不斷出版,滿足著托爾斯泰忠實讀者永遠還少一本的收藏。
我個人的解釋是:托爾斯泰曾面臨類似釋迦牟尼當年的人生困境。釋迦牟尼(又稱「悉達多」)的故事大家知道,他生下來是個太子,生活十分幸福,直到有一天出巡,巧遇老人、病人、死者與修行者,人稱「四門之遊」,人間的生老病死令他恐懼而深思,醒覺於人類終必須找出離苦之道,於是29歲,在某個月夜離家出走,開始他的求道旅程。
那是公元前400多年前的事了,佛教傳統距離俄國太遠,不然的話,自年輕時便一心追問世間真理的托爾斯泰,應該會知道佛陀。同樣是29歲,托爾斯泰才剛開始寫作沒幾年,接著,559個人物、1,223頁的《戰爭與和平》耗去他7年(1861~1868),然後是《安娜卡列尼娜》,前後4次易稿寫了將近8年(1870~1878)。這本被杜思妥也夫斯基譽為「十全十美的」、「前無古人的」長篇小說,托爾斯泰寫到後來卻覺得很煩,說是「還好終於完稿了」,那年他50歲,忽然感到對一切倦怠了,困惑的問:人生究竟所為何來呢?
根據托爾斯泰次子的回憶錄,1880年以後,托爾斯泰就不再感到幸福:
他變得很孤癖,幽鬱、暴躁,經常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和媽媽吵架,在我們眼中,他從原來那個開朗樂觀的一家之主和同志,變成了一個嚴厲的說教者和無情的告發者。
我們越加頻繁的聽到他對空虛的、老爺般的生活,對大吃大喝,對剝削勞動人民和無所事事進行的嚴厲指責。
『看,我們坐在溫暖的房屋裡,而現在路上就能發現凍死了的人,他凍死了,因為沒有人收容他過夜。我們狼吞虎嚥的吃著各式各樣的肉餅,在不遠的薩馬拉,成千上萬的人們卻因為饑餓而浮腫甚至死亡。我們騎著馬去洗澡,而普羅科菲的最後一匹馬卻死了,他沒有什麼可用來耕田了。』(見《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
《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是中國大連外國語大學托爾斯泰研究中心的集體譯作,從俄文直接譯成中文,240頁,托爾斯泰次子伊利亞(Ilya Tolstoy,1866~1933)的作品。這本回憶錄的寫作日期不詳,只知伊利亞在俄國做過記者,1914年英譯本出版於倫敦,現已成公共版權,在網路上可搜尋到全文。
中國對於全球華文讀者的貢獻之一,當然就是源源不絕的帶給我們優良的俄文作品翻譯。中共與俄共曾是好朋友,他們培養了大量俄國語文人材。早在《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出版之前21年,《列夫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晨曦、蔡時濟譯,北京出版社,1985)已從俄文譯為中文,652頁,鉅細靡遺的說明托爾斯泰思想轉變的過程。
托爾斯泰的長女塔斯亞娜( Tatiana Tolstoy,1864~1950)原是個畫家,她有寫作日記的習慣,從年幼時期便如此,托爾斯泰有時忘了一些事情,還得要她看日記查查。這本回憶錄,主要是根據她1878年以後的日記寫的。
托爾斯泰總共13名子女中(5個夭折或早逝),長女塔斯亞娜與次子伊利亞較常參與托爾斯泰的公共事務。托翁去世後,已被共黨充公的雅斯納亞波良納(Yasnaya Polyana)故居變成紀念館,一直是長女在經營管理,後來她移民到巴黎,又遷去羅馬,在羅馬去世;伊利亞1916年曾到美國舉辦連串的演講,推廣托翁的作品,後回到俄國,起先曾移民到巴黎,再遷居美國康州,死於康州新海文。
兩本回憶錄對照,會發現1878年,也就是《安娜卡列尼娜》出版齊全那年,是托爾斯泰自導自演的「死亡事件」之關鍵年份。生下來便繼承380甲地及300個農奴的托爾斯泰,從那時起承認,身為「剝削階級」是可恥的。他想方設法脫卸自己的所有財產,回歸成一無所有的人,直到1910年10月28日(俄曆)從家中出走,11天之後死在一個小火車站站長的木棧房裡。




追求自我完善的一生
比起《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雖然沒有那麼翔實具體,卻有一種自然的筆觸,描繪托爾斯泰從壯年時代對待妻小的溫馨情景,以及他身為一個父親對妻小的期待,總是透過一些看來微不足道的生活安排,來提醒他們事情的對錯。羅曼羅蘭、褚威格寫的托爾斯泰傳,都指出托爾斯泰是個「道德家」,然而寫得最生動的,仍是《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
他是這樣一個人,不斷同自己的欲望進行鬥爭,勇於做深刻的自我解剖,毫不容情的省察自責,嚴以律己,也嚴格要求別人。同時他又是一個始終不渝的樂觀主義者,從不怨天尤人,在任何困境中都能找到出路,探索一切問題的答案,對每一件不幸或不快的事情都能找到慰藉。甚至對牙痛,他也能為它找到辯護的理由。他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牙痛能使健康具有更大的價值。』在另一處他這樣寫道:『我的一切疾病,都給我帶來明顯的、精神上的好處;為此,我倒真要感謝它呢。』
他整個一生的主旨就是──自我完善。」(見《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
一般人常提及羅曼羅蘭寫的《托爾斯泰傳》,此書的優點是透過托翁不同階段對於先哲的思想認同,來解釋他的道德實踐,但是我常覺得,要了解托翁追求自我完善的靈魂軌痕,不細讀褚威格所寫的托爾斯泰,必將錯失許多重點。褚威格會這樣展開他的論述:
上千次的,他、主人、領主、伯爵,從他的村民身旁騎馬經過,當他的馬飛快的往他們的衣服上濺滿灰塵的時候,他漫不經心的接受謙恭而奴性的問候,把它看做理所當然的。現在他才第一次注意到他們的一無所有,他們的貧窮,他們可怕的、沒有權利的生活,並第一次將這個問題揣於胸中,是否他自己有一種權利,面對他們的急需和艱難,還一樣的可以無憂無慮。」(見《自畫像:托爾斯泰篇》,袁克秀譯,知書房,1999)
褚威格指出,托爾斯泰「平靜的、如畫的生活秩序,就在他的精神上面倒塌了……他發出呻吟……對他來說,人類的苦難,世界的原始之痛,從現在起就不容變更的成為他最切身的事情。正是從對虛無神秘的恐懼中,產生了一種新的、創造性的對萬物的敬畏。從他完全的自我放棄中,藝術家才有了這一任務,再一次的並且現在是以道德的標準來建成他的世界。他認為是死亡的地方,存在著再生的奇蹟。那個托爾斯泰復活了。」





重新定義「我為何而活?」
1879年,托爾斯泰把以下「不知道的問題」寫在一張紙上:
1.為什麼活著?
2.我的存在和其他每個人有何關連?
3.我的生活和其他每個人的生活有何目的?
4.善與惡的分野意味著什麼?我在我身上感到哪些善惡?為什麼它會在那裡?
5.我應該怎樣生活?
6.死亡是什麼?怎樣我才能救自己?
褚威格直言道,托爾斯泰寫作的《戰爭與和平》大致說來應該是一種報導,看他那麼頻繁的尋訪諏諮、閱讀考證,便可知他的意圖不在虛構,而在重現歷史。寫作《安娜卡列尼娜》,他曾十分自豪已實現了小說文學的形式。然而他對這兩巨冊的藝術成就沒有興趣,尤其是《安娜卡列尼娜》,他寫到第8章時,俄國、土耳其的戰爭爆發了,土耳其大量屠殺保加利亞人(粗估是10萬人)的事實令他驚悚,「這是多麼漂亮、可親、溫和的人啊!」在俄國探訪土耳其俘虜時,他這麼嘆息。
戰爭的殘酷把他拉回人間,分心了,自覺沒有在做有益人類的事,《安娜卡列尼娜》純粹是書房裡、文字間的遊戲,「寫這些有什麼困難的,例如軍官喜歡貴婦人?」(見《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
因此,1879年托爾斯泰寫下《懺悔錄》(崔建華譯,浙江文藝出版社,2015),發表於1882年,是他的信仰自傳。據他分析,人只有在四種情況下,可以逃過他所面對的這種人生困境,一是無知,「這種無知表現在對於生命中的荒謬與罪惡一無所知……我從這些人身上沒有什麼好學的,我既然已知道生命的虛無,就退不回無知的狀態。」
二是享樂。托爾斯泰說,這是指「既已了解生命的困境,便心安理得享受現在的幸福。」他引用基督教聖經中所羅門王的話:「我稱贊快樂,原來人在日光之下,莫大如吃喝快樂……凡你當做的事,要盡力去做,因為在你必去的陰間,那裡沒有工作,沒有謀算,沒有知識,也沒有智慧。」他反躬自省,認為:「我們這類貴族地主階級中,絕大部分就是盡量享樂。他們有條件使自己幸福多於困苦,而道德上的麻木,使他們很可能忘記了,自己的有利地位只是因為八字好。」
三是借力。托爾斯泰寫道:「這種方法,就是明白了生命的罪惡和荒謬之後,自己毀掉生命。少數意志堅定的人是這樣做的……結束的方式很多:上吊、投河、用刀刺進心臟、臥軌……我覺得這是最值得採用的方法,我也希望這樣做。」
四是懦弱。托爾斯泰認為,「這種人認為死比生好,卻沒能力盡快去結束這場欺騙,結束自己的殘生,而且似乎還在期待些什麼……我就是這樣的人。」
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托爾斯泰發表《節本福音書》(1881),即後來大家熟知的《托爾斯泰福音書》(白若雪譯,究竟出版社,2000)。他試圖在宗教中尋求救贖,甚至為了正確了解舊約,學習希伯萊文,最後卻僅在新約福音書中找到答案,也就是那麼幾句話:「神就是愛。」因而最大的誡命是「盡心竭力愛你的神……愛你的左鄰右舍(註,即你週邊的人),因為神也活在他們之內。」
托爾斯泰提到,「你們認為基督是誰?基督就是我們體內的生命,是存在我們之內的悟性。」「高舉人子的意思,就是要依靠你們心中對生命的認知來過活……就是要在光明尚存之時相信有光……」卻因為與東正教聖經詮釋不同調,被逐出教會。



在莫斯科做貧戶調查
凡是較齊備的托爾斯泰年譜,都不免提到托爾斯泰54歲(1882)參加莫斯科的貧民區普查,但唯有《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曾具體敘述其中經過:
1882年1月,父親參加了為期三天的莫斯科人口普查。他選擇了莫斯科市斯摩棱斯克市場附近最貧窮的一個區,包括普羅托克胡同、當時很有名的夜店、勒札諾瓦堡和其他一些地方。
我記得,一些大學生是怎麼來找父親的,父親鎖上書房門,長時間的與他們交談,也還記得,有一次父親帶著我去檢查那些專門為無家可歸的人提供住宿的夜店。晚上我們來到可怕的又髒又臭的小房間,父親詢問每個寄宿的人,問他們以何為生,為何流落此地,在這兒住需要花多少錢,吃些什麼東西。
那些免費提供過夜的公共房間條件更差。那裡沒什麼可詢問的,因為一切都一目瞭然,所有的這些人都很墮落,對於這些貧民和骯髒的行為,我只有厭惡與恐懼。
我看著父親,從他臉上看到了我所感覺到的東西,其中還有痛苦的表情和強忍著的內心掙扎,這種表情在我的腦海裡留下烙印,至今都無法忘卻。
我感到,無論是他還是我,都想盡快從這裡逃離,同時也感到,他不可能這麼做,因為無處可逃,無論他逃到哪兒,他所見到的都將留下印象,並繼續這樣折磨他,即使他不會再看到。(見《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
話雖如此,托爾斯泰卻發現改變自己的生活非常困難,按照他們夫妻原本計畫,1882年他們應該長住莫斯科,長子18歲了要上大學,長女必須進入社交圈,找戶好人家嫁掉,這都是待在雅亞斯納亞波良納無法辦到的。幾經躊躇的托爾斯泰,據長女所述:
由於早就養成的慣性,父親不僅沒有立即改變家庭的表面上的生活,還於1882年在莫斯科的哈莫夫尼基(Khamovniki)胡同,買下一所房子,並購置了家俱。他還替我們買了一輛新式馬車、一輛帶彈簧的四輪馬車、兩架雪橇,並且吩咐從雅斯納亞波良納派來三匹馬供我們驅使。(見《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
托爾斯泰的大孩子們在莫斯科的新家上學,他自己也在冬季與家人團聚此處,直到1892年。這段期間,他持續寫作,發表了《伊凡伊里奇之死》(1886)、《克羅采奏鳴曲》(1890)等後來流傳甚廣的作品。尤其是《伊凡伊里奇之死》,主角伊里奇生前是高等法院審判委員,托爾斯泰以一句話來形容這個人:「伊凡伊里奇過去的生活經歷是最普通、最平常,也最可怕的。」
《伊凡伊里奇之死》講的就是我們一般人的生死,「一個經常見面的熟人的死這一事實本身,總是使所有聽到這個消息的人產生一種慶幸感:死的是他,不是我。」然後托爾斯泰開始敘述這個「凡人」,無須批判,其生活本身的乏善可陳,就已然是最嚴苛的批判了。伊里奇聽到癌症確診後,千方百計不想面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呢?不可能是這樣的。生活不可能是這樣毫無意義……或許我過去生活得不對頭吧?他頭腦裡突然出現了這個想法。但是什麼地方不對頭呢?我無論做什麼都是兢兢業業的呀?」
最後三天,伊凡伊里奇開始了三天不停的喊叫,托爾斯泰這樣寫道:「哎喲!哎喲!哎喲!他用各種聲調叫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1892年起,根據《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的說法,托爾斯泰說服了妻子索妮亞,將1880年之前的作品權益(也就是包括《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卡列尼娜》)都歸給她,1880年之後的作品全部開放為公版,任何人皆可無償使用。財產部分,則分成10份(當時還有9個兒女活著,再加上索妮亞),用抓鬮的方式平均分掉。長女回憶說,能夠達成這樣的協議,已是托爾斯泰與索妮亞無數日夜爭執後的結果,本來索妮亞完全否決,「你認為財產是罪惡,就要全部推給我,讓我承擔你的罪惡?」索妮亞這麼反駁。
托爾斯泰曾威脅要離家出走,大家分道揚鑣,要不然就是全家都要成為勞動者,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現在要求我們一家像農民一樣去生活,為什麼呀?為什麼要放棄這種現存的悠閒快樂的生活,而去過那種完全貧困的生活呢?這就是我母親向自己提出的問題。」(見《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



把財產分給家人之後
當托爾斯泰不時這樣翻攪著擺脫房子、土地與著作權的議題時,孩子們都縮著頭躲在書房外,偷聽父母的爭吵,有時吵得兩人都哭了起來,書房外的孩子便跟著掉眼淚。即使在平常,托爾斯泰也經常愁苦不堪,沒來由的自己哭泣著。
索妮亞寫信給她妹妹說:「整個家是那麼亂糟糟的,無論是廖瓦契卡(即托爾斯泰)的書房裡,或是我們的臥室裡,都一刻也不能安靜。這常常使我陷入絕望,為了不讓家裡過於喧擾,以致我整天都處於緊張狀態。最後,我們做了些解釋性的談話。廖瓦契卡說,假如我是愛他,考慮到他的精神狀態,就不會為他選擇一個這麼大的房間,那裡是一分鐘寧靜也沒有,那裡任何一把安樂椅,都能是一個農民的幸福,也就是說,一把椅子價值22盧布,就可以買一匹馬或者是一頭乳牛,那裡使他想哭,以及諸如此類的話。你可以想像,我現在的生活多麼『輕鬆』吧!而且還有兩個禮拜我就要分娩,要張羅的事又那麼多,簡直就沒完沒了!」 (見《托爾斯泰長女回憶錄》)
索妮亞小托爾斯泰16歲,他們1862年結婚,男的34、女的18。婚後的第一個15年如詩如畫,過著夢幻般幸福的生活,但索妮亞並未養尊處優,她生的13個孩子中,有11個是親自哺乳的。婚後的前30年中,她懷孕的時間高達117個月,相當於10年,還同時必須照料一大家子的繁雜事務。連晚上她都無法休息,必須替托爾斯泰謄稿,托爾斯泰的字跡有時自己都認不得,只有索妮亞能辨識。
我們覺得《戰爭與和平》龐大難以竟讀,索妮亞就抄了8到10遍,其他作品也一樣,托爾斯泰是個完美主義者,有時到排版後的校對階段,還在修改、增添文字,為了讓排版廠能夠順利作業,索妮亞常必須將校稿重謄一次,有的作品她前後必須謄20遍。因此她曾怨嘆的說:「廖瓦契卡只有晚上愛我。」
長女塔斯亞娜承繼了托爾斯泰的直率,分到十分之一的財產時,寫說她不會放棄這些財產,但是會注意日常生活不要花費過大。她估計將來沒有這筆財產,很難活得下去。她說妹妹瑪莎堅持不要參與財產分配,瑪莎與爸爸心性較像,不過媽媽說,等瑪莎出嫁後就會要這筆財產的,果不其然,只可惜她出嫁後沒幾年,於1906年便得肺炎去世了。
塔斯亞娜雖然沒放棄這筆財產,然而第一年她給佃農收地租時,看見他們的拮据。當時有三個農民到廚房來繳地租,「其中一位把紮得牢牢的手帕解開,從裡面把一些盧布、二十戈比的錢幣、甚至五分銅幣一起放到桌子上,非常認真的、聚精會神的點清,深怕數錯了。」她站在一旁看,受到了震撼,雖然心裡掙扎,第二天打契約時,仍下定決心把租金退還給他們。
這段經過,起先塔斯亞娜並未告訴父親,等事情過去才講。托爾斯泰借用這段情節,在他後來的小說《復活》(1899)中有詳細描述,男主角告訴農民從今起不必再付地租了,農民起先是驚訝,但也有農民懷疑其中有詐。他們不了解什麼叫做「地主的救贖」這種事。而塔斯亞娜回憶錄中也說到,有的佃農拿到退款,馬上不當投資把錢輸光了。


「我們」與「他們」
托爾斯泰把家產全部分給家人之後,心裡舒坦些了。他白天參與農民的勞動,冬天照常關在家裡寫作。58歲發表《伊凡伊里奇之死》的同一年稍早,劇本《黑暗的力量》出版,卻立刻遭查禁,並且禁止上演。查禁令在1902年才撤銷,3天之內便狂銷25萬冊。這是一齣農民生活中罪與罰的故事。
托爾斯泰在1899年出版他的第三本長篇小說《復活》,故事情節序幕與《黑暗的力量》類似,只不過主人翁是個知識青年聶黑流道夫,他與姑媽家的孤女侍者卡秋莎發生戀情之後,狠心的沒再回頭,不知卡秋莎為他懷孕,並被姑媽趕出,流落為妓女,直到涉及一樁謀殺案,出庭時,聶黑流道夫剛好是公民陪審團的一員,雖然卡邱莎已不認得他了,他卻反省是自己害了她,並決定營救她,甚至娶她為妻。
《復活》是托爾斯泰的第三本也是最後一部長篇小說,聶黑流道夫營救即將流放西伯利亞的卡秋莎,過程中認識了她的一些獄友,他們很多是無端受到牽連進到牢裡,卻無懼於表現出自反政府的言論,讓聶黑流道夫自慚形穢,也因此決定釋出所擁有並不多的地產,讓農民自由運用。由於內容涉及俄國當時對於異議份子的迫害與農奴制度的黑暗面,此書剛出版時,無法通過檢查,不同的出版社有不同版本,直到托爾斯泰去世後的1936年,才真正定稿出版。
在20世紀上半,《復活》是托爾斯泰三長篇小說中最暢銷的一部。書中的聶黑流道夫的作為,並無法取得同樣身為貴族階級的親友認同,連他意圖加惠的卡秋莎與農民,一開始都對他有濃厚的敵意或懷疑。
托爾斯泰寫信給朋友恩格爾哈特,說:「大概您不會認為有這樣的事,而您也不會想像到我現在是多麼孤獨,現在的這個『我』,被我周圍所有的人鄙視到什麼程度。」
半世紀後,褚威格檢視托爾斯泰自新的種種嘗試,冷淡的引用杜思妥也夫斯基在讀完《安娜卡列尼娜》之後的感想,說:「像列文這樣的人(列文是《安娜卡列妮娜》的主角之一,咸認是托爾斯泰本身的投影),只要他們願意,可以同人民生活在一起。但絕不會成為老百姓:自負與意志力,不管他們有多麼任性,都不足以理解與完成向人民走下來的願望。」
即連托爾斯泰自己,經過幾十年的社會歷練,也歸結出他對於改革的看法了,藉由《復活》中兩個政治犯的對話,他這麼寫道:
「是的,」克雷超夫忽然說,「我常常想到我們現在和他們(註,指一起流放西柏利亞的勞動階級犯人)並排的走路,和『他們』是和誰呢?就是和這些人,我們因為他們才走路的(註,當時犯人必須長途走到流放地)。然而,我們不但不認識他們,而且甚至不願認識他們。比這更糟的是他們仇視我們,認為我們是敵人。這是可怕的。」
「並不可怕,」聽著這話的的諾佛德福羅夫說,「群眾只是崇拜權力,」他用烈猛的聲音說,「政府有權力,他們就崇拜政府,仇很我們;明天我們有了權力,他們又要來崇拜我們了……」(見《復活》)



最後的出走
托爾斯泰自己勞動,也動員家人跟農民一起勞動,甚至索妮亞也偶爾參加勞動。《托爾斯泰次子回憶錄》說他「在一切微小的細節中學習勞動」,勞動到自己太衰弱不能動為止。他的最後10年,雖年過七旬,卻也還寫作不斷,只是他仍然不時鬧著要出走,要去美國或法國;次子說,若不是母親為了這一大家子,可能真的會跟他出走去流浪了。
最後10年,托爾斯泰不時提到他想自殺,或他必須為了自己的信仰而接受折磨。他的一群密友勸他立遺囑,把畢生的著作都開放成為公版,為了這點,索妮亞連著兩個晚上去他書房搜索遺囑,被他發現了,兩人大吵,托爾斯泰終於決定離家出走。那天是1910年俄曆10月28日,他向來以28為幸運數字,因為他生在1828年的8月28日。
托爾斯泰次子對他很尊敬,仍卻不禁指出,「他說著普通生活,自己卻住在豪華的貴族房子裡,睡在名貴的褥子上,吃著美味和豐富的食品……他家一週的開銷,要比打掃房間的女工、廚師、園林工人、馬車伕和洗衣女工等這些農民家庭一年的開支還要多……」。
連甚少語帶譏諷的褚威格也曾說,當時,大家都知道俄國天才作家杜思妥也夫基在聖彼得堡挨餓,為何托爾斯泰不曾想到多少伸出援手?就因為會讀書寫字,就不算是「勞動階級」了嗎?
最後的10年,托爾斯泰身體常虛脫,幾次瀕臨死亡。長年的腦力與體力活動令他耗竭,而俄國四處在鬧革命,甚至他著作的讀書會成員都被打成革命份子,強烈的罪疚感讓他無法安靜度日。一切的一切,使托爾斯泰的出走好像充滿正當性。不過,他次子又問:「如果他的出走,犧牲到妻子與整個家庭的生活,僅僅是為了自己不再因偽善而受責備,這難道不是他的虛榮心嗎?」
1910年11月20日,托爾斯泰死在Astapovo火車站的一個棧房裡,多名醫師與子女隨伺在側。後來子女找到他8月10日的日記,「感到自己有罪是好的。」他這麼寫道,「一切都令人難受,真希望就死了。」
更有些人想起早在1901年,托爾斯泰曾發表文章討論死亡,他曾這麼寫道:「活著只是夢,死亡就是我們夢醒的時候!」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4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