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沒有我們的世界:誰會想念人類?

艾倫魏斯曼是目前最受矚目的環境、生態報導者。 艾倫魏斯曼是目前最受矚目的環境、生態報導者。 圖片來源:Science Friday

出版了《加維奧塔斯:改變世界的村莊》(Gaviotas:A Village to Reinvent the World,越舒靜譯,上海科學技述文獻出版社,2009,英文版出版於1998)之後,美國的新聞學教授、記者、紀錄傳播工作者艾倫魏斯曼(Alan Weisman,1946~),感覺自己確實有點不同了。

他仍不斷游走在全球的文明與荒野之間,去過北極目睹融冰,去過南極調查臭氧層,去過許多上世紀與本世紀環境或生態災難的現場,採訪過60幾個國家等等,但是他不再悲觀:如果可以像Gaviotas這樣憑藉少數人之力,使熱帶疏林草原復原為熱帶雨林,說不定人類還來得及拯救整個大自然。

艾倫說,他從不曾把自己限定在報導環境或生態問題,然而幾十年下來,報導過那麼多不同的、人類所關懷的重要議題,政治的、社會的、人文的、科技的,到頭來他仍禁不住懷疑:如果為了成全人類的不斷增生,必須把這個地球徹底破壞,弄得天地間數以萬計的物種,包括動、植物,都難以生存,這種廣泛蔑視且踐踏生命尊嚴的文明,難道真的是值得再延續數千年甚至數萬年的高級文明嗎?

《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劉泗翰譯,木馬,2007)是艾倫接著的另一本力作。這是一本前所未有的書,結合推想與實證、良景與惡地、幻滅與憧憬,展示一個經過人類蹂躪的地球,若經由其他生命的重新進駐,如何可能譜出另一種繽紛的新世界交響曲。而我們在觀想之餘,究竟如何才能將自身重新安頓在這個與萬物共存的世界中?

《沒有我們的世界》中英文版封面。

找回漸漸麻木的讀者

艾倫接受訪談時,曾說明現今媒體推廣環境及生態意識的困難,他說:「經過30、40年媒體不斷的報導,公眾對於人類造成的地球慘狀,似乎已逐漸麻木了。如果我再寫一本關於全球各地環境或生態浩劫的書,大家會感到太沉重,誰會想花時間再看一本這方面的書呢?而且事實擺明了,一切只會更糟,因為人類膨脹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人類的科技多半只關注於能夠使人類活得更好,而不是使環境與生態變得更好。」

這時,一位出版社編輯提議:「那麼如果我們倒過來寫呢?如果寫人類像癌症一樣地擴散不能引起共鳴,那麼我們何妨假設有一天突然人類消失了,不論是來了個大隕石、超級病毒感染或外星人侵入地球等,假使人類現在全部消失,我們所留下的巨大文明,特別是那些現在被視為對地球環境破壞最嚴重的一些所謂的『大建設』,會面臨怎樣的變局?地球沒有人類會更好,是不是可以從這個角度去檢視和反省?」

這位編輯的靈感,則是得自於艾倫多年前為哈潑雜誌寫過的一篇報導。那年艾倫造訪了烏克蘭的車諾堡核電廠災難現場,周邊眾多的居民房早已人去樓空,艾倫曾以文字捕捉了大自然捲土重來的種種現象,包括鳥類及爬蟲類動物四處可見,各種藤蔓類植物肆意滋長等等,完全地生意盎然,一片和諧。

對艾倫而言,登上烏克蘭的土地有另一層意義,因為他的猶太裔祖先來自烏克蘭,他的父母是移民美國的第一代,是逃難來移民的。他說,沒想到他看到的烏克蘭,還包括這一面。

總之,艾倫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與其讓讀者忐忑不安,覺得這些地球浩劫終會讓我們同歸於盡,不如「一開始就讓人類消失吧」。這樣的「消失」當然是假設性的,因為他是個報導者,必須以此為前提做採訪,以便相關方面的專家們,對地球未來做推論性的描繪。人類的未來與地球的未來,確實可以藉此掛勾併談,讓讀者看看,假如沒有人類施加給地球的壓力,大自然會是怎麼樣的?

人類消失之後,究竟其他生物如何適應我們留下的一切,包括我們的諸多建設,包括所有人造物如塑膠,包括我們排到天空中的二氧化碳、氟氯碳化物等?讀者這樣就可以放心閱讀了,「好吧,反正我們已經都不在了,來看看人纇不在的世界,其他生物有什麼進展!」

於是,艾倫寫了這本兼具現狀與預言的報導,而且深獲好評。

波蘭比雅洛維察原始森林一景。圖片來源:https://bialowieza.info.pl/

歐洲僅存的600隻野牛,全部在比雅洛維察原始森林。圖片來源:https://bialowieza.info.pl/

當世界沒有人類,物種滅絕的比率勢必降低。

當地球上沒有人類…

艾倫很聰明的,在《沒有我們的世界》一開始,馬上給讀者一點可口的前菜:比雅洛維察原始森林(Bialowieza Puszcza),一處橫跨波蘭與白俄羅斯邊界、保持歐洲僅有零星老熟林野生低地的原始森林。

當艾倫娓娓道來這裡如何奇蹟似地未被破壞,動、植物得以不受干擾地在此進行繁衍演化,讀者立刻知道作者是有備而來的。這種寫作需要的不僅是豐富的生物學知識,尚且要有濃厚的人文關懷。

只有在這裡才能看到全部9種歐洲啄木鳥,因為有些啄木鳥只在垂死的中空樹幹裡築巢……1,000年來,比亞洛維察原始森林自己就能管理得十全十美了。……走進這裡,大部分的人會發現原來我們生活的世界,都只是模仿自然風貌卻沒有生命的仿冒品。

接著艾倫寫到人類珍視的住家,許多人花了許多力氣,存了許多錢買的安身之處:

水總是一心想鑽進你的房子裡。人類消失了後,大自然便開始對我們自以為是的機能化住所展開反擊,復仇行動就是跟著水一起來的。攻勢會從文明世界裡最廣泛採用的居家建築技術,即木質結構下手,一般是從屋頂開始,可能是瀝青板可能是石片,通常是保用20、30年的產品。

……就在這場大難逐漸進行之際,松鼠、浣熊、蜥蜴可能早就住進屋內,在石膏板牆上咬洞築巢……如果你有游泳池的話,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型樹苗箱……500年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端視你住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而定……如果你住在沙漠地區,現代生活中的塑膠成分會比較快風化剝落,因為每天在紫外線照射下,聚合物化學鏈會裂解……

然後艾倫寫「沒有我們的城市」,以紐約為例:

失去熱能的寒冷城市在最初幾年,水管會全部爆裂,凍融作用也會移到室內進行,情況嚴重惡化。由於內部熱脹冷縮,建築物開始呻吟,牆壁與屋頂之間的接合也開始分家……因為不再有消防隊滅火,只要一個閃電點燃了10年間堆積在中央公園裡的枯枝乾葉,就會引發大火,沿著街道延燒全市。……即使沒有下雨,只要地鐵抽水機停止不動,地鐵隧道不到兩天就會完全淹沒。

再接著艾倫插播一段關於塑膠垃圾的下落:

……海獺誤食半打啤酒使用的聚乙烯塑膠環,不幸噎死。天鵝與海鷗慘遭尼龍網與釣魚線勒死。夏威夷的綠海龜死後,在肚子裡發現一把扁梳、一呎尼龍線和玩具卡車的輪子等。……最恐怖的經驗是研究被沖到北海沿岸的暴風鸌屍體,其中95%的肚子裡都有塑膠製品,平均每隻鳥的肚子裡有44件。如果按照比例推估,相當於一個人吃掉將近5磅重的塑膠。

1975年,美國國家科學院估計,在海上航行的所船隻,每年丟棄的塑膠垃圾總量高達800萬磅。最近的研究顯示,光是世界上的商船,每天就毫不羞愧地丟了63萬9千個塑膠容器……(專家)發現世界上的垃圾掩埋場裡還沒有被塑膠製品塞爆的真正原因,在於大部分的塑膠垃圾都倒進了海裡。

世界人口日海報:計畫你的家庭、計畫你的未來。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2019世界人口日使用數據:人口數排行前十名的國家。圖片來源:Wikipedia

這個世界,每4天便增加100萬人口

艾倫曾表示,寫到比雅洛維察原始森林是他湊巧發現的,「我必須提供一個場景,讓人們知道,未經改造的大自然是那麼的美麗壯觀。我幾乎是以像寫作基督教舊約創世紀的作者那樣的心情,去處理我書中的第一章。」

《沒有我們的世界》越到後來便越沉重,尤其是寫到巴拿馬運河的移山填海,就為了便捷世界的貨輪(尤其是美國的貨輪),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裡載運貨物行銷到地球各地。它持續至今,是經過精心的設計,以及滴水不漏的人工管控,如果世界沒有人類,只要20年無人維修,貫通太平洋與大西洋的、施工過程喪失5,000多條人命的巨大流通建構,將又重新淤塞為陸地。

人類無所不用其極的、朝各個面向的擴張心態,在艾倫看來是所有罪惡的淵藪。他引用專家的數據,假使從今(指此書初版的2007年)起每位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一人只生一胎,到2050年地球的人類會減少10億,而如果什麼都不做,人口會增加到90億。若能持之以恆地只生一胎,到2075年,會降到34億人,到了2100年,地球人口就只剩下16億。

我們對自然界的衝擊更會大幅減少,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會在生態體系中觸發連鎖反應。

為了寫《沒有我們的世界》,艾倫曾走訪考古生物學家、結構工程師、生物學家、礦物探勘學家、海洋生物學家、天體物理學家,甚至佛教界人士等等,這些人都告訴他,人類文明是建立在非常薄弱的物質基礎上,只是人類從不願意承認罷了。

雖然艾倫的書名是「沒有我們的世界」,但他說,其中真意是人類必須開始嚴肅思考,如何計畫一個「有我們的世界」,卻不必再以戰鬥及征服的姿態來對待大自然。人類要深切懺悔改過,因為事實擺在眼前,現在的地球有77億人口(截至2019年4月),以這樣的基數,要談與大自然和平共處,根本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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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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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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