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盧加里(Paolo Lugari,1944~)的身世相當有趣。他的父親是義大利的一個律師、工程師和地理學家,在遊覽哥倫比亞時,發現熱帶地區的魅力難以抗拒,便待下來定居,娶了該國19世紀一位總統的玄孫女,生了3個孩子,就是保羅和弟弟、妹妹。
他們一家住在波帕揚(Popaya),是一個寧靜而浪漫的古城,靠近哥倫比亞西南部多雪的普拉斯火山(Puracé Volcano)。保羅沒有上學,他的老師就是爸爸,以及不時在家中走動的其他人。波帕揚是哥倫比亞好幾位開國元勳家族的祖上老家,於是盧加里家裡總是坐著一些政治家及外交家,父親鼓勵孩子們參與談話,提出種種問題。
盧加里十多歲時,家裡來了一位道明會的神父,做過法國的海軍艦長。他詢問在場諸多政治人物:「我們如何定義什麼是『發展』?」當時哥倫比亞的公共工程部長是盧加里的叔叔,回答:「要看每個公民平均擁有多長的公路。」衛生部長說:「要看多少人擁有一張病床。」財政部長說要看人均所得。這位神父搖搖頭,說:「在給人民這些建設之前,你們先得確定,那是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雖然盧加里沒有上過小學、中學,卻上了大學,而且,雖然沒在大學上課,卻通過了所有考試,順利畢業。這期間他獲得聯合國的獎學金,去亞洲國家學習人家怎麼「發展」,他在菲律賓一家以甘蔗廢料發電的發電廠停留多時,又去一家水牛飼養場待了好幾個星期等等。
從菲律賓回來,盧加里便在哥倫比亞發起了一場世人皆知的運動,拯救了瓜塔維塔(Guatavita),首都波哥大旁一個風景如畫的古老村莊。他加入這場戰役時,電力公司已購買下當地所有的房屋,甚至教堂,準備好蓋大壩做水力發電。而現在的瓜塔維塔,成了哥倫比亞極受歡迎的觀光地點。
後來,盧加里又受僱於喬科未來規畫委員會。喬科(Chocó)是當今最大的、未遭破壞的熱帶雨林處女地之一,有幾個印地安原住民部落,以及在那裡生活了好幾世代的逃亡黑奴後裔。哥倫比亞政府一度大發奇想,想從這裡開闢一條可供巨型油輪通行的運河,好跟在他們北方的巴拿馬運河搶生意。盧加里當然十分反對。連接海洋,會使當地生物陷於不可知的狀態,就像當年巴拿馬運河對環境的影響一樣。
盧加里在這機構工作了幾個月後,他那個擔任公共工程部部長的叔叔,邀他參加視察之旅,去哥倫比亞的另一端,東部邊境那一大片近乎荒蕪的土地:奧里諾科河(Orinoco River)流域,包括熱帶雨林及亞諾斯大草原(Los Llanos)。當時在那裡的唯一公共工程是修築一條高速公路,十年前軍政府就開始動手了,目的是為逃離叛軍的災民打開通往哥國東部的活路。
這片草原一望無際,上面什麼都沒有,除了一些營養價值極低的野草,以及一種名為「查帕羅」的矮樹,河床上則是棕櫚樹叢,藏著導致瘧疾的蚊子。而這片大地每年有8個月持續的雨季,排水不良之處全成了爛泥。高速公路的工程早已中斷,盧加里的叔叔視察後也不打算救它了。倒是平常最討厭搭飛機的盧加里,被這片大草原「煞」到了,它面積是荷蘭的4倍,是他看過最壯觀的荒原,他沒有忘記美國生態作家梭羅的話:「世界的希望在荒原。」
盧加里開始計畫未來。


世界的希望在荒原
幾個月之後,盧加里說服弟弟帕特里西奧,兩人輪流駕駛那部綠色敞蓬的Land Rover,出發尋找他在飛行視察中看到的荒原。
他們從哥倫比亞波哥大出發,要開500公里才能到達盧加里在飛機上看到的、當年興建高速公路廢棄的工寮。但是他們不知道有那麼遠。沿途仍有運輸機飛嘯而過,給附近居民帶來貨物及石油,回程就是滿載古柯鹼;叛軍在草原荒無人煙的熱帶雨林地帶種植古柯鹼,以支持軍事行動。
他們經過幾條奧里諾科河的支流,來到蒙尼瓜高地,雖然只高出大草原約30公分,可以向西南方向看到一塊巨石,是馬卡雷斯納山(高1,829公尺)碎片構成的一個遺跡,地質結構超過5億年。
馬卡雷斯納山生物保護區,是哥倫比亞第一個生物保護區,創建於1942年為了保護植物、動物群落在美國華盛頓開的泛美大會之後。20世紀30年代,這裡已展開連串的田野調查,發現亞諾斯大草原上被蔥蔥鬱鬱熱帶雨林所包圍的這塊地質隆起,或許是世界上生物構成最複雜的地點之一,泛美大會緊急呼籲當地國必須採取保護行動。
據地質學家推測,南美洲或許是從非洲分離出去的第一個大陸,約9,000萬年前發生,後來北美洲也隨之脫離,兩塊大陸在500萬年前結合,連接之處就是像極了人類頸項的哥倫比亞北部。由於哥倫比亞地跨赤道,沒有季節性的氣溫變化,可是各地海拔差異甚大,因而提供了從熱帶到苔原帶的多種恆溫氣候,對於抵達這裡的任何生物,都是最佳的生態環境。
然而生意盎然的馬卡雷斯納山地區域沒有吸引盧加里,他開始思考,將來地球人口爆炸,能夠安置那麼多人口的,可能就是像南美洲這種人跡罕至、土地乾凅的熱帶疏樹草原,光南美洲就有25,000萬公頃,而他們的Land Rover之旅目的地──維查達省(Vichada),則占了1/25(1,000萬公頃)。他們終於找到當年興建高速高路的工寮,也就是原來開路的中點,在一旁紮營,據說當時天空有黃喙燕鷗飛來飛去,引發盧加里靈感,把自己「發展」亞諾斯大草原的計畫取名為加維奧塔斯(Graviotas,即河鷗)。
盧加里高興的說:「這裡有燕鷗,肯定就有水源。」不久後,他買下周邊的10,000公頃土地。
多年後盧加里總是對來訪者說:「他們總在最容易、最肥沃的地方進行社會實驗。我們想找最艱苦的地方。我們覺得,如果我們能在這裡成功,那麼我們便能在任何地方成功。」然後他還加上一句:「唯一的沙漠,就是想像力的貧乏。加維奧塔斯是想像力的綠洲。」
21世紀初的Gaviotas簡介影片。右下角可設定中文字幕。


想像力的綠洲
亞諾斯草原位於安第斯山脈以東,橫跨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境內,屬氾濫草地與稀樹平原生態。它原是熱帶雨林,後來由於季風的變化,助長森林大火,以致演化成為今天的模樣。在反叛軍入侵這個地域之前,生活在大草原上主要是瓜希沃印地安人(Guahibo Indians),他們游走在奧里諾科河流域細密的河道旁,用長矛捕魚,用毒鏢打獵,採集野生木薯和含油的棕櫚豆。
起初,專家告訴盧加里,這一帶的土壤只有2公分厚度,酸性很強,通常含鋁毒的成份也高,是整個哥倫比亞土質最差的地方。專家們注意到,奧里諾科河眾多支流的麻煩,在於當地地勢太平坦,水流看來好像動也不動,不過這也意味著地下水相對而言比較接近地面,整片稀樹草原好像漂浮在一片優質的淡水水域上,因此盧加里樂觀的說:「我們要做的只是找到取水的方法。」
專家建議盧加里,運一架柴油發電機來抽水,至少把飲用及灌溉用途的水搞定,可是他不要:「如果可能的話,我想避免從別的地方運輸燃料。」而這還只是在盧加里初訪大草原的乾季。至於雨季,雨會下到可以浸透安地斯山的山腳,流回奧里諾科河,甚至流到加勒比海,少數鋪路之處有數個月無法行車,有的地方水深達1公尺。
至今,闡述加維奧塔斯最好的一本書,仍是艾倫偉斯曼(Alan Weisman)的報導文學寫作《加維奧塔斯:改變世界的村莊》(Gaviotas:A Village toReinvent the World,越舒靜譯,上海科學技述文獻出版社,2009),因為譯者盡責的生花妙筆,使當地早期開發經過的記錄,比較像在此地來來去去人物的心路歷程。很多人是被盧加里慫恿來的,更多則是被加維奧塔斯走向一切自給自足的烏托邦夢想吸引來的。
艾倫身為新聞學教授,最受到世人重視的一本書不是寫加維奧塔斯,而是《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劉泗翰譯,木馬,2007)。這位猶太裔的美國作家,以地球上幾個現存的、生態殘破的場景來假想,如果這個地球沒有人類,可能會是更好的地方。換句話說,世界上的植物、動物,應該沒有誰會感謝或想念人類的存在。然而盧加里並不悲觀,認為人可以為地球的萬物效力,他就是要以加維奧塔斯的繁榮滋長來證明這點。
在1970年代初期,面對來勢洶洶的石油危機,盧加里更加確信他一開始的大方向很正確:人類必須找到永續能源。於是他隨時在招兵買馬,工程師、藝術家、學生、老師、原住民,甚至波哥大城裡的孤兒,加維奧塔斯至少供吃、供住,薪水的不準時發放,到了非常可笑的地步,可是盧加里50年以來,沒有欠過任何人一毛錢。
這群雜牌軍早期運用高僅1公尺的水壩,製造了10千瓦功率的發電廠。然後,經過9年的嘗試,他們設計了58款風車,終於成功製造複動式的加維奧塔斯風車(Dual-Effect Gaviotas MV2E Windmill),它適用於草原少風的狀態,並能在瞬間強風時無須使用煞車裝置,風車本身重量是同功率風車的1/10,而且造價低廉,甚至可以自己組裝。現在已經有兩款Gaviotas風車,總共超過2,000組裝置散見於哥倫比亞各地,而且盧加里並沒有申請專利,誰都可以運用。
另外就是他們發明了一款水泵浦,在草原的枯水期可以直探儲水層,把水抽到地面使用。比較特別的一個式樣,就是透過傳動軸,設計了孩童踩用的蹺蹺板,做為水泵浦的動力來源,一方面也可以給孩童能源教育。他們也運用自製的土壤洗滌器,以回收水讓草原的沙礫成為可塑造成磚塊的原料。
他們更廣泛運用太陽能,產品包括供醫院使用的蒸餾水製造機、機動車電池、油鍋等,其中最成功的範例,就是在波哥大一個600單位的國宅裝置太陽能供水系統,至今仍在使用。因此,盧加里團隊倍受聯合國青睞,數度獲得巨額發展基金贊助,希望加維奧塔斯的發展模式,能夠提供給弱勢國家的偏遠地區,做為效仿對象。



讓草原變回熱帶森林
盧加里的生態社區裡,食物並不是大問題:要吃魚,往小溪中撈便是;要吃牛肉,草原上散在的牧場盡可供應;要吃水果,溪旁邊小雜林也長著各式水果。但是若要生產一般農作物,加維奧塔斯就必須蓋暖房,做水耕。盧加里總是心裡嘀咕,既然大草原本來是熱帶雨林的一部分,如何使它回復為熱帶雨林,讓該回來的生物都可以再度進駐,大家都有得吃吃喝喝?
這聽來似乎是天方夜譚,但盧加里繼續尋訪,終於在1980年代初找到一種加勒比松(Pinus caribea),原是中美洲的樹種,相當適合大草原的土壤。這種加勒比亞松還很挑剔,它必須在周圍土壤種蕈類植物,或至少是灑香菇汁,才願意一眠大一吋。接著,樹木漸大後的樹蔭,使土壤溫度變低、濕度變大,樹與樹之間也長出其他植物來,等這些植物經過季節更替、新陳代謝,它們的養份又回饋給土壤;在松樹長到幾公尺高時,根部更能涵養水份,可以長出190多種新的植物,而且多為熱帶雨林原生種。而動物是跟著植物走的,松樹越長越高,更多的動物也進入新成的棲境,熱帶雨林便逐漸回來了,連當地降雨量都增加了10%。
1990年代以後,成熟的松樹有豐富的樹脂,可以廣泛用於膠黏劑及塗料等,加維奧塔斯的加工業才正式起飛,成立了一個工廠。20,000英畝(約800平方公里,80,000公頃)的松樹是原料,可以源源不絕的生產樹脂。後來盧加里僱用了200位工人,月薪500美元起跳,加維奧塔斯名符其實成了遠悅近來的所在。
松樹林除了生產樹脂,也使周邊土地降雨增多,雨水滲到地下水層,水泵浦抽取出的水量及水質都改進了,後來可以裝瓶賣出,替加維奧塔斯增加更多外快。自此,它步入成熟期,經常住戶超過50個家庭,當地的學校還收納了鄰近區域的500名學生,免費供應食宿。住戶中的成人都在當地加工廠工作。進入21世紀後,他們開始有了第一批可以拿年金生活的退休工人。
加維奧塔斯復歸熱帶雨林的經驗,在亞諾斯大草原漸漸傳開,截至21世紀初的10年,加勒比松樹的種植面積已多達300萬公頃,幾乎有加維奧塔斯種植面積的400倍。除了樹植脂的收入造福鄉里之外,估計每公頃的固碳能力是18噸,那麼50年下來可以減碳5,000萬噸,約占哥倫比亞預估減碳量的1/4。
盧加里在許多訪談中表示,加維奧塔斯獻給世人的,是一種「簡單的艱難藝術」(the difficult Art of Simplicity):
開發是如此艱難,因而帶動了創造力,一旦克服了種種困難,使我們找到一條通往快樂的路。資源到處都是,人類並不短缺資源,而是短缺想像力與熱忱。從來就沒有能源短缺的危機,我們必須面對的永遠是腦力短缺的危機。

盧加里訪談。
延伸閱讀
◆Gasviotas現場圖片
◆盧加里談Gaviotas的建設
◆南美安地斯山區域的永續能源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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