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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克魯曼:好的,我們來談談和平!

以石油滴成的伊朗地圖。 以石油滴成的伊朗地圖。 圖片來源:JitendraJadhav/Shutterstock

當 2026 年 4 月 7 日美國發表訊息,表示伊朗若不讓步,「整個伊朗文明可能毀滅」(A whole civilization will die tonight, never to be brought back again.)之後,保羅克魯曼即刻連上 YouTube 直播,以沉重的標題「美國最黑暗的時刻」(Our Darkest Hour)發表談話。他在直播中公開呼籲,假使軍中將領接到摧毀伊朗文明的指令,應該起而抗命,否則將成為違反國際公法的戰犯,而那些附從川普執行這種指令的公務員,基本上都是共犯。

克魯曼說,川普這樣的威脅,實際上就是「不道德的」(immorality)及「犯罪的」(criminality),他將使美國成為一個「恐怖主義國家」。他也譴責川普的支持者及共和、民主兩黨,認為自此以往,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應該力挽狂瀾,以免美國給世界帶來更大的悲劇。

這不是美國攻擊伊朗之後,克魯曼第一次在直播上坦承自己對川普的不齒。身為諾貝爾經濟獎的得主,身為美國經濟學界的巨擘,身為擁有百萬讀者的暢銷書作者,身為終身的優良教授,身為有良知的知識份子,身為一個好人,他這幾個月來枕戈待旦,不時忙中偷閒,紅著雙眼為公眾分析相關戰情。克魯曼的表現,歷史肯定會記上一筆。

做為公共知識份子,克魯曼、傑佛瑞薩克斯(Jeffrey D. Sachs,1954~)、約瑟夫史迪格里茲(Joseph E. Stiglitz,1943~)是目前美國頂尖經濟學者中最敢於對美國不義外交政策提出建言的「三大」。相對於克魯曼的理性沉著,薩克斯的奮不顧身及經常在媒體上痛苦飆淚,是個強烈對比;然而這次的美伊戰爭,史克魯曼已數度公然的泫然欲涕。至於史迪格里茲,年逾 80,雖仍不時接受媒體訪談,卻唯恐講得不夠清晰,乾脆訴之於大部頭著作,他反戰的巨著《三萬億美元的戰爭:伊拉克戰爭的真實成本》(The Trillion Dollar War:The True Cost of the Iraq Conflict,盧昌崇、孟韜、李浩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10)行銷世界,有多國譯本。

由於台灣經濟學界高層的背書,薩克斯重要著作中,有6本以上繁體字譯本,大概為了鼓勵經濟學學子仿效這種痌瘝在抱的精神。假使不是他的大愛,28 歲便已成為哈佛大學的終身教授,亦曾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名師,他大概不至於年逾 70,還必須勞苦奔走於全球的低度開發國家,仍在為消除人間可怕的貧窮而努力。

不過,即使是這三位比較食人間煙火的名教授,可能都必須同意,他們對於美國所加於全球的戰禍,尤其在中東,諸如波灣戰爭(1990~1991)、入侵阿富汗(2001~2021)、入侵伊拉克(又稱第二次波灣戰爭,2003~2011)、持續資助以色列攻打黎巴嫩(1982至今)及敘利亞(2019 至今)等國、強力支持以色列在加薩走廊對巴勒斯坦人屠殺(2024~2025)等,似乎醒覺過晚,因為麻省理工學院的語言學教授諾姆杭斯基(Noam Chomsky,1928~)及許多左派學者,從 1980 年代起,已不斷告誡世人:美國才是全球最心狠手辣的恐怖國家。

2026 年 4 月 7 日,保羅克魯曼在 YouTube 上沉痛直言,川普將使美國成為恐怖國家。

 史迪格里茲《三萬億美元的戰爭》書封。

薩克斯2019年留影。圖片來源:Bundesministerium für Europa, Integration und Äußeres,Wikimedia,CC BY 2.0

克魯曼為何對區域經濟學感興趣?

對於有些財經知識的讀書人來說,不僅在台灣,克魯曼獲頒諾貝爾經濟獎(2008)之前或之後的著作,可說是為世界經濟的現勢,提供了恰好的導覽。你或許不同意他的結論,但是基本分析的事實根據與推論過程,縝密與嚴格,已彌足珍貴。他所擅長的經濟學思考,分成兩大部份,一是新貿易理論,二是新經濟地理學。

通常讀者熟悉的是他的新貿易理論,直到一本小書《發展、地理學與經濟理論》(Development, Geography And Economic Theory,1997,蔡榮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出現後,才多少說明了他對於新經濟地理學的想法。

克魯曼的想法是,假使能夠為區域經濟學(Regional Geography)建立一般理論,才足以確定一時一地的生產規模侷限,以及該投入何種生產要素,來達到增產的效果。例如說,為何東西德統一後,盡管聯邦政府撥出巨大經費,都無法阻止東德勞動力向西德群聚,以致東德的人口愈來愈少,產能無法增長;又例如美國的紅頸州,也就是川普的基本選票區,都巴巴盼望著他的政見不會挑票,為紅頸州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但事實證明並不容易。

在《發展、地理學與經濟理論》中,克魯曼遍數經濟地理學學名家,例如羅森斯坦-羅丹(Paul Rosenstein-Rodan)、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及艾薩德(Walter Isard,1919~2010)等對區域經濟學的深耕,同時說明建立一般理論的困難所在。

如果要做類比,美國入侵阿富汗之後,我們姑且稱之的所謂「政權改造運動」中,最關鍵的一環,就是美國為了保護阿富汗人經過民主制度合法選出的政權,斥巨資打造一支數萬人的國家安全衛隊,其性質是軍隊加警察,來應對反政府的民間游擊隊伍或恐怖組織的挑戰。

《阿富汗文件》(The Afghanistan Papers:A Secret History of the War,Craig Whitlock,2022,張苓蕾、張鈞涵、黃妤萱、鄭依如譯,2022)的作者告訴讀者,訓練過程中美方就已知不妙,例如說,你問受訓人員家中有幾個兄弟姊妹,他們可以寫出全部名字,因為學過拼音,但是無法告訴你是 1、2、3、4 等,到底幾個兄弟姊妹,因為他們沒有學過數數,這是抽象的表達法。乍看好像是小事,但是明顯阻礙了阿富汗人學習及組織防衛技能,理由是很多指令很難以具象表達。

教育的不足,導致國家安全部隊的訓練事倍功半。《阿富汗文件》中提到,美國駐在阿富汗的軍方會說,現在我們在阿富汗已 15 年了,假如當初,我們把阿富汗的小學一年級學生,全部送到印度去培養長大,接受完整教育,再把他們帶回阿富汗,改造自己的國家,恐怕美國政府也不必花那麼多兆美元就地訓練他們,卻永遠達不到預想中的成果。美國歷經數任總統,最後只好在 2021 年全面撤軍,結束這整個「改變政權」的「善意」。

《阿富汗文件》還細數,這些國家安全部隊的成員,不但時不時槍口對內搞造反,假使你問他們,解甲歸田後想做什麼,10 個有 9 個會回答你,想回家種鴉片,因為較容易過好日子。鴉片???這正是美國政府最頭痛的東西,鴉片行銷世界,也是游擊隊伍或恐怖組織得以生存、壯大的最重要資金來源。

《發展、地理學與經濟理論》說及,有時經濟無法發展,是因為當地有些文化要素,讓他們無法發展。例如某國投入要素中的勞動力,並不等同於其他國家的勞動力。克魯曼在其他訪談中也提到,OEDC(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中的那 38 個國家,通常指富裕的工業國家,就是越發展越好,而那些低度發展的地區,無論你如何調整經濟政策,依然積弱不振。區域經濟學想找出的,就是問題的癥結點;或許過去推想中的經濟規模太小,或消費者喜好特殊等等,都不是真正的問題。

艾薩德的名著《區位與空間經濟學》(1956),以及他主編的為越戰解套的《越戰問題及替代方案》(1969)。

克魯曼的小書《發展、地理學與經濟理論》。《阿富汗文件》書封。

艾薩德晚年接受回顧訪談。

克魯曼來自的經濟學知識傳統

我幾年前讀《發展、地理學與經濟理論》,並不知道為何克魯曼每次寫到艾薩德,即使是批評他的名著《區位及空間經濟學》時,為何總是帶著肅然起敬的口氣,例如「艾薩德曾是,現在也是一個精力過人又博學的人。」當然,艾薩德實際上是「區位經濟學之父」,是第一個把空間納入經濟學重大思考的學者。但稍後繼續查訪,我才發現原來艾薩德也是美國的「和平學之父」,1960 年代中期以降,有一群傑出的經濟學學者,開始嘗試討論,是否可以找出維持和平的一般理論,來解釋或預防戰爭的發生,當時有兩個關鍵人物,一是肯尼斯博爾丁(Kenneth Boulding,1910~1993),另一就是艾薩德。

克魯曼與艾薩德都是猶太人後裔,前者的外祖父母、祖父母分別在 1910~1920 年代,從烏克蘭及白俄羅斯移民到美國,後者的父母則來自東歐。克魯曼整整小艾薩德 34 歲,在紐約市長大,耶魯大學經濟學碩士、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博士;艾薩德生長於費城,20 歲從天普大學畢業,繼而到哈佛大學深造,在阿爾文韓森(Alvin Hansen)指導下學習,1943 年拿到哈佛經濟學博士。

光是可以親炙韓森,就夠克魯曼羨慕艾薩德的,因為韓森是將凱恩斯經濟學引進美國的最重要人物,有「美國的凱恩斯」之稱,而克魯曼最崇拜的經濟學學者,就是凱恩斯。韓森完成了好幾個重要的經濟理論,不但教育英才無數,還寫了好多本通俗的經濟學書,和克魯曼一樣,是他們那一代享有盛名的公共智識份子。

和克魯曼不同的是,艾薩德對於「知識」的興趣,遠遠高於「學術」,在哈佛就讀期間,曾請假到芝加哥大學進修了 2 年數學,一償他對數學的好奇,然後才回到哈佛拿他的博士學位。艾薩德最惹人談論的傳奇之一,就是他在哈佛大學認識從蘇聯移居美國的經濟學家列昂季耶夫(Wassily Leontief ,1905~1999),據說是艾薩德協助之下,列昂季耶夫才完成著名的「投入產出理論」,且於 1975 年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

列昂季耶夫是個名師,他指導的博士生中,有 3 人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艾薩德顯然不熱中這些研究,並曾在晚年訪談中說,他對「投入產出理論」沒什麼特殊感想,也不認為天下真的可以達到「一般均衡理論」中的那種均衡。他說,身為信仰非戰、反戰的貴格教會成員,他很早就想藉著學術上的成就,來帶動他真正關心的和平研究。

艾薩德說,他對區域經濟學研究感興趣,心想如果要使自己有影響力,就非得成為這個學術領域的翹楚,所以就真的下了點功夫。訪談中他自估,曾成功啟發將近 10,000 名到 15,000 名研究者進入區位經濟學領域,至於和平研究,也有將近 1,000 名到 2,000 名學者曾參與研究。

艾薩德說,經濟學家罕見歡迎戰爭,因為戰爭會毀滅他們苦心協助建立的經濟成果,所謂「戰爭沒有贏家」,就算所謂「勝利的國家」,也仍會被嚴重拖累,人民受罪,文明蒙災。必須有人藉著認真的科學研究,探討和平如何維繫,或國家之間衝突時,該如何做,才能夠避免走上戰爭之路。

在古巴危機之後,一般學術單位多不歡迎和平研究,認為科學性不足,但實則也是恐怕這群學者傾向左派,對於共產國家的大敵採取投降主義。艾薩德沒有在怕,他每次參與或主持大型的國際區位經濟學會議,趁便在會後原地召開和平研究會議,多年下來,竟然有不少經濟學者及其他社會科學的學者受到吸引。和平研究足有 10 年到 15 年的盛況,艾薩德憑他個人的威望,找來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Lawrence Klein,在他們執教的賓州大學開和平研究博士班;艾薩德更是把和平研究的學者帶到歐陸及亞洲去開會,流風所及,那些地方的大學也開始了和平研究學程。

這些和平研究,在 20 世紀末以博奕理論或衝突理論的面貌,再度展現風采至今,但是艾薩德在他生前接受的訪談中,表示他並不滿意,除了認為這些和平研究不夠數學化,科學的說服力不足,難以導入實際運用以外,他語重心長的說:「真正的要點是,那些掌握權力的,可以決定是否動用武力的人,往往不是一些理性的人。是他們,在戰爭與和平中,硬是要選擇了戰爭。

肯尼斯博爾丁的兩本中譯:《社會動力學入門》及《經濟學七講》

肯尼斯博爾丁接受回顧訪談。

博爾丁的和平思想承傳

問到此生受誰影響至深,艾薩德毫不考慮地說,是肯尼斯博爾丁。博爾丁在英國立物浦長大,進入牛津大學修習化學,後轉而攻讀經濟學。他的學習過程因為生病、信仰等因素,數度轉折,到美國芝加哥大學及哈佛大學進修之後,才決定事業去向,成為一個專業的經濟學老師,同時開啟他的和平運動,以跨學科的哲學著作享譽西方社會。

和艾薩德同樣的,博爾丁是貴格會的成員,且事工甚勤。他在原本浸信會教友的基礎上,對於貴格會恪守的非攻、和平信條,以行動實踐終生。在他眼哩,經濟學與社會學不應該分立,而是一個科學,共同探討人類和人類相互之間的關係,以及人類與人類組織之間的關係。他對經濟學採取進化的觀點。因為辯才無礙,他比艾薩德更早在和平運動中嶄露頭角。

過去常有人將台灣比作文化沙漠,但是博爾丁(亦譯鮑爾汀)的例子來說,並不盡然,在他較為出頭露臉的 1970 年代,便有兩本譯為中文,一是《社會動力學入門》(A Primer on Social Dynamics:History as Dialectics and Development,1970,萬爾甄譯,食貨,1978),二是《經濟學七講》(Economics As A Science,1970,李紹盛、林倫禧譯,幼獅文化,1979),都是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前者講述他和平理論的基礎;後者被美國大學經濟學課程普遍用做教科書長達 20 年以上,現今網路上仍可查到全書 PDF 檔。

博爾丁認為,生物的世界,包括人類的世界,是個複雜的共生網,固然存在生存競爭,但是不能用任何簡單的衝突模式來描述。任何生態的均衡,都是生物之間實際互動與潛在意識的合作所造成,因此沒有所謂任何單方面的「勝利」。他反對嚇阻(deterrence,亦譯為「遏制」、「威懾」),主張應透過交換或統合來解決衝突。他說,再多的嚇阻,都有可能被破解;軍事工業最發達的國家,往往也是發動戰爭最頻繁的國家,這些國家的國防安全,並不會更安全。

博爾丁曾舉一例,解說科技的進步如何導致戰爭與和平的變遷。大砲的發明,使過去可以躲在城堡裡的封建貴族階級解體,而人類一旦發明核子武器,卻真的會使敵對國的人民無處可躲了。因此,國家與國家之間,更需要交換與統合來解決爭端,否則只能同歸於盡。

固然,國家富有了就會擁有權力,有權力之後就會想打仗(wealth creates power, power creates war),但是大多數戰爭,如果真想避免,總還是能夠避免,例如從北美到北歐再一路拉下來到澳洲,這個地圖上的大三角,就有 18 個國家是很久以來無論如何不會相互打仗的,呈現「穩定和平」(stable peace)狀態,等而下之是「不穩定和平」,然後是「不穩定戰爭」,最令人遺憾的是「穩定戰爭」狀態。

穩定和平可以透過國與國的共同意識來完成,但如何使國與國的意識趨同,是大家必須學習的。國家必須從小經由各種管道,教育人民想方設法去達成和平。和平確實是人類最大的使命,最起碼的幸福保障。

博爾丁說,必須一而再、再而三,不斷的告訴大家關於戰爭的真相,教導大家什麼是製造和平的途徑。這樣一代接著一代,教育再教育,人類才可能在地球上維持和平。事實上,隨著人類理性的進展,全球的戰爭的確愈來愈少。

如此看來,美國出現克魯曼這樣的經濟學者,是藉由優良的經濟學知識傳統,許多世代接力傳遞來的。美國「黑暗的時刻」會不會到來,如今,靠的就是這些發自良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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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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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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