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2022年2月下旬俄國入侵烏克蘭,俄國總統普欽要求陸軍將核武高度戒備以來,網路上便不斷有人引述他一句2018年的話,暗示美國與俄國的對立一旦白熱化,俄國將不惜使用核彈。這句滿經典的話是:「假使俄國都沒了,還需要世界嗎?」(Why do we need a world if Russia is not in it?)
無論這句話的脈絡是什麼,美國官方或民間媒體對於俄國的核武動向,半世紀以來一直不吝誇大渲染,而現在,為了使世人支持美國在烏克蘭打的代理戰爭,當然更樂於反覆強調,以此話證明俄國是世界存亡的關鍵因素。
幸好世人沒有忘記,唯一曾將核彈實際用於戰爭的,就是美國自己:1945年在日本的廣島(8月6日)與長崎(8月9日),兩粒核彈轟炸現場的鬼哭神嚎、悲慘絕倫,至今仍透過各式媒體,再而三的向大家宣告,美國沒有比俄國更值得信任。而研究外交歷史的專家學者,更完全無法忽略自從二戰結束以來,由美國率先發動的核武競賽,才是把地球命運推上火線的元凶。
俄國在蘇聯時代的領導人,從赫魯雪夫開始,布里茲涅夫也罷,安德羅波夫也好,都曾經一而再的和美國示意,希望停止核武競賽,但是美國藉口多多,不願意放棄核武優勢,直到蘇聯戈巴契夫當政之後,經由不斷的尋求國際及美國媒體支援,以及把握機會與美國雷根政權實際會商,加上後繼的俄國領袖葉爾欽與普欽持續努力,才使1980年代美、蘇擁有的總共70,000枚核子彈頭,降為2010年4月簽定條約(the New Strategic Arms Reduction Treaty)後的22,000枚。
這個中文名為《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美俄之間裁減戰略武器約定,英文簡稱New Start(新的開始),有效期為10年,並可以延期5年,2021年美俄雙方同意將該條約延長至2026年。2022年全球總共有12,705個核子彈頭,其中俄國是5,977個,美國是5,428個。
美、俄官方雙方能夠達到共識,美國知識界的敲鑼打鼓,提供了良好的觸媒。其中最引人矚目並讓大家談論近40年的,就是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1934~1996)在1983年10月30日所發表的「核子冬天」(Nuclear Winter)假說。
該假說推論,以當時技術水平的核彈開啟戰局,所引發的巨大火焰,會導致大量的煙灰(soot)進入平流層,平流層位於大氣層裡的對流層與中氣層之間,距離地面約7~11公里至50公里的高度,煙灰足以有效吸收陽光,這樣的煙灰顆粒層可能在大氣中停留數週甚至數年,形成環繞北半球北緯30度到60度地區的環帶,使地表溫度大幅下降,影響作物生長,造成可怕的饑荒,數億地球人口或將受到波及,甚至因此喪命。

2016年4月紐約時報針對「核子冬天」假說所做的回顧報導影片。
薩根為核子冬天的假說集氣
雖然「核子冬天」最常令人聯想到薩根,薩根的靈感卻來自荷蘭的大氣科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Crutzen,1933~2021)。這位1995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以研究臭氧層著稱,在1982年與美國的大氣化學家柏克(John Birks,1946~)合寫了一本書,名為《核戰之後的大氣層:正午的黃昏》(The Atmosphere After A Nuclear War: Twilight at Noon),描述受到核彈攻擊之區域,森林、城市、工業中心以及儲油槽等,釋放出大量煙灰,進入大氣層的中層或上層,吸收太陽光,以致地表黯黑,急速冷卻,而大氣層高層溫度升高,造成非典型的大氣或氣候狀況,影響農業生產,貽禍地球上人口。
1991年年初,海灣戰爭中的伊拉克軍隊,曾故意對科威特近700座油井放火,克魯岑投書給報紙,指出這樣做的後果,會造成西亞大陸氣溫遽降。可惜的是,科學界興趣缺缺,連續20年未見有人蒐集數據,為核子冬天假說尋求佐證。
不過,美國讀者對於克魯岑的科學論述並未聽聞,倒是美國一本老牌雜誌《美國大觀》(Parade)的一千萬名讀者(2022年銷售數已超過3,000萬),在薩根1983年發表於該刊物的文章中,很驚訝的發現,他們多年來繳的不曉得多少千億美元的稅金,投入這種足以絕子絕孫的核彈武器研發與生產,已經很令他們難過且恐懼了,若是美、俄之間開打核戰,美國人不僅會立刻死光光,而且會連累周邊國家的人,餓死之前還會凍得半死。
薩根和他的4名科學家夥伴,克魯岑也包括在內,同一年的年底,又發表了一份TTAPS報告,以較為科學的言語,論述了他們創造的名詞──「核子冬天」。當時科學界對薩根運用他在大眾媒體的人望,搶先為「核子冬天」的假說集氣,表示不以為然,認為該假說尚未成熟,更難以證明,除非真的來一次美、蘇核武戰爭。
接下來,1985年8月6日戈巴契夫在廣島、長崎遭美國核武攻擊的40週年紀念日,宣布蘇聯將停止核子試爆,雷根總統卻斥之為文宣,惱火了美國的反對核武人士,從1986年復活節到1987年整年,在美國內華達的核彈試爆場舉行示威。美國政府為此出動大批軍警,數以百計的逮捕抗議人士,薩根也在被捕之列。
台灣或中國的讀者,對薩根應該很熟悉,超過7本他的重要著作,曾翻譯為中文。他有傲人的學歷,又在好幾個名校教過書,40歲出頭以學者之姿跨足影視界,在推廣天文物理教育的紀錄片領域,屢獲大獎,其中《宇宙的奧秘》(Cosmos)據說有5億人的觀影成績。他辨才無礙,寫作方面的成績更精采,一生著作30本書,幾乎每本暢銷,而搬上大銀幕的《接觸未來》(Contact,1985)更啟迪了無數讀者成為天文學愛好者。
在薩根62歲去世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地球環境惡化及核武威脅文明的議題。他曾兩度與同僚合著反對核武的專書,去世後才出版的文章選集《億萬又億萬》(邱宏義譯,商業週刊,1998),曾這麼辛酸的寫道:
回想一下,或許惡毒的外星人並沒有什麼動機要來侵略地球:也許當他們做了初步的調查後,會認為最有利的策略是忍耐的等候一下,等我們先把自己毀滅掉。


核武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然而與1980年代的核武相較,現在擁有核武的國家已高達9個,包括美國、俄國、英國、法國、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中國及北韓。雖說這些國家都聲稱,他們擁核的初心是為了威懾敵對國家,可是在國際政治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與孟德邦(Michael Mandelbawn)關於列強之間是否還可能發生戰爭的有名辯論中,米爾斯海默便曾幽默的說:「如果說擁核只是為了威懾,有了核武國際之間會因而更安全,那麼我們豈不應該鼓吹大家加把勁來發展核武?」
核武毀滅地球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羅格斯大學教授、氣候學家羅玻克(Alan Robock),曾說過其實也無須有勞美、俄領導人去撳那個可怕的按鈕,舉例來說,如果印度與巴基斯坦啟動核武,起跳至少就是50個投在廣島或長崎的原子彈,應該至少會引發地區性的核子冬天。
羅玻克是得過諾貝爾和平獎的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之重要成員,以親見古巴領導人卡斯楚討論過核武著稱。據他2011年發表在《自然》雜誌的文章,核戰後,該區域的溫度會變得像歷史上的小冰河期(1400~1850)那樣。而根據他在2022年發表的另一篇文章指出美、俄核戰將釋出1億5千萬噸的煙灰,地球疾速降溫之後,人類總的來說,能夠從食物得到的熱量將減少9成,有50億人會死亡。
克魯岑與薩根等發表核子冬天假說的40年來,陸續有人提出相關報告,儘管諸如較老的氣候模型GISS ModelE與先進的氣候模型WACCM4在粒子微物理和空間分辨率、輻射傳輸、動力學和其他建模方法的不同算法方面,存在顯著差異,卻一致認為核戰後的核子冬天無法避免。新、舊模型的推算不僅在全球平均值上一致,而且在溫度、降水變化和其他氣候參數的空間模式上也一致,總之,兩種模型都強調了全球地表溫度崩潰的風險。
美籍英裔的數學物理學家戴森(Freeman Dyson,1923~2020),寫過很多鞭辟入裡的反核武文章,以下是他的說法:
核子冬天……對整個世界起了重大的影響,它讓核子武力擔負起可能對整個人類或地球本身造成傷害的道德責任。但這種意識的覺醒,不應該依賴核子冬天這個假說的對與錯。不論有沒有這個假說,一場核子戰爭對全人類都是一場浩劫,同時也是極度違反人性的罪行。
核子冬天假說的出現,象徵著我們必須開始肩負人類生存的責任;但即使沒有它的出現,我們仍然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全方位的無限》,李篤中譯,天下文化,1991
核戰距離我們到底有多遠?大概只有最樂觀、最無知的地球人,會覺得核子冬天只存在於科幻小說。其實啊,即使寫得最大膽的科幻小說,都已一一成為現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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