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推翻伊朗政權:你有手錶,我有很多時間!

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美國入侵伊朗,以色列行動代號「咆哮雄獅」,美國行動代號「史詩憤怒」,殺死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 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美國入侵伊朗,以色列行動代號「咆哮雄獅」,美國行動代號「史詩憤怒」,殺死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 圖片來源:artemegorovv/Shutterstock

大約2026年1、2月間,美國總統在大談準備征戰伊朗時,著名電視時事主持人羅斯(Charlie Rose)的特別節目,特地找來瓦利.納瑟(Vali Nasr),專訪1小時,針對即將到來的戰事,做了一個方方面面、周詳細緻的訪談。

定居在美國的伊朗政治學者不少,多年來出版過各種關於伊朗政情的書,也不時上電視或網路,為美國對伊朗的外交政策提出針貶。例如青壯派的帕爾西(Trita Parsi),伊朗出生,4歲隨著政治犯父親移民瑞典,學歷亮麗,官學兩棲,並且態度中立,擅長從世界文化的格局看任何戰爭;再例如馬蘭尼(Abbas Milani),也是伊朗出生,曾因政治活動被伊朗政府下獄多年,37歲移民美國,活躍於學界及社團,是伊朗國內反對運動在海外的重要發聲管道;又例如納瑟,在伊朗出生後16歲隨父母移民美國,著作等身,現今要了解伊朗半世紀以來的政治生態,包括社會力、經濟發展、宗教結構、政黨互動等,幾乎不可能不參考他的寫作。

納瑟這兩個月來忙得一塌糊塗,連到機場趕至外地開會,都可能在機場外被記者攔截,非得講兩句話才給放行。這位老兄性格沉穩,而且十分老實,通常就是知無不言,深得媒體喜愛。不過,也因為他宅心仁厚,在羅斯的1小時專訪最後,請他下個賭注,看美國會不會對伊朗宣戰?納瑟說他賭不會,並且解釋他的推理根據。

他說,他認為美國與伊朗終會坐下來,針對引起美國敵意的長程飛彈製作(可載運核子彈頭)、庫存核彈(自民用的核電廢燃料中萃取濃縮鈾製造核彈,目前伊朗究竟仍擁有多少濃縮鈾?是否已有核彈?)及是否成為美國敵對國家(例如中東的葉門、俄國與中國)的代理人等等問題,做較為坦誠的溝通,化解雙方目前的劍拔弩張,像過去美國領袖與伊朗那樣達到某種協議,甚至簽署和約。不過在這段話之前他曾提到,美國或許尚未確定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身在何處,如果地點確定,也可能立刻動手。

大概除了美國的鷹派政客,以及以色列的獨霸政權,沒有人會希望中東再起戰事。難民顛沛流離,將帶給周邊國家人口壓力,也會使中東國家之間的合縱連橫,變得比目前更為複雜。但誠如納瑟一再強調,中東和平繫於黎巴嫩、敘利亞與沙烏地阿拉伯、以色列的關係,也繫於以色列對付巴勒斯坦人的加薩戰爭。前兩者在2025年底已接近搞定,就僅剩下伊朗的去從了。伊朗是個很大的國家(媒體常說是8,000萬人口,實為9,300萬人口),不但出產石油,且控制了中東石油外送的荷姆茲海峽,外界認定沒有放棄發展核武。它是中東和平的核心大國,核心安定了,中東就安定;核心引爆了,中東就動盪不安。

納瑟認為,中東的未來,基本上取決於川普總統。過去,縱然很多國家都曾發生過反政府的大型抗議活動,例如俄國、中國或歐洲、美洲的一些國家,也曾像伊朗1月抗爭那樣死傷驚人,川普大致上也就是公開指責與呼籲,頂多鼓吹民眾應該起而推翻政權。但是像這次美國公開警告一個國家,並宣稱將以武力直接介入政權移轉,可說是前所未有。連介入委內瑞拉綁架最高領袖,目標也不是促成政權移轉,只是換了副總統做做看。

既然川普總統已把話講開來了,一下子說是要支援伊朗的反對運動,後來又說是要與伊朗簽署協議書,但終極目標還是希望以武力威脅達成伊朗的政權轉移。伊朗當然知道不妥協的話,是必定見血的,而且中東地區沒有任何伊斯蘭國家會有能力起而幫助伊朗抗制美國,像美國那樣一路協助以色列打倒他們的穆斯林敵人。

例如沙烏地阿拉伯及沙拉伯聯合大公國(由阿布達比、沙迦、杜拜、阿吉曼、富吉拉、歐姆古溫、拉斯海瑪7個大公國組成,在陸地上與阿曼和沙烏地阿拉伯接壤),尤其是沙烏地阿拉伯,在2018年感到伊朗來勢汹汹,還曾在美國大肆發動遊說,希望當時的川普總統能夠更強化對伊朗的經濟制裁。然而在2020年伊朗攻擊沙烏地阿拉伯時,美國並沒有反制行動,讓他們徹底寒心,自此對伊朗改採外交友好政策。自從美國與伊朗開戰,至多能夠期待伊朗不把他們當成敵國攻擊。

伊朗首都德黑蘭在2026年1月13日的街頭抗議活動,萬頭攅動。圖片來源:Mamlekate (Telegram),Wikipedia, CC BY-SA 4.0

查理羅斯節目在以色列、美國入侵伊朗前的緊張時刻,訪問伊朗政治專家納瑟。2026年2月28日,阿利.伯克級驅逐艦在「史詩憤怒」行動中發射戰斧巡弋飛彈。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To Stop Iran’s Bomb,Bomb Iran!

美國、以色列聯手侵略伊朗後,納瑟被問到政權推翻的可能性,通常他的回答是:不容易產生我們通常想像的所謂「政變」,因為伊朗的政治權力結構非常分散,無論是宗教團體、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財經團體、政治團體等內部,甚至最高權力核心本身,都還各自存在若干權力中心,哈米尼被刺殺成功前,長達37年(1989~2026)擔任伊朗最高領導人,現在並無任何跡象顯示任何人有像他這樣強大的凝聚力,能夠將主導伊朗各方的權力加以整合。因此要談任何實質的「政權移轉」,進而達到轉變國家政策大方向,其實還為時過早。

即使是過去川普擔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2018~2019)、卸任時沒有歸還許多重要國防密件,並寫過書強烈攻擊川普的約翰波頓(JohnBolton,1948~),曾是小布希與川普總統內閣中「最鷹派的鷹派」,主張美國要攻打北韓、古巴,2015年在紐約時報上還發表過文章〈阻止伊朗的炸彈,必須炸伊朗〉(To Stop Iran’s Bomb,Bomb Iran!),當他被媒體吃豆腐說他如今美夢成真了,有什麼感想?他卻坦白說:川普總是想到什麼做什麼,所謂「政權移轉說」,根本不見配套,川普簡直是在拿美國冒險。

同樣是美國定居多年的伊朗籍政治學者馬蘭尼,或許因為曾是哈米尼的階下囚,對於政權轉移,比前述兩位熱衷一些。他在訪談中告訴羅斯,88%的伊朗國民根本樂見政權移轉(不過他沒有說明此民調出處)。他們覺得伊朗不能再這樣空轉下去。美國對伊朗的長期經濟制裁,使伊朗的國民所得減少至少4分之1。事實上許多伊朗專家也同意,近年來伊朗幾次大型的抗議集會,基本因素就是伊朗人感到一年比一年窮困慘澹,老百姓已對最高領袖哈米尼勇於反抗全世界的革命政治運動深感不耐。

伊朗生產約全球5.1%的原油。儘管美國長年對伊朗實施經濟制裁,伊朗的的原油相關產品卻持續成長,到2024年仍經常超過100萬桶,主要是賣給中國,其他購油大戶包括敘利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及委內瑞拉。然而這些石油錢究竟到哪裡去了?2026年1月的大型抗議活動,據傳死亡人數高達4千人以上(這是官方說法,馬蘭尼的講法是超過3萬人,但根據不詳)。馬蘭尼說,以色列、美國侵略伊朗之後,最慘的是伊朗人,一方面要忍受外來炸彈的威脅,另一方面本國政府也對國民提出警告:「你敢上街頭抗議,就格殺勿論!」

羅斯問及現今伊朗人對於美國的觀感如何?馬蘭尼回答,過去伊朗人可能是中東地區除了以色列人之外,最喜歡美國的一個國家。(美國在19世紀中葉進入伊朗,主要是辦教育,不像英國帶來經濟剝削,俄國人帶來政治威脅。但是冷戰後,美國為防制蘇聯,做了許多介入政治的蠢事,導致神權政府越走越極端。)可是這次美國的武裝介入,使伊朗人大感不解:把我們毀滅了,這樣便可以拯救我們嗎?

馬蘭尼認為現今美國正在打一場「無效的戰爭」。川普本身治理國事如同做房地產商人,不到他滿意的程度,他不會結束交易。所以大家連什麼會是「最後階段」(endgame)都無從猜測。依照馬蘭尼的判斷,川普以戰求和,對於伊朗最高權力中心而言,仍是緣木求魚。雖然現在伊朗以戰爭武力而言確實屈居下風,但是仍有足夠的武力可以作惡,足以威脅其他中東國家,甚至影響全世界的能源安全。

美國戰爭部部長與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2026年 3月10日在五角大廈主持記者會。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ian

以色列與伊朗在地圖上的對比。小國打得贏大國嗎?只好找美國來代替以色列打。圖片來源:Torsten,Wikipedia,CC BY-SA 3.0

如何結束這場戰爭?

可能因為帕爾西曾代表瑞典參與聯合國事務,尤其是安全理事會的背景,使他對於任何戰爭的效用,較能從跨國的角度去解析。他的看法和馬蘭尼類似,只要川普決定繼續以武力解決紛爭,絕對會治絲益棼。不但伊朗會見血,周邊的阿拉伯國家同樣會見血。

帕爾西表示,面臨戰火,中東國家各自會從不同管道尋求奧援,這時俄國、中國甚至北韓,都有可能加入中東政局,有的在檯面上,有的從檯面下。因為得到奧援,這些國家會扶持各自覺得可信任的武裝力量以保護自己,這讓中東和平的變數更多了,所帶來的影響,也不止於跨國難民的流散。這些武裝力量最後有可能捲入本國的政治鬥爭,甚至導致內戰。

在羅斯的訪談中提及,伊朗與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5國(中、法、俄、英、美)加上德國及歐盟,本已在維也納簽署《伊朗核問題全面協定》(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JCPOA),依照這個國際協定,伊朗同意交出所有的中等純度濃縮鈾、98%的低純度濃縮鈾(從12,000公斤減少到300公斤)以及大約3分之2的氣體離心機(從19,000台減至約6,000台,並在未來13年內維持此規模)。在未來15年內,伊朗不得生產濃度超過3.67%的濃縮鈾、不得建造生產鈽所必需的重水反應爐,或是對現有反應爐的燃料進行再處理。

根據該協定,未來10年內伊朗的鈾濃縮活動將被限制在單個核設施內,且只能使用第一代離心機。其他核設施將轉作他用以防止核擴散風險。國際原子能總署將開展經常性現場核查,以確保伊朗遵守該協定。伊朗以此換取簽約國家解除對他們的經濟制裁。

伊朗核問題全面協定》在2015年7月簽署,當時美國是在歐巴馬任內。然而川普繼任後,於2018年5月8日宣布美國退出該協定,並對伊朗實施最進階別的經濟制裁。當時引起軒然大波,許多國家公開反對,中東地區僅有阿聯與以色列贊同。伊朗隨後發表聲明,表示會暫時留在此協定中與盟友及其他簽署國進行對話,若能達成合作目標,則此協定會繼續有效。但隨著美國制裁日益加重,伊朗宣布考慮對等停止履行部分協定。

帕爾西說,假使當年美國沒有退出該協定,按照協定中的進行時程,現在的川普總統應該可以公開歡慶伊朗減核成功了,不必展開這場去向不明的戰爭。問題是,以色列從來不相信伊朗願意自動削減核武,認為這只是伊朗為了緩和美國經濟制裁所實施的權宜之計。畢竟,24年來以色列始終念念不忘,伊朗曾宣誓將消滅以色列。

白宮在2025年底,曾發布一則將神鬼戰士與川普對比的影片,並註明:We are just getting started.(我們才正要大顯身手),真正意思不明。現在大家知道意思,川普反而遲疑不決了。按照帕爾西的觀察,從以、美入侵伊朗第4天開始,戰局已變得曖昧不明。至於未來會如何?川普真的很厲害,大家完全不了解他在想什麼,他會做什麼……

這次戰局,會複製當年美國入侵阿富汗的結局嗎?當年戰火喧天時,阿富汗人就流傳一種講法:「你雖然有手錶,但是我們有的是時間。」大家且別著急伊朗的下落啊。

帕爾西在查理羅斯的節目上說,川普對於伊朗,真是治絲益棼呀。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8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