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名導演雷納(Rob Reiner)夫婦被兒子尼克(Nick Reiner)手刃殺害,到底給世人帶來什麼警訊?假使我們記取這些警訊,是否可降低相關類型悲劇的發生頻率?我個人基本存疑。但是,了解一下這些警訊可能仍是必要的,因為全球各式各樣、鋪天蓋地的濫殺,似乎已逐漸成為大家的日常。
以台灣來說,有時受害人與加害者毫不認識,如2014年5月21日在捷運板南線車廂中砍人,造成4死24傷的鄭捷(死刑已執行);或如2025年12月19日,在北捷台北車站M7、M8出口及中山站外持刀殺人的張文(當場跳樓身亡)。有時受害人與加害者是近親,如2022年6月15日新竹市東大路輪胎行發生的8死命案,由於向父母要不到錢,購買汽油縱火燒死了他的母親、妹妹、大嫂、小姪女,以及自己的妻子及3名子女共8人的陳家么子陳彥翔(無期徒刑執行中);又如2019年5月在台南,與母親爭吵後購買汽油回家縱火,造成父親身亡、母親與弟弟受傷的醫學院畢業女子劉瑀涵(判刑10年、監護2年)。
有許多隨機殺人者或弒親者疑似是思覺失調症,有的是藥物濫用者,但不少根本什麼也不是。基於保護當事人隱私,或是同情已死傷受害人或加害者的家屬,媒體通常不再追追追,因此眾多的受害人根本不曉得自己是為何死的。地下若有知,他們只能自嘆天地不仁。
然而這些隨機殺人者或弒親者,都不是從石頭中蹦出來的。至少至少,他們的父母、兄弟姊妹,都近距離和他們生活過10幾20年,若說完全不曾從蛛絲馬跡,見證過他們異常甚至兇殘的言行,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當兇案發生後,那些隨機殺人者的父母會當眾下跪,懇求社會大眾原諒。弒親者的殘存家屬基於家醜不想外揚,則多選擇沉默。幾乎從未例外。沒有知情者願意承認殺機早已蓄積多年,而且這些加害者的父母,多半就是不斷忍耐著逆來順受,他們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改變,即使在絕望時亦不輕易指責或拘束,只是睜閉隻眼,期待可以不了了之。
有時候是愛,有時候是因愛生恨,使知情的父母不願介入。他們或許以為,孩子長大了,有的離家了,他們就沒有責任了。是的,沒有法律責任,但是社會責任呢?道德責任呢?

尼克是個操縱者嗎?
目前分別是78歲與70歲的雷納夫婦、育有2男1女,弒親的兇嫌尼克是次男。據資料,尼克自幼便有些舉止異常,以致10歲時必須聘請特殊的瑜伽老師為他做在家教學,試圖減緩他許多令人不解的行為。尼克公開自稱是「有錢的白人家小孩」(rich white kid),14歲就召妓成功,代價是8,000美元,錢來自父母,他們信任兒子,並沒有問他錢的用途。據他表示,性工作者還是半夜偷偷溜進了家裡的豪宅,使尼克順利脫離處男狀態。
美國媒體擁有尼克的多種談話,起因於2016年雷納導演、監製的電影《Being Charlie》(身為查理)。片中主角,那逃出勒戒中心的查理就是尼克本人。他把自身的濫用藥物經驗和另一個編劇合作撰寫為劇本,原原本本搬上大銀幕。片子殺青後,雷納父子在許多場合接受訪問,爸爸說他經由拍攝此片才真正了解到兒子勒戒過程中的艱辛,兒子則說因為知道父母真心愛他、關懷他,使他在濫用藥物時壓力特別大。
眼尖的觀眾,應該看得出他們父子的互動很僵硬。爸爸身為演員、導演、社會改革行動者,當然口才便給,侃侃而談,表示這是一部講父母與子女大和解的片子;兒子則吞吞吐吐,疙疙瘩瘩的講點心得感想,配合大家促銷,甚至罕見出現自發的笑容。
尼克從15歲到22歲拍攝《Being Charlie》之間,已經過18次勒戒。他輟學後取得GED同等學歷,但是沒有讀大學。該片票房慘敗,200多萬美元的成本,僅回收了3萬多元。過去已有太多類似題材的電影或電視劇,即使雷納拿1980、1990年代多部名片(《站在我這邊》、《公主新娘》、《當哈利碰上莎莉》、《戰慄遊戲》、《軍官與魔鬼》等做為墊底,火熱宣傳,觀眾或影評人並不認為該片有任何新意。
更何況尼克在電影上映之前或之後,都沒有戒斷成功。雖然他乖乖和父母住在一起,享受各種物質上的便利,卻仍時斷時續的吸食海洛因與古柯鹼。他從小到大未曾獨立自主,據說家規就是他走到哪裡都必須有人陪伴,以免意外發生,以致他常抱怨自己與外面世界失去聯繫。有媒體甚至引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不去勒戒,父母不會繼續養他,他就會淪為街友,而他是無論如何不願意再度成為街友的。所以若身心情況不佳,就會配合勒戒。
縱然在近年來的弒親兇手中,尼克在犯案前的相關資訊,媒體曝光率算是最高的,大眾自以為了解尼克,其實雷納夫妻還是把自己的形象包裹得很嚴密,尼克從小的精神病史並無人知曉,他們的種種說法讓外界以為尼克只是意志不堅,終有一天他會悔改、會覺醒,成為一個「新人」。不、不,請大家不要嫌棄他,只要他們夫婦把他帶在身邊,看緊他,他終究會沒事的。
雷納夫妻被兒子刺死後,他們的至友如比利克里斯托(Billy Crystal)、麥克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等逐一發表談話,他們從旁感覺,這3、5年來,雷納夫婦承受的的壓力愈來愈大,即使想掩飾也難。麥克道格拉斯甚至講白了,雷納夫婦並不承認,這麼多年來,其實是尼克在操控他們,而不是他們在規範或教育尼克。尼克的武器,就是父母對他的愛。麥可道格拉斯更說,他認為尼克的媽媽比較理智,已決定到此為止,並且和尼克講明白了,她不再覺得尼克是過去那個他們努力拉拔長大的兒子,放手的時候終於到來,這才使尼克終於動了殺念。
雷納夫婦最後這次選擇讓尼克去勒戒或醫療的,是每天7,000美元起跳的養護中心。他們倒不心疼錢,而是從此不可能再照顧尼克了。尼克的暴力傾向固然讓他們飽受威脅,然而與兒子永久隔絕,也像是他們自身的某種死亡,一種宣布無效的愛,一種永恆的殘缺。如今家已不成家了,這是他們人生的最重大挫敗。



專家說,光憑愛是不夠的
固然美國發生過許多弒親案,這次的雷納夫婦遇害案,卻啟動了最多精神醫療相關業界注意。他們在自己的部落格發表文章,傳影片到YouTube分析案情,上電視訪談大聲呼籲。他們一致的結論是:父母親當然必須支援精神狀態不佳的兒女,幫助他們回返正軌,但光憑愛是不夠的。無論罹患精神疾症或藥物成癮,都不是當事人單憑毅力可以克服,來自親人的關懷,往往也很難抓住當事人困頓的核心,還是必須就診以求對症下藥。
像雷納導演曾宣稱他比醫生更了解兒子,就是個錯誤的示範。絕大多數父母窮他們一生,只經歷過兒女的病歷,而資深的精神醫療相關專業人員則經手過成千上萬個病例。雖然個案與個案有細微到巨大的差異,但無論如何,當事人必須經由專業判斷,幫助他們的兒女走上或許將非常漫長的治療之路。如果父母一開始便選擇誤打誤撞,或是聽任痛苦的當事人自由發展,對病情肯定是雪上加霜。
專家不厭其煩的強調,人的腦部發育直到25歲才真正完成,自小到大,對腦部發育最直接的損傷來自各種藥癮。幾乎所有會成癮的藥物,無論是古柯鹼、酒精、海洛因,或是尼古丁等,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不僅會激活大腦的獎賞迴路,而且經過反覆使用,還會改變前額葉皮質的功能。成癮會造成前額葉皮質更激勵濫用藥物的行為,使其執著固化,最後導致強迫性吸毒行為。
據統計,大多數美國青少年終其一生,曾對酒精上癮,近半數對大麻上癮,30%對電子菸上癮。儘管藥物治療是治療鴉片類藥物、尼古丁和酒精成癮最有效的方法,但是一般來說應用也並不廣泛,因為大眾和醫療機構仍然錯誤的將成癮視為一種選擇,而非一種疾病。

尼克想得到的,無非是自由
美國有無數父母陷入兒女的藥物勒戒噩夢,雷納夫婦並不孤單。尤其在雷納夫婦遇害後,許多專家警告,長期藥物成癮會誘發類似思覺失調症狀,更加重了美國大眾對於藥物濫用的焦慮。很多父母為了讓兒女脫癮,可說是千金散盡,但是藥物勒戒機構就如同其他醫療機構,都不盡完美。尼克在《Being Charlie》中對於它們的抱怨,也並非全無道理。
精神重症照護場所或是藥物勒戒機構,基本上仍是某種形式的「監禁」。犯法還有判決與刑期,即使是無期徒刑,還可以期待假釋,無論如何仍給人回返自由的憧憬,但是前述這兩種地方,反而是沒有的。
現在尼克犯下重罪,即使以他正在服用思覺思調症藥物,主張犯罪時因精神障礙導致他完全無法辨識行為的違法性、或無法控制自己,而不至於被判死刑,但加州本來就已停止死刑執行。如果獲判無期徒刑,有或沒有精神障礙判定的差別,也只是他服刑的處所不同,有的話必須到精神疾病的照護場所,沒有就必須進入監獄服刑。
無論如何,尼克一輩子無法逃脫監禁的命運。或許這就是他出於憤慨,遷怒於父母並將他們殺害的真正動機。他還是渴望自由的,並沒有自己的精神狀態不足以享受自由的病識感。這就是為什麼雷納夫婦多年來會猶豫不定,尤其是雷納導演曾告訴密友,無論是把尼克逐出家門讓他淪為街友,或是把他關進身心矯治機構,他們都覺得這是背叛了當初對尼克的愛的承諾。
回到張文的案例,媽媽寄給他生活費,或許是基於同樣的兩難,不寄怕他更加容易走上邪路,但寄了也不知他是否會自己回到正軌。孩子畢竟是自己把屎把尿,含辛茹苦帶大的。人們不都說,愛是那麼大的、最大的力量,居然沒能讓他回頭,那麼還有什麼比愛的力量更大,能夠讓他發現且承認:任何殺戮都是錯誤的?
這是美國維吉尼亞州參議員Cree Deeds在雷納家出事後,接受電視訪問。2013年11月19日,他在家中遭到自己兒子以刀攻擊兩次,當年訪問可看到他臉上從上到下,有很明顯的長疤痕。有躁鬱症病史的兒子在攻擊他之後,舉槍自殺成功。參議員自此大力鼓吹,政府有責任正視15~25歲國民的精神健康問題,在維州已得到極大迴響。按右下方塊取得中文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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