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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博文:哈佛照護專家自己的照護困境

凱博文與賢妻瓊安(1939~2011)恩愛逾恆。 凱博文與賢妻瓊安(1939~2011)恩愛逾恆。 圖片來源:Harvard Gazette

每次讀到為照護親人而精神崩潰導致殺親的案件,總讓我覺得遺憾。現在是21世紀初葉的台灣,具有各式各樣的長期照護機構,我總不相信,只有殺親才可以解決照護的困境。

除了少數案件,照護者是因為與被照護親人之間本有嫌隙,終而導致強者殺害弱者之外,多數案件是照護者在長達數年到數十年的細心呵護親人後,因為年老體衰不堪繼續,而動念殺親。像後者這樣的殺親,背後的原因多半極其複雜,夾雜著加害者必須放手的失敗感,或是擔心親人到機構之後照護不周的不捨,擔憂自己身後無人支應親人,等等,都可能造成加害者走上絕路,決定一了百了。

但是這樣的絕決,除了和加害者本身的人格特質有關之外,又包括著一些背景因素,例如由於知識貧乏,不知有其他可能解決之道;或是資訊缺乏,以為受害者無處可交託管,等等。其實殺害照護中的親人,並不真正「一了百了」,即使有幸遇到法官憐憫輕判,相信加害者將背負罪咎感,抑鬱餘生。

最近又有一案例,法官甚至在判決書中(台灣台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113年度重訴字第14號),希望總統能夠特赦加害者,因為她已年過80,照護被害人半世紀,身心狀況不宜入監執刑,即使只是2年6個月的徒刑。

我可以體會法官的關懷之情,但是細讀判決書中的加害經過,發現幾個必須討論的問題。判決書中有這幾段:

(被害人)於嬰兒時期因腦膜炎引發肺炎、小兒麻痺致癱瘓在床,而領有極重度身心障礙證明,平日無法自理生活,仰賴甲○○○照料丙○○生活起居至少50年。

(被告)於112年5月11日下午3時53分許,先前往「五百元油漆行」(設臺北市○○區○○街000號)購買免割封箱膠帶1綑後回家,於翌日即112年5月12日上午7時15分許,趁外籍看護MARTINI離開丙○○房間至浴室盥洗的空檔,進入丙○○之房間並將門反鎖,以防止他人進入,之後將內裝有新臺幣(下同)1萬元之紅包袋塞入丙○○口中,並以口水巾摀住丙○○口鼻,再以上開事先購買之免割封箱膠帶層層纏繞丙○○之口鼻部位,導致丙○○呼吸道阻塞引發窒息死亡。

最大的問題,是該判決書中缺乏對於被害者承受加害時的意識狀態描述,被害者並不是植物人,他是「癱瘓在床」沒錯,卻仍是一個活生生的,會感到窒息痛苦的人。請大家務必記得,無論加害者如何照護他一生,他被害時,仍是處於身心脆弱的有意識狀態。也就是因為他身心脆弱,加害人才得以輕易的成功殺害他。

即連今天台灣的法律,依據動物保護法,收容中心都不准隨便安樂死一隻無人認養的貓或狗。我認為,加害於一個「癱瘓在床,平日無法自理生活」的人,這種犯罪總統不應該特赦。

依據判決書,加害者還能夠負擔得起外籍看護,似乎也不是不能夠將被害者轉入長期照護機構。當然,這類案件幾乎都具有「其情可憫」的許多實際細節,但活生生的殺人,哪裡是值得同情的?

照護親人的種種困境,全球正在嘗受的人數,動輒以百萬、千萬計,相信在面臨極度身心痛苦的情境下,「一了百了」的想法曾浮現在許多照護者腦際。我們真的必須想想,到底是什麼阻止了他們殺親的悲劇。

凱博文的The Heart Soul of Care,簡體字版《照護》與繁體字版《照護的靈魂》。

第一階段:這一切都只是假裝而已

凱博文(Arthur Kleinman,1941~)是美國哈佛大學及哈佛醫學院教授,專長精神醫學與醫療人類學。他本身是精神科醫師,在公共衛生領域頗受尊重,著作等身,尤其強調照護病患的道德責任,無論是出自親人的,或是來自醫療關係的照護,都是他多年來特別精心處理的主題。

由於是臨床精神科醫師,凱博文長年接觸大量病患,深知疾病造成病患的多方面痛苦,不僅是身體的敗壞與失能,而且由於身體障礙所導致的精神斲喪,另一方面,照護者承擔重責的種種表現,也屬於必須注意的照護領域。

中文讀者接觸到凱博文的著作,依年代順序為:

  • 《談病說痛:人類的受苦經驗與痊癒經驗》(The Illness Narrative:Suffering, Healing and the Human Condition,1988;陳新綠譯,桂冠,1995;方筱麗譯,廣州出版社,1998;卓惠譯,心靈工坊,2020)

  • 道德的重量:不安年代中的希望與救贖(What Reality Matters:Living A Moral Life Amidst Uncertainty and Danger,2006,劉嘉雯、魯宓譯,心靈工坊,2007;上海譯文,2008)

  • 《苦痛和疾病的社會根源:現代中國的抑鬱、神經衰弱和病痛》(Social Origins of Distress and Disease: Neurasthenia, Depression and Pain in Modern China,1986,郭金華譯,上海三聯書局,2008)

  • 《照護的靈魂:哈佛醫師寫給失智妻子的情書》(The Soul of Care:The Moral Education of a Husband and Doctor;2019,王聰霖譯,心靈工坊,2020;姚灝譯,中信,2020)

身為一個對於人類病痛極其熟悉的專家,凱博文面對賢妻瓊安,這個讓他婚後36年沒有後顧之憂,並給予他無限鼓舞及包容的女人,即將因失智導致失明及失能時,毅然決然在家裡照護她,讓她一切舒適無礙。如是3年,似乎也還過得去,雖然成年在外有自己小孩及事業的兒女,無法時時提供幫助,但大致上,凱博文認為他仍能享受與愛妻的甜美生活。

但是當瓊安病情進展到獨自一人做任何事都可能出狀況時,凱博文開始疲於奔命,甚至連教學或演講時,都必須帶著愛妻,把她安置在他可以立刻處理危機的角落。他回憶時感歎,當時缺乏對於照護失智病人的實際經驗,才是他進退失據的最大原因:

有經驗的照護者會知道,我正要從初期的危機模式進入到新的階段──長期照護,雖然在當時,我無法適當抽離出那種狀態來這樣看待事物。事實上,我大半忽略了這樣的改變。我依然處在初期的危機模式中,以做得更多來應對,多過我真正可以負荷的程度。

……我開始感覺到,我在照顧瓊安的初期階段顯得意興奮發。我總算回報了瓊安為我做的一切。我記得,煮晚飯、洗碗盤都讓我覺得很開心。瓊安拒絕承認自己的健康狀態有多嚴重,對我來說也感覺比較輕鬆。我們假裝自己可以處理好這一切,假裝她的能力沒有損失到那麼嚴重,我們不需要改變生活的基調。但這一切都只是:假裝而已。(王聰霖譯本)

凱博文關於疾痛的醫療人類學名著,繁體字版《談病說痛》及簡體子版《疾痛的故事》。

第二階段:5~9與9~5的照護

凱博文發現,瓊安變得越來越易怒,事後她自己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甚至有一段時間找了他的80多歲老媽媽來坐鎮家中,但這樣的不定期的發作,使他感到度日如年。

經過凱博文與弟弟(也是個精神科醫師)商量之後,介紹來一位半職業性的、有照護失智者經驗的社工,30多歲的女性,叫做希拉。起初瓊安聲嘶力竭的反抗,還好希拉可以理解瓊安的漫罵、貶低,很快的兩人成為形影不離的伴侶,才解決了問題。從此,凱博文照護每天下午5點到第二天上午9點及週休二日全天,希拉照護週一至週五,早上9點到下午5點。這個階段長達6年半。

(瓊安的發怒)看來像是(阿茲海默症病患)本身因神經網路出現災難性瓦解所形成的生理反應,致使受此折磨的人拼命掙扎著應付逐漸消失的記憶、無法集中的注意力、損壞的詮釋系統,以及就瓊安的例子來說,還有失明。這些可怕的喪失,使得瓊安不可能有效處理生活上的尋常事務,而且破壞她的自主性、摧毀她的判斷力,迫使她必須高度依賴別人,以致她感到自己的身份認同核心受到威脅。

這6年半中,凱博文趁學校休假之便,還曾帶著瓊安到台灣、中國及荷蘭旅行,並在荷蘭做家庭聚會。勿庸說,過程中辛苦至極,到了阿姆斯特丹,他每週3次,必須帶著瓊安搭火車往返他所授課的萊登,就在其中一次下車時,瓊安從車廂與月台中的縫隙掉了下去,幸好他及時抓住瓊安。但是第二天,瓊安早上醒來,突然不認得凱博文了。

我知道這總有一天會發生,但是我還沒有準備好該怎麼處理。她以為我是陌生人,還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因此嚇壞了,她放聲尖叫並開始打我。足足超過一小時的時間裡,我盡可能輕聲溫柔但說服力十足地持續對她解釋說我是亞瑟,是她的丈夫,但是她並不相信我。她答應和兒子一起坐下來吃早餐,她還認得兒子,但是她不讓我靠近她身邊。她確信我是個冒牌貨,不能信任。

凱博文形容這個事件,說是從醫學的角度來看,他了解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從存在的角度來看,卻彷彿我們之間在半個世紀裡漸漸增強到有如鋼鐵般堅固的牽繫,在一瞬間就斷裂了。」

書中凱博文曾多次強調,自己個性頑固得像牛一樣,百折不撓,奮不顧身,是凡事要嘗試百遍而絕不放棄的這種類型的人。瓊安類似這樣的爆發,回美國之後又發生幾次,「讓我感到孤立和昏眩,彷彿我自己也跌入了瓊安置身的黑暗深淵中。」

至此,凱博文才真正考慮到身邊親友不斷勸說他的,替瓊安找一個好好的安養中心,讓專業的人去照顧她吧。

凱博文在哈佛大學服務50年,將於2026年退休。圖為2025年他結束哈佛教學的最後一場公開演講。圖片來源: Harvard Gazette 

第三個階段:面對死亡

凱博文說自己很幸運,身為哈佛大學教授,預先也買好了照護保險,讓他可以有足夠的財力後盾,得以應付變局。書中常提到,他每次想到那些比較左支右絀的家庭,都覺得很難過。即便如此,他回想斟酌他與兒子已探訪的22個可能收容瓊安的照護機構,大半他認為不合格,而其中比較滿意的一處,人家卻明白的告訴他們,瓊安應該早點送來的,她的現狀已不可能讓這家機構來照護了,必須去找專業的護理之家。

依照書中敘述及出版後的一些訪談,壓垮凱博文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瓊安進入不定時的屎尿失禁狀態。他說,畢竟他只是個精神科醫生,不是腸胃科醫生,想起過去瓊安的高雅自持,與現狀比較,他覺得反差太大,為了瓊安的尊嚴與自己的心情,是必須送她去護理之家的時候了。

幾經同事催促建議,先將瓊安置在醫院一週,以精神藥物鎮定到她可以安靜,然後再轉到一家多人推薦的護理之家。這個護理之家,據凱博文寫的是綠草如蔭,風景如畫,但這時瓊安已全盲,無法享用這些優點。

抵達這裡一週後,瓊安變得不受控制:砸東西、打人、尖叫,陷入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精神錯亂狀態。……住房的主管告訴我,她以前見過這類瘋狂的表現,要我放心。她解釋說,這就像是進入失智症最後階段的人開始明白一切就要結束了:這是他們迎向死亡之前的最後一站,所以他們用盡所有剩餘的力量去抵抗。

凱博文依然體貼,僱用了希拉和她的朋友,兩人日以繼夜的照護瓊安,以彌補護理之家仍可能出現的無人空檔。

擔心到一定程度,凱博文後來回憶,瓊安在住進護理之家的前一個精神病院的第一天,晚上院方請家屬離開病房時,「我忽然被一個瘋狂的念頭所淹沒:不管瓊安的狀況如何,我要帶著她逃出病房,帶她回家。我整個人都在抗拒著把她獨自留在精神病房。」還好希拉說服他放棄這個念頭,並和院方溝通,讓她獨自留在病房陪伴瓊安,直到她睡著。

說到什麼是「愛」,凱博文書中的記載,就是他對瓊安的至深之愛。經由王聰霖優美及靈巧的譯筆,表現無遺。

後來凱博文在其他訪談時說過,他在《照護的靈魂》中很少用「同理心」(empathy)3字,因為同理後仍需行動,唯有對弱勢者的compassion(惻隱之心)才足以落實真正的「照護」。這些看似瑣瑣碎碎的行動,及其背後的百般溫柔設想,需要最盡責的、有惻隱之心的譯者,才能夠完全展現。

凱博文照護了瓊安10年半,前述那位被判刑的老媽媽,照護了她失能的兒子半世紀,當面臨不能長此以往時,想必她的心情會比凱博文更錯綜複雜。輿論很自然的指責政府照護政策不夠健全,但是以凱博文這樣的例子來說,一個照護專家面對照護的困局,同樣的必須熬過巨大的不捨與不安,才可能使事情獲得圓滿解決。

瓊安在護理之家,四肢迅速消瘦,到最後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多,9個月後在昏迷中過世。這9個月,凱博文天天到護理之家探視瓊安;瓊安去世後,墓地選在離他們家19公里處,每逢忌日或國定假日,一定全家去掃墓。凱博文與瓊安過去信仰中國的道德規範,覺得掃幕是比西方文化更好的、向親人表達感念之意的方法。

如果凱博文知道台灣近年來,幾乎每年都發生10件上下的、殺死照護中弱者的案件,必定會大惑不解。畢竟,瓊安與他在台灣做文化人類學研究,已是1969年的事情了。半世紀過去,台灣的人心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讓輿論願意坐視這種殺親行為,頗值得大家思考。

凱博文談照護,以他個人經驗做為例子,說明照護決策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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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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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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