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芭比尼爾森去世(Bobbie Nelson,1931~1922)去世。她是誰?當然不像威利尼爾森(Willie Nelson,1933~)那麼鼎鼎大名,但是你會記得他的舞台左側前方,有一位長髮飄逸的女鋼琴手,那就是威利的姊姊。從1970年代初期,芭比跟著威利上路巡迴演唱,直到2021年退休。姊弟只差2歲,從小形影不離,威利常說:「我們家最有音樂才氣的是我姊,我只是時勢造英雄。」
在官網上,威利給逝去的姊姊寫了封信:
親愛的姊姊:
每個人叫你芭比,只有我可以叫你姊姊。
想當年,我們坐在老家Abbott的院子裡,你吃了我親手做的泥餅,我好愛你。我們還小,吃了好多、好多泥餅,你和我,我們之間的愛,一部分就是直接從美國草原的土壤來的。
想當年,你牽著我的手,走到棉花田去工作,知道下工回家時,我們的手指頭會流血。我好愛你,我們上工嫌太小,但是那幾塊錢工錢,我們都知道很重要。我喜歡田裡黑人、墨西哥人、捷克人的歌唱,但是我好想不必工作,我好想不要你在田裡工作。我們當時不知道自己窮,而或許我們不是真的那麼窮,因為我們總是擁有對方,可以一起作伴。
當你第一次坐上祖母買的鋼琴,我坐在你旁邊,你告訴我什麼是和弦,你正在彈哪個主調,我好愛你。後來,我坐在你旁邊,拿著Stella吉他,兩人搭配著演奏,我好愛你。你從小就自然而然是音樂家了,如果沒有你,我絕對不會成為音樂家。
當你終於加入我的樂團,我好愛你,我們成為如假包換的威利尼爾森家族樂團。因為你,樂團裡的演奏者才真的覺得是家族成員。大家心連心,向世人證明,家族是無形的資產,是保證的價值。
我好愛你,當你一次又一次,好幾千次的在數以百萬計的觀眾面前,你的手指觸碰著琴鍵,強弱有致的彈奏出〈Down Yonder〉,觀眾們情緒高昂,讓我可以喘口氣,擦擦汗,決定再下來要唱哪首歌,才能夠帶領樂團,撐起下半場節目。
我好愛你,好像就是不久以前,當我們回到德州老家Abbott,奉獻一座浸信會教堂給鄉民,那座我們小時候在裡面唱歌的教堂,是1883年建造的,年深月久,早已破破爛爛、老態龍鍾。
那個星期天的下午,你和我們奧克拉荷馬州的老友Leon Russell,為新教堂的第一次禮拜伴奏時,我好愛你。你就是可以投入,幫助我做正確的事,那天,在場每個人的心都是圓滿的。我唱著〈Precious Memories〉、〈I’ll Fly Away〉、〈Amazing Grace〉,你和Leon也加進來唱,至今猶如在耳。當我們唱〈Amazing Grace〉的時候,我想起過去唱的所有的聖歌,那些福音歌曲。
我好愛你,那麼多次我出現在你家門前,帶著和我熬夜錄音的樂師們,或是打了整天球的高爾夫球友們,我們總是有一群人,可以坐在你充滿咖啡香味的廚房裡,盤子裡是燻肉、手工餅乾和肉汁。你總是切了一大盤西瓜等著我們。你沒有必要這樣做,可是你要照顧你的小弟,而你有任何需要時,我也總是照顧你。
我好愛你,因為我們相互照顧。過去如此,一向如此。
愛你。
──你的弟弟也是哥哥,威利。
芭比為威利鋼琴伴奏這首〈Always On My Mind〉。它是Wayne Carson、Johnny Christopher和Marl James作曲的歌謠,1970年代初由Brenda Lee首次灌唱,1972年3月貓王在妻子離開他之後也灌唱了這首歌,並成為後來他演唱會的固定曲目。威利在1982年灌唱後,該曲才開始大紅,為他及作曲者在1983年贏得3項葛拉美大獎,公認是最受歌迷喜愛的版本。


在威利巡迴演唱會中場,芭比彈奏〈Down Yonder〉,讓威利可以到後台擦一把臉,再上台演唱。這首歌由L.Wolfe Gilber寫於1921年,Down Yonder是指「在下方」的意思,泛指美國南方。以演奏曲形式出現是在1950年代以後。1975年,芭比在威利灌製的暢銷專輯《Red Headed Stranger》中彈奏該曲,遂成為家喻戶曉的歌曲。
從小沒感到窮困的兩姊弟
威利尼爾森自己在2023年4月29日滿90歲,這是第一個沒有姊姊芭比共同慶祝的生日。雖然眾星雲集,開演唱會替他賀壽,他難免感到孤寂。人生大致如此,再盛大的宴席,也有散會的時候。
2013年威利與芭比合錄了一張唱片《Just As I Am》,收錄18首他們自小做禮拜唱到長大的聖詩歌曲,以及大家普遍傳唱的福音歌曲。教會在他們的生命史上,有著重大意義,可以說,沒有教會生活,就沒有芭比與威利後來的演藝事業。因此在2006年,威利決定將他們從小展現音樂才能的衛理公會教堂修復,讓人口不到400的德州小地方Abbott,大家能夠安心的繼續主日崇拜。
根據芭比回憶,祖父非常愛唱福音歌曲,祖母則十分熱心教堂事務,在星期天指導孩童們唱歌。當年,祖母的爸爸在阿肯薩州是音樂老師,祖父母則是靠著函授教材,摸索著學習音樂,「我還記得他們在微弱的油燈下,無比用心的研讀那些教材。」祖母發現芭比愛上了教堂裡的鋼琴,5歲就讓她學彈琴,並且在祖父的堅持下,同時學習彈奏家中那部老風琴。
你可能會奇怪,他們的爸媽到哪兒去了?根據威利第三本自傳《My Life:It’s A Long Story,與David Ritz合著,2015》的講法,威利生下來6個月,父母親就離婚了,「除了把我和芭比生下來之外,我不認為他們有心在一起。」於是,教養兩個小孩的責任,落在祖父威廉與祖母南茜身上。
兩個小孩出生時,正當美國經濟大蕭條,這對父母本身還是青少年,跟著全國性失業人口的大遷移,從阿肯薩州來到德州,把小孩交給父母之後,就各自奔向前程。威利的自傳說,他們的媽媽有四分之三印地安人切諾基族的血統,生性熱情浪蕩,爸爸則是個機械工,身上有愛爾蘭及英格蘭人血統,由於擅長拉奏小提琴及說唱藝術,在各處客串演出時認識了媽媽。
隔代教養有沒有問題?芭比與威利都說沒有。芭比歲數大一些時,祖父把她帶到10英哩之遙的小市鎮,他們每個月有一個星期天下午開放廣場,舉行福音聚會,芭比第一次上台,就是當著1,000名信眾,以鋼琴彈奏引導他們唱歌。
至於威利的第一次公演,就有點小尷尬了。4、5歲時,祖父找了首詩給他背誦,然後帶他到星期日下午的聚會,要他上台朗誦這首詩。那天,祖母還特地給他穿了一身雪白的水手服,看起來人模人樣。臨上台,威利見到現場黑壓壓的人海,心中七上八下,緊張之餘,摳起鼻孔來,大概太用力,他開始流鼻血,血染紅了他的水手服,惹得台下觀眾哈哈大笑,威利也不甘示弱,和台下叫罵道:「你們看什麼看?如果你不喜歡,就不要看我嘛,可以看別的地方。」
日後,威利給人的印象,也始終亦莊亦諧。明明已經是超級巨星了,卻毫無明星架式,上台時穿牛仔褲,不花俏的上衣,紅藍白(表示愛國)的吉他肩揹帶,略為禿頭後,就是綁一條普通的頭巾,老實唱歌,很少與觀眾互動,甚至很少微笑,真正有表情的是他唱的歌的內容,戲劇性盡在歌中。他那把名為「扳機」(Trigger)的尼龍弦吉他,實在破舊、醜陋得有些令人討厭了,但是他偏要彈它,認為必須忠心於這個老伴侶。
祖父感到芭比的才氣與意願,在她6歲那年,東挪西湊,向當地一家雜貨舖頂來一架鋼琴,2年後祖父過世時,還欠人家一些錢,祖母只好賣了小牛犢還債。
有了鋼琴之後,雖然當時威利還小,祖母仍要他坐在低音鍵的那一端,教他三個和弦,芭比彈高音的音鍵,祖母在他們姊弟伴奏下,開開心心的唱歌。至於威利的Stella吉他,也是祖父去世前不久買給他的,教了他幾個和弦,他就自己去張羅了。這把吉他是全新的,祖父看百貨公司郵購目錄訂來的。
兩姊弟共同的感想是,祖父是個打鐵匠,雖然他們很窮,或許是家鄉最窮的人家,1939年祖父56歲去世後,更窮,不得不搬去住在一個牆壁會透風的老屋,然而因為周遭人與人之間的真誠相待,虔信天主的心理支撐,以及從來不短少音樂的薰陶及愉悅,他們從來不感到自己窮,最多最多,就不過是比別人沒有錢罷了!

威利尼爾森1965年上電視打歌。他在1950年代開始作曲、賣歌,直到《And Then I wrote》專輯(1962) 問世,大家才知道,原來這許多被鄉村音樂名家唱紅的歌,都是他寫的。
威利尼爾森作曲的〈Crazy〉,由Patsy Cline唱紅大賣之後,奠定威利在鄉村歌壇的地位。這首歌是美國鄉村歌曲不朽的經典。
諸事不順的1960年代
祖父過世後,爸媽參加過喪禮又離開了,他們自顧不暇,祖母也自信能夠把兩姊弟拉拔長大。他們種菜、養牲畜,到玉米田、棉花田裡幫人家收成,祖母幫教會燒飯、教唱,芭比參與的教會音樂活動越來越多,表現也越來越好,威利9歲就到當地餐廳唱歌,靠客人打賞,掙幾個錢。祖父的去世沒有打垮祖孫三人。
14歲的芭比參加教會的福音佈道會,足跡遍布整個德州。當時威利擔任一個捷克伴舞團體的貝斯手,四處巡演。威利14歲時最珍貴的經驗,是寫信給當時最紅的Bob Wills樂團,邀請他們到家鄉來開演唱會,來了400~500個觀眾,門票收入剛好付給樂團,威利一毛錢也沒賺到,卻覺得很值得。因為祖母的堅持,姊弟兩人都讀到高中畢業。
然後,16歲的芭比戀愛、結婚,先生Bud Fletcher組了一個樂團,芭比與威利都是當然成員,剛開始頗受歡迎,往往今天才從收音機聽到的最新鄉村歌曲,例如Ernest Tubb、Roy Acuff、Lefty Frizzell、Hank Williams等大牌歌星的新曲,他們明天就可以上台翻唱了。可惜,樂團在1955年解散了,因為Fletcher染上嚴重酒癮,已無法替樂團安排演出。
芭比不得已,終於和Fletcher離婚,自己到酒館裡彈琴賺錢,卻因此被法官判定「從事不正經的行業」,沒有得到三個孩子的監護權。夫家的父母把孩子接了去照顧。不久後Fletcher去世,法官說,她必須再婚才可以得到孩子的監護權,而且,她不能再去任何賣酒類的店工作。這兩樣她都照做,白天在一個修理電視的店工作,晚上進修商業課程。
店主偶然間聽到芭比演奏鋼琴,便租了一座風琴擺在店裡,讓她可以彈彈琴調整心情,也順便招徠顧客。這樣的因緣下,芭比找到了她的下一個工作:幫新出產的Hammond風琴做促銷,不但賣風琴,還順便教顧客如何彈奏風琴。1960年,為了銷售Hammond風琴,她走遍德州,也順便在威利錄製《And Then I wrote》專輯中的〈Hello Walls〉、〈Funny How Time Slips Away〉及〈Crazy〉時,做鋼琴伴奏。
芭比回憶,那段日子真難熬,一切都必須從頭來過,她在找到工作之前,好長一段時間精神崩潰,不時要進醫院療養。然而她把孩子的監護權爭取回來之後,第二段婚姻卻又出了問題。1965年,第三段婚姻宣告失敗,她匆匆決心從Nashville搬到奧斯丁,連老祖母給她的鋼琴都沒帶走。
威利1950年代為了養自己的家小,做過太多事情,甚至還在街上賣過百科全書,但主要還是做電台主持人。直到Patsy Cline大大唱紅了他作曲的〈Crazy〉,他才連續拿到大唱片公司的約。但是他的唱片賣得不好,他也覺得這些唱片公司太商業化,多半以他們認為可以暢銷的Nashville編曲方式,把歌曲包裝得很工整,其中以RCA唱片公司最為明顯。
威利並不認同RCA這些所謂「正規的」鄉村歌曲,覺得自己比較喜歡走吟遊詩人的路線,可以讓音樂像是風情畫,隨性一點,至少和土壤及民風接近一些。正當他思考如何走下一步時,1970年他德州的家發生大火災,所有家當付之一炬,他只搶救出Trigger這把吉他。
Trigger這把巴西玫瑰木製作的吉他,威利當初是將另一把舊琴的拾音器拆下來,裝在Trigger琴身上,為了使本來是古典吉他的Trigger能裝上放大機,以便演唱會使用。他的偶像爵士吉他手Jean Reinhardt 當年就是這麼做的。如果說威利的吉他伴奏有別於一般鄉村音樂吉他伴奏,就是因為Trigger的關係。事實上,威利也是在離開RCA之後,他的吉他演奏風格才逐漸解放,成為一位非常獨特的吉他手。
依據芭比的講法是,在1973年應威利之邀到紐約Atlantic唱片公司錄音之前,她去到最遠的地方就是Nashville,總算是開了眼界。威利說:「姊,我實在很想念和你一起工作,以後不要分開了吧!」就這樣,芭比加入了威利的樂團。

《The Troublemaker》專輯(1976)是威利尼爾森第一張概念唱片,也是芭比首次為她弟弟鋼琴伴奏的福音唱片。這張唱片直到威利在哥倫比亞唱片公司大紅大紫,才得以發行。
《Shotgun Willie》專輯(1973)。從這張唱片,威利才膽敢做自己,唱、奏出他獨立的風格。
《Phases And Stages》專輯。威利最著名的概念唱片,在Atlantic唱片公司製作人Jerry Wexler主導下,請來R&B樂團為威利伴奏。
幾張非常酷的概念唱片
威利是Atlantic唱片公司簽下的第一位鄉村歌手。由於製作人Jerry Wexler認同威利的新嘗試,威利與RCA提前解約,Atlantic騰出紐約市的一個錄音間讓他及樂團使用,《The Troublemaker》專輯與《Shotgun Willie》專輯都是在這裡誕生的。
對於前者,公司方面比較有疑慮,認為雖是前衛的福音歌曲,並不適合Atlantic的形象,決定不發行這張專輯。不僅如此,雖然《Shotgun Willie》專輯和接下來的《Phases And Stages》專輯在樂評界反應甚佳,後者甚至賣到40萬張,公司也覺得和威利的品味大異其趣,提前與他解約。Wexler是個滿有影響力的製作人,也只能說公司沒有眼光。威利的潛力無窮,他的基本歌迷是嬉皮加上南方白人,他的樂風是鄉村音樂加上藍調音樂,他正在轉型當中,絕對不能小看。
倒是接著與威利簽約的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真正讓威利放手一搏,連滾石雜誌都稱讚《Red Headed Stranger》是一張很酷的概念唱片。尤其是其中的名曲〈Blue Eyes Crying in the Rain〉,更是這張專輯最吸引人的一首歌。威利成為家喻戶曉的歌手,也是這首歌真正起的頭。
再來的《Stardust》專輯,都是老歌翻唱,從威利的選歌,可發現他不僅志在歌唱,由於從小就是癮頭很大的流行音樂歌迷,對於老歌的賞析能力高於一般歌手,他看得出許多歌曲隱藏的爆發力。《Stardust》專輯之後,他簡直成為翻唱大王,而且成績驚人。或許他的吉他演奏多年來沒有特別精進,他的唱工卻是一年好過一年。他年年出唱片,至今已發行過74張專輯,一直是品質保證。
而挾著《Red Headed Stranger》與《Stardust》兩張專輯的銷售威力,哥倫比亞連帶著也把《The Troublemaker》專輯一起發行了(1976),使那些想研究威利歌曲進化論的人,有完整的考察根據。
威利的行事風格,雖然使自己跌跌宕宕大半生,例如跟鄉村歌手中最難搞的Johnny Cash和Weylon Jennings等合作Outlaws巡迴演唱,例如開辦Farm Aid年度音樂節替弱勢農民提供緊急貸款,例如提倡大麻合法化,例如1990年欠稅3,200萬美元又終能還清,等等,他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威利在自傳中說,他此生最欣慰的,莫過於祖母在世時,可以享受到他們姊弟成功所帶來的甜美果實。祖母逝世於1979年,最後5年是在最舒適的療養院中度過。對於名利雙收,威利常常歸功於他有姊姊,他的樂團就是他的家人。到他晚年,他的兩個兒子又真的加入了樂團,真是老天保佑。有家人同在,的確較容易相互壯膽前行。
《Red Headed Stranger》專輯(1975)是威利尼爾森的起家唱片,也是美國鄉村音樂界正式承認有這個outlaws分派的奠基唱片。
《Stardust》專輯(1978)為威利帶來巨大的名利,從此他自由自在,想唱什麼歌、錄製什麼歌、與誰合作,都予取予求,堪稱是最幸福的音樂家。
威利與芭比合作表演〈Who’ll Buy My Mem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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