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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t Bacharach：這個世界現在需要的，就是愛！

作者黃怡

2023-03-11

Burt Bacharach從1960年代一直活躍到2020年代，是英語國家人盡皆知的現代流行音樂作曲大師。圖片來源：Wikipedia

華語世界知道Burt Bacharach（1928～2023）的人不多，或許和他名字的中譯「伯特巴卡拉克」很拗口有關。我們暫時稱呼他為「伯特」好了。

伯特是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最著名的流行歌曲作曲大師，獲獎無數，在他的創作巔峰期1960年代，作品多半由狄昂華薇克（Dionne Warwick，1940～）演唱。狄昂的名字可能有不少歌迷會記得，沙啞的嗓音，可低沉、可高亢，永遠是不慌不忙的娓娓道來，卻不失戲劇性。最紅的那十多年，全世界到處聽得到她唱的那些甜蜜、俏皮中帶傷感的情歌。

伯特所創作的歌不僅暢銷，且曲目繁多，並且甚多進入Great American Songbook，在美國，這表示他的歌曲已被承認為文化遺產，成為不容易被時代淘汰的經典。伯特因此經常被拿來和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與葛希文（George Gershwin，1898～1937）比較，這兩位大作曲家的歌曲，也曾經風靡多年，留下許多動人的曲目。

不同的是，假使你聽到例如〈Just One of Those Things〉或〈Day And Night〉，除非是專業人士，大概不會說「啊，這是波特的歌！」或是〈Swanee〉、〈I Got Rhythm〉，也不會有人說「這是葛希文的歌！」但如果是狄昂華薇克唱紅的歌，保證有很多英語國家的人會告訴你：「這是伯特巴卡拉克寫的歌！」

為何如此？說來有點陰錯陽差。

狄昂華薇克的成名曲〈Don’t Make Me Over〉（1962）。

狄昂華薇克原唱的〈Walk on By〉（1964）被滾石雜誌列為500首最受歡迎的歌曲第51名。

〈Trains and Boats and Planes〉（1966）是一首被許多歌星拒絕，卻因為伯特的特殊製作而成名的名曲。

最佳3人組的9年暢銷高峰

1973年，在推出電影《失去的地平線》主題曲Living Together, Growing Together之後，原來戰績輝煌的狄昂、伯特及作詞人大衛（Hal David，1921～2012）3人組，突然進入停滯期。表面上看，似乎是伯特與大衛的錯，他們的分手，連帶的狄昂也無歌可唱，後來甚至因此與兩人對簿公堂。

最後大家看到的，是3人各自單飛，其中狄昂的成績最好。1971年，她離開原屬的Scepter Records 公司，與華納公司簽了500萬美元天價的合約；在這之前，狄昂從1962年到1971的9年中，唱片單曲與專輯，總共銷售了3,500萬張，而另一統計，從1955年到1999年，在吿示牌百名排行榜（Billboard 100）中，她是入榜次數第二多的女歌星（第一是瑪丹娜），總共56次，銷數總額超過1億張。

相對來看，伯特似乎成績平平。他歌喉不怎樣，然而身為暢銷曲背景音樂的原始創作者，又是學習古典音樂出身，足以保持甚至改進歌曲管弦配樂的豐富度。他個人的鋼琴演奏技巧十分突出，每首歌之前，加上一段談話，介紹歌曲的製作過程，有時夾雜一些鮮為人知的小故事，再唱個幾句，就這樣，廣大歌迷愛屋及烏，對於他的巡迴演唱會有一定程度的捧場。

其實，伯特當初寫歌曲伴奏，是為了使它不流於跟著主旋律走的傳統做法，以增加整首歌的肌理與趣味。他說，這樣做可以讓一首歌有兩條聲線，聽來更有立體感。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些伴奏在1970到1980年代幫助伯特，開拓出他個人演唱會這條活路，連續30年。

伯特熱熱鬧鬧過到1980年代上半，電影《二八佳人俏公子》主題曲〈Arthur’s Theme〉（1982）拿到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獎項，外加Rod Steward演唱的〈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1982），兩首都是伯特第三任太太Carole Bayer Sager作詞，然後就是一些零零星的歌，偶爾，伯特的專輯還上得了排行榜。

總合說來，死忠歌迷懷念的還是狄昂陰陽頓挫、神韻有致的歌聲、大衛雋永動人的歌詞，加上伯特經常做微調的背景音樂，以柔音號及小號等做為領銜管樂器，弦樂器優美壯麗的間奏，和弦平順的轉換，音符巧妙的變化等等。

狄昂拿到華納合約之後，面臨無法演唱伯特與大衛歌曲的窘境，深怕華納公司會對她採取違約告訴，因此先發制人，對兩位詞曲創作者提出損害賠償告訴，並在1979年以500萬美元和解。

由於歌迷殷切期待，狄昂的1970年代之後的新歌，總能帶動舊歌的買氣，但是像過去3人組時代，每首新歌都能夠讓歌迷琅琅上口的盛況，早已不再。

Tom Jones演唱同名電影的主題曲〈What’s New, Pussycat〉（1965）

Dusty Springfield演唱〈The Look of Love〉（1967）。這首巴薩諾瓦風的曲子，是007系列電影《皇家夜總會》的插曲，也是伯特歌曲中被翻唱得最多的一首。

B.J.Thomas演唱《虎豹小霸王》主題曲〈Raindrops Keep Fallin’ on My Head〉（1969），為伯特贏得一座奧斯卡小金人。

再為伯特贏得奧斯卡小金人的《二八佳人花公子》主題曲〈Arthur’s Theme〉（1981），由Christopher Cross演唱。

創作電影插曲不是他的菜

很多樂評家奇怪，伯特既然具有創作管弦配樂的專長，有何必要這樣巡迴趕場、拋頭露面？為何不能像Lalo Schifrin那樣，加入電影音樂的行列，他的聲名顯然比Lalo更足以吸引來電影工作者，也可招徠一定票房。電影配樂此時已成為流行音樂的一支，只要電影賣座佳，必然帶動配樂專輯的銷售。

細究這點，只能夠從伯特對音樂創作的完美主義來解釋。有的電影根本沒給配樂作家充份的時間創作，有的電影則希望配樂作家能夠盡量多寫幾首，意圖以音樂來補足或挽救電影本身的不足，順便填滿一張唱片好增加附帶收入。

這兩種傾向，都讓伯特感到吃不消。他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訪談中，大吐苦水，說是電影《What’s New, Pussycat》（1965）主題曲大紅特紅，實在是硬逼出來的，雖是伍迪艾倫初次寫作的劇本，電影主題曲除了瘋狂之外，一無可取，連湯姆瓊斯起初都不想錄製這首歌。

但是《虎豹小霸王》的主題曲〈Raindrops Keep Fallin’ on My Head〉（1969）就不同了，伯特說，他第一次在20世紀福斯公司見到該片的導演希爾（George Roy Hill），他正在彈巴哈，而且彈得很不錯。導演本身懂音樂很好，但會不會因而吹毛求疵呢？幸好，希爾的指示簡單明瞭，他說：「電影中有這麼一場戲，很重要的段落，在這裡我需要配樂。」

伯特方才領悟過來，原來他看的那些毛片都是參考，他被誤導了，針對這段戲便行了，打蛇要打三吋。問題是並非每個導演都知道他們要什麼音樂，伯特說他看了不曉得多少次《What’s New, Pussycat》的毛片，不曉得如何下手，直到感受到男主角彼得謝勒（Peter Sellers）的瘋狂，才幫主題曲定了調。

「我不可能看看劇本就著手寫歌，」伯特說。無法概念化是他的大問題，因此，脾氣好、易溝通的大衛，其實幫了他大忙。因為伯特與大衛2012年得到葛希文獎，美國國會圖書館慎重的替伯特做訪談，問到他們的音樂先有詞，還是先有曲，過去大衛訪談中一向很客氣的說都有，有時是兩人在一起，一邊寫詞、一邊寫曲，把整首歌組合起來；伯特則乾脆且直接的說：「多是先有詞。」

大衛與伯特都在喜愛音樂的猶太人家庭中長大。大衛雖不像伯特那樣，從小學鋼琴、大提琴和鼓，而且在曼尼斯音樂學院專攻音樂，但本身是個不錯的小提琴手，高中是交響樂團成員，在紐約大學讀新聞的期間，也跟著音樂團體在酒店演奏，或是在婚喪喜慶的場合做表演。大衛在沒遇見伯特之前，不但作曲，還給過好幾位名歌星填過詞。

想來3人組倒是實力堅強，連歌星狄昂，也是音樂家庭出身，從小開始唱福音歌，跟著伴唱團體在紐約的錄音間進進出出，連貓王聽了都想聘他們做伴唱。直到她就讀Hartt College of Music期間，在錄音間裡認識柏特與大衛，幫他們錄製歌曲示範帶，一首歌12.5美元（約等於現在的110美元），接著被伯特大膽啟用為獨唱歌手，成了歌星後，才決定休學。

伯特在時代雜誌中，曾這麼說到狄昂：「她可以唱得磅薄有力，也可以唱得溫柔精緻。她是真的很敢唱的那一型，不是乖乖牌的唱法。她歌聲中的情緒鋪張，本身就充滿戲味。」

The Shirelles演唱的〈Baby It’s You〉（1961）直到現在仍有電影用為插曲，它的時代代表性十分突出。

Jerry Butler演唱的〈Make It Easy on Yourself〉（1962）。這是伯特較少人提到的力作，原始意圖就是一首R&B歌曲。

Gene Pitney演唱過兩首極其令人懷念的伯特的歌曲，這是他演唱的〈24 Hours from Tulsa〉（1963），幾乎是無人匹敵的孤本。另兩首是〈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1962）與〈Only Love Can Break a Heart〉。

Dusty Springfield演唱的〈Wishing And Hoping〉（1964），她獨特的嗓音，頗能夠表現伯特某些詼諧的特色。

他的歌曲頗適合R&B歌手翻唱

在狄昂之前，伯特的作曲已開始頗有佳績，尤其是The Shirelles的〈Baby It’s you〉（1961），直到今天仍擁有無數歌迷。Gene Pitney也逐漸出頭，〈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1962）與〈Only Love can Break a Heart〉（1962），都是與大衛合作的曲子，經過伯特精挑細選演唱者，伯特親自編曲、參與製作。

狄昂的出現，使伯特感到有成立自己製作公司的必要，他與大衛跟狄昂簽約，她唱的這些歌，都必須經由他們的製作公司，提供完整的前製工作，包括編曲、選擇伴唱及伴奏者及錄製細節等等，不受唱片公司指揮。伯特喜歡租個大錄音間，全員到齊一起工作，包括狄昂的唱法，以及背景音樂編曲或演奏的變動等，他發現問題隨時調整。

由於是個完美主義者，伯特製作的歌曲很少幾次錄完，重來10次是家常便飯。他對自己的音樂日思夜想，常常睡著睡著，夢到例如某段伴奏必須少個3秒鐘之類，會立刻驚醒。他的歷年訪談中也提到，一旦在錄音間裡感到哪裡不對勁，他會暫停錄音，找一個無人的角落，思索這首曲子的每個音符，客觀檢討它的整體效果，直到知道如何改進，才回來做調整。

因此，細心的歌迷會發現，所有伯特的創作，只要他參與製作，無論是多少年之後，歌者唱法與背景音樂，絕對有聽得出來的改進。尤其是現場演唱，伯特對於表演空間很注重，也會連帶調整伴唱、伴奏人數。

和美國一般流行音樂界的作曲家最不一樣的，是伯特不斷努力尋找最能夠表現出他創作特色的歌手，即使狄昂火紅之後，很多他與大衛的歌曲，原錄者還是會選擇其他歌手，弄得狄昂不時跳腳。當然，伯特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例如最重要的〈Alfie〉（1966），他選了英國的Cilla Black做原唱，效果反不及後來狄昂的再錄曲，或是〈Message to Michael〉，本來給了Jerry Butler做原唱，後來狄昂翻唱，效果好很多。但是〈The Look of Love〉選擇給Dusty Springfield做原唱，大家就沒話說了。

伯特創作不時運用爵士樂的和弦，相當適合R&B（節奏藍調）歌手翻唱，例如〈I Say A Little Prayer〉後來由Aretha Franklin翻唱，公認是此歌最佳版本，〈A House Is Not A Home〉由Luther Vandross翻唱，全曲被改成7分鐘長，照樣賣得風生水起。在進入21世紀之後，許多公開演唱的場合，可以發現他一邊伴奏，一邊對一些年輕歌者的表現嘖嘖稱奇，尤其是Ronald Isley，翻唱他的許多歌，使歌迷頓生過去從未有的感受，這就是伯特最驕傲的時刻了。

至於作詞者大衛，龜毛程度不亞於伯特，伯特單飛後，演唱會開場或收場的曲子，經常選用〈What the World Need Now Is Love〉，這首歌的歌詞前後寫了2年，當時美國人為越戰，贊成、反對兩方大分裂，大衛想寫一首主張和平的歌，卻不能用太直接的歌詞，完工後，伯特兩天就寫好配曲。本來他們請狄昂做原唱，被她拒絕，說它太說教，Gene Pitney也拒唱，覺得自己唱不好。後來Jackie DeShannon的版本爆紅，才不辜負此歌。

大衛寫的情歌，大大有別於一般通俗歌詞，很注重詮釋情人之間的社會關係，因此能夠深入人心。若非他與伯特分手太早，說不定像〈What the World Need Now Is Love〉這類的抗議型歌曲，還會繼續出爐。

2002年倫敦皇家亞伯音樂廳的《Tribute to Burt Bacharach & Hal David》演唱會，伯特與狄昂合唱集錦，很多音，狄昂已唱不上去，但歌聲仍是一樣的迷人：〈Walk On By〉（1964）、〈I Say a Little Prayer〉（1967）、〈Do You Know the Way to San Jose〉（1968）。最後這首歌是伯特個人最鍾愛的狄昂暢銷曲。

〈A House Is Not A Home〉（1969）是同名電影的主題曲，爵士天后Ella Fitzgerald直到去世前，這首歌都是她的必唱曲目，也看出伯特創作可以發揮的潛力。1988年Luther Vandross翻唱的、將近7分鐘的版本，原唱狄昂也在場，大家都聽得醉了。

念茲在茲，讓創作能夠最大化傳唱

常有人問伯特，在他創作的500多首歌中，他認為成就最高的是哪些歌？他總是毫不猶豫的回答：〈Alfie〉與〈What the World Needs Now Is Love〉。他選了〈Anyone Who had a Heart〉做為他2013年回憶錄的書名，想必是想跟世人說，他無論對人，尤其是對創作，一向真心相對，毫無折扣。

伯特一生結婚4次，然而據他的前妻安姬狄金森表示，他最愛的還是他的創作，創作是他真正的孩子，他念茲在茲、左思右想，就是使這些歌能夠最大化的傳唱，讓世人能夠聽得愉快，唱得快樂。「伯特活到老了，什麼都沒變，唯一有更動的是他的太太。」

伯特一生的創作，有超過1,000名歌手錄製。他們共同的心聲是，這許多歌曲或許被稱為easy listening songs，即容易入耳的歌，但別小看了，它們絕不是那麼容易唱。

2023年2月8日，伯特病逝洛杉磯家中，享年94歲。他很幸運，生前就已知自己即將因為這些歌而永垂不朽。他為此努力工作一生，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Ronald Isley在2004年演唱的〈Alfie〉（1966），是伯特相當滿意的版本。

著名的鄉村女歌手維諾娜賈德（Wynonna Judd）曾錄製〈Anyone Who Had a Heart〉，是伯特最贊歎的版本。

2008年美國偶像比賽合唱曲。〈What the World Needs Now Is Love〉是理想的合唱歌曲，歌曲誕生60年來，在各式各樣的場合做為歌頌、宣示人間愛。此版本中的伯特已垂垂老矣，然而他的笑容仍是那麼可愛、那麼誠摯。但1965年Jackie DeShannon的版本仍是歌迷的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