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全力以赴的JOE BONAMASSA！｜黃怡／時間的秘密

Joe Bonamassa，喬波納馬沙，有時我在youtube上聽歌，如果旁邊碰巧出現他的歌，會順便聽一兩首。他總是給我彈唱得「太用力」的感覺，多聽了感到累。雖然根據一般評價，他是目前身價最高的藍調搖滾歌手之一，而且不要忘了，他自小就是個像莫扎特的神童，12歲開始為藍調大師B.B.King做暖場或伴奏。哇，偉大的B.B.King，跟他同台演唱耶，那個少年Joe Bonamassa。

我真正希望了解Bonamassa，是在2020年8月他的專輯《A New Day Now》發行之後。他在訪談中多次說及，很清楚自己是靠著吉他技巧吸引大家來的，唱腔只是過場，雖然沒有歌迷會怪他，但是他就是無法滿意。事實上，2000年他發行第一張專輯時，還是事先去學過一陣子歌唱的，因為他的製作人Tom Dowd鼓勵他，認為他可以唱得更好。

《A New Day Now》是Bonamassa第一張專輯《A New Day Yesterday》的重灌版，12首歌完全一樣。為什麼要這麼做？Bonamasa認為他的嗓音真的比20年前好很多，「過去不夠好的，當然要糾正，」他說。

雖然重灌過程極其困難，尤其在新冠病毒肆虐期間，CD銷售預期不如從前，很多歌星都停止了新錄計劃，Bonamassa這樣逆行，會不會有些任性？他現在的製作人Kevin Shirley勸他，歌迷其實很敏感，過去《A New Day Yesterday》賣得很好，聽慣的歌曲，些微變動都可能引起他們不快，何必呢？然而Bonamassa很堅持，終於還是從多重管道找回原來錄製的音軌，在完全沒有原譜的情況下，Bonamassa對著音軌，疊上吉他伴奏及新唱腔，弄出一張「新的舊專輯」來。

我買了這張專輯，花了點時間才弄懂，即使在20年前，那張Bonamassa自認嗓音不夠好的第一張專輯《A New DayYesterday》，也是一張他感恩自小到大種種音樂影響的紀念專輯。像第一首歌〈Cradle Rock〉是獻給Rory Gallapher的，這位吉他手，是當時愛爾蘭除了Van Morrison之外唯一的國際歌壇巨星，曾影響Bonamassa至鉅。

然而Gallapher寫作灌唱〈Cradle Rock〉的第二年（1977），Bonamassa才出生。他爸爸在紐約州中部開了一家吉他店，也會彈點吉他，Bonamassa 4歲開始學吉他之後，為何沒有模仿英國的Eric Clapton，而是欣羨愛爾蘭的Rory Gallapher，只有天知道。這兩人在1970年代是齊名的，而且都是唱藍調起家。

或許Clapton比較溫和，Gallapher比較酷、比較炫，Bonamassa本質上是個乖小孩，他的叛逆是有條件、有侷限的，而Gallapher沒有，在舞台上的演藝方式變化多端，蠱惑了Bonamassa。北愛政治動亂的1970、1980年代，也唯有Gallapher膽敢在整個愛爾蘭走透透巡演，就像法國社會學家傅柯常說的：「搖滾樂是非常有力量的音樂。」Gallapher把它拿來鼓動年輕人盡量造反。

顯然Bonamassa也嚮往Jethro Tull的顛狂，紀念專輯的標題歌曲〈A New Day Yesterday〉是Jethro Tull首先唱紅的，藍調與重金屬的結合，給Bonamassa的吉他與唱腔指引了一條康莊大道。Bonamassa個性溫和冷靜，似乎唯有透過這樣誇張的模仿，能夠把胸壑中巨大的音樂能量釋放出來。

搖滾樂本來就志不在說故事，而在於挑逗你的感官，改造你的性格，讓你蠢蠢欲動，自己去製造、發揚生命中的戲劇。Bonamassa生命中最大的戲劇，當然就是塑造自己成為藍調搖滾大師；他的歌曲進入藍調相關音樂排行榜的次數，直追Merle Haggard進入鄉村歌曲排行榜的次數。Haggard很傲，說他很少聽或唱別人寫的歌；Bonamassa倒一向虛懷若谷，他聽過太多好音樂，見過太多好藝人，知道這行學無止盡，只能全力以赴。

《A New Day Now》是Bonamassa灌製的第一張專輯的20年紀念版，現在，當然每一首歌都比較完美了，可是我多次播放，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接著，他的第15張專輯《Royal Tea》發行了，這可是一張無懈可擊的專輯了吧？雖說學無止盡，很多樂評家都認為，它至少代表了Bonamassa難以再超越的高峰。

讓我們來聽聽《Royal Tea》中他創作的〈Why Does It Take So Long To Say Goodbye〉：

Bonamassa唱〈Why Does It Take So Long To Say Goodbye〉，2020。

CD中的永恆

Joe Bonamassa台上、台下完全是不同的兩人。台下他談笑風生，T恤、連帽長袖T恤、牛仔褲、卡基褲，頭髮散亂；台上他精神抖擻，穿最合身的短版上衣西服套裝，裡面是白襯衫，經常可見筆挺褲痕，戴著昂貴的黑眼鏡，頭髮塗油後梳。如前述，台上的他是台下的他所塑造，他自己分別得很清楚。

Bonamassa以前接受訪談時曾說，錄製音樂時追求完美他沒有意見，錄音間裡的時光卻總是令他很悶，「這時一切必須做對。因為要做得對，所以你突然時時刻刻必須面臨一些決定，決定怎麼彈比較好，怎麼唱比較讚，調音器要怎麼抓等等，現場表演反而比較輕鬆，今天什麼歌曲不是彈、唱得很完美，明天加強一點就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永遠有明天的，不必發愁。」

當然，大家都喜歡完美，但完美不是一切。Bonamassa說，有些人在錄音間如魚得水，一次做不好可以做第二次、第三次……，或是將心情轉換以便彈唱得更好等等，「我可是被這一切的決定搞得很煩。我們不過是在錄製一首10到12個小節的歌罷了，為什麼必須那麼精準呢？」

Bonamassa的話讓我想到Gary Moore的歌迷。看過Moore現場的歌迷，永遠無法滿足於只聽Moore的CD，甚至連看youtube都還不過癮。Moore在錄音室裡倒是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錄、改、錄、改、錄，直到期限不容許為止。Moore有點像古典音樂界天王級的指揮家卡拉揚，認為表演現場不必太在意，錄音間裡做得盡善盡美最重要，因為人不會永遠活著，這些CD卻可以永恆。我想Moore會同意卡拉揚的主張，因為Moore 59歲就喝酒喝掛了。

然而Bonamassa也知道，這些他錄下來的每首歌曲，每個小小的錯誤或缺失都會永恆，「除非我能夠把每個拷貝都買回來，燒毀掉。」他承認這種「永恆」的追求讓他很不自由，「每次你承認彈唱得不夠好，就又是一次自我的挫敗。」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滋味。「我面對著工程師與製作人，就兩個人，要拚命避免做錯，面對幾千、上萬觀眾時反而不怕什麼。好怪。」

我忽然想起Eric Clapton有一次說，當他第一次聽到Robert Johnson的錄音，馬上被吸引住了。他反反覆覆的放這些音樂，至為簡單的旋律，總共就不到5個和弦，Johnson自彈自唱，卻讓Clapton感到至上滿足。「我好羨慕他啊，可以唱得那麼自在，那麼旁若無人。這絕對是我必須效仿的一種態度。」我與Clapton頗有同感，尤其Johnson的〈Kind Hearted Woman Blues〉，Robert Johnson一生留下的錄音不過20、30首，連續放一整天，我都不會覺得聽膩。

Moore或Bonamassa或Gallapher都是聽Robert Johnson長大的，為什麼後來會做出那麼迥異的炫麗的音樂？Clapton最篤定，他就是要做自己，要追求那種旁若無人的音樂態度，這能夠解釋為何他一生最沒有像其他樂手的大起大落嗎？

相對於一個英國巨星如Clapton受到的影響是來自於一個美國遊唱歌手，27歲去世時身無分文的Johnson，一個美國巨星Bonamassa卻說，對他有影響的歌手都來自國外，愛爾藍的Gallapher、Moore，英國的Paul Kossoff、Peter Green、Clapton。Bonamassa 4歲時第一次學的完整歌曲，就是Clapton唱的〈Further On Up the Road〉。

B.B.King是Bonamassa唯一來自傳統藍調的影響，他承認聽Robert Johnson根本坐不住，他能夠聽久一點的是Muddy Waters和T- Bone Walker，或者加上Roy Buchanan。可是他真正模仿的是Jeff Beck和Jimmy Page。

Bonamassa還提起過Eric Johnson，說大受Eric的影響，這點Eric Johnson的歌迷一定會有意見，人家Eric彈唱起來多麼輕而易舉呀，Bonamassa到底是學到了什麼呀？為什麼沒辦法彈唱幾首輕鬆快樂的歌給我們聽？為什麼每首歌都必須往名曲的方向去努力經營？

讓我們來聽兩首Bonamassa比較偏藍調的歌：

Bonamassa翻唱的名曲〈The Thrill Is Gone〉，Live at the Greek Theatre，2016。原唱B.B.King 1973年在星星監獄演唱。

Bonamassa翻唱的名曲I’ll Play The Blues For You，Live at the Greek Theatre，2016。原唱Albert King在1972年的版本。

尋找自己真正的聲音

Bonamassa不喜歡錄音間的拘束，卻願意配合，因為他知道所謂「永恆」的可怕。20幾歲時，他第一次錄製單曲，聽了自己的聲音很難為情，想到這樣的聲音會流傳後世，不禁頭皮發麻。人家給他介紹聲音老師，老師劈頭就問，飲食習慣是什麼？Bonamassa說他平常喝點威士忌，抽點雪茄。老師說你年紀輕輕，做這些幹嘛？他說他想學法蘭克辛納屈，好像很酷的樣子。老師說，統統戒掉，對你的聲音不好。

聲音老師要Bonamassa一切重來，甚至說他講話的發聲方式也不對，而所有這些不對的運用聲帶的方式，都會傷害他的聲音。之後，他才逐漸學會找尋自己的聲音。1960年代以來的偉大吉他手，除了Peter Green和Jerry Reed，極少同時是偉大的歌唱者，然而Green把自己輸給LSD了，Reed最後演電視劇去了，等等。Bonamassa漸漸領悟，如果他夠用功，做到彈唱俱佳，這樣便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了。

Bonamassa的家庭背景也幫了忙，爸媽都鼓勵子女們發展愛好，但同時注意他們的在校成績，讓他們各方面智能平行俱進，直到高中畢業。他從8歲就組樂團，週末假日到處去表演，所以當B.B.King告訴他，說人要忠於自己，彈、唱你真正想表演的歌曲，不要隨波逐流時，他聽進去了。然而追尋自我往往是更大挑戰，他必須靠著歲月與經驗去篩選自己的品味，建立自己的音樂水平。

1998年，決定不讀大學的Bonamassa和夥伴們在一家晚上9點半清場後才上台的餐廳表演，遇見了Tom Dowd。此人當時已73歲，是美國唱片界的風雲製作人，曾調教成功的藝人如過江之鯽，看上了Bonamassa對音樂的熱忱，主動幫他製作了他第一張唱片。這也是Dowd的最後一張唱片，他3年後便去世了。Bonamassa真的很幸運，Dowd主要就是指導他，先要搞定為你伴奏的鼓，節奏對了，一切才可能跟上來，不要有多餘的樂器或人聲。Bonamassa自此奉信不移。

由於從小在中上家庭長大，多年來經由音樂帶進來的財富，對Bonamassa沒什麼改變，他也沒有什麼像其他巨星收集名車或豪宅這類的嗜好，大致上過著很平常的生活。既然他的事業是音樂，音樂佔據他最多時間，除了巡演之外，就是研究音樂，精進技藝。他也仍然在上歌唱課，讓專家繼續調教他的嗓音。

別的歌壇巨星或許喜歡表演場子越大越好，Bonamassa卻寧可選擇在音響較好的劇院演出，他說，他是為了分享自己的音樂給眾人，當然希望每個觀眾帶著美好的記憶離開，而不只是來湊個熱鬧。他的16張現場錄音DVD也賣得極好。

我以前沒買過Bonamassa的CD，《A New Day Now》是第一張，讓我想起許多事情。看樣子買CD還是必要的，不然怎麼寫這篇文章呢？

Bonamassa演唱〈Blues Deluxe〉，Live from the Albert Hall，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