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獲獎後,除了少數例外,讀者很難期待他們有更好的作品。桂冠加持之下,大多數得主受到各界的邀約不斷,成了社會名人,生活多半變得擾攘紛亂,據說日本作川端康成獲得諾貝爾獎後,每天家中賀客盈庭,妻子忙於接待,川端卻怒吼:「我們不是為客人而活的!」但即使川端,後來都不見有更出色的作品。
一方面,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獲獎時,已在他們創作巔峰期之後,年齡多半老大,另起高峰確有困難。另一方面,他們受累於盛名,不再輕易發表新作,以免引來讀者比較舊作,認為他們狗尾續貂。然而總有例外,奈波爾(V.S.Naipaul,1932~2018)的《魔種》、納丁戈迪默(Nadine Gordimer,1923~2014)的5本小說,以及柯慈的耶穌三部曲等,都留下神來之筆。其中以柯慈(J.M.Coetzee,1940~)的《耶穌的童年》爭議最大,有的人覺得是少見的哲理小說,有的人則怒斥他荒誕無稽,把前面大半輩子的寫作榮耀都糟蹋了。
大致說來,柯慈是最不受到文學獎榮耀影響的作家,大半輩子在美國及南非教英文文學,退休那年(2003)秋天剛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第二年遷離祖國南非共和國,正式移居澳洲。他待人溫和客氣,談論事情卻完全不假辭色,雖然獲獎無數,私生活卻永遠保持隱密,這樣的條件,使讀者以為他會寫出更精采的作品。而他起先發表的小說式傳記《夏日》還差強人意,其他5本小說,包括《緩慢的人》、《兇年紀事》及前述《耶穌的童年》大衛三部曲,即使沒有招致惡評,好評也甚有保留。
當然,許多作者並不在乎書評,但是讀者對《耶穌的童年》的討厭似乎有些異乎尋常,很多人不想批評柯慈,只戲稱這本書是「寫得很好的胡說八道」(well written nonsense),甚至有聲稱柯慈的鐵粉,還特別上傳youtube影片,說明該書讓人惱火的原因。
問題出在哪裡?柯慈是故意寫本書來討罵的嗎?或是藉著挑釁讀者的覺知,想告訴我們什麼?
最近讀到一本寫後殖民文學的書,第一篇就是評柯慈,說他的文學是一種救贖的文學。我困惑,因為很少嚴肅的文學不傾向救贖,但究竟是不是柯慈寫的是救贖文學,我並不確定。評論說柯慈的小說留下「人性的微光」,我也基本存疑。我覺得說穿了,柯慈只是藉著政治的動亂、社會的不公,來強調天地不仁罷了。
生存是必須鬥爭的,思想是必須辯證的,然而在柯慈的小說中,這樣努力的後果經常是徒勞,人仍在很有限的環境中茍延殘喘,也經常只能把自己的思想藏在腦子裡,才能避免評價甚至惹上劫難,暫時圖個清靜往前走,直到死亡來相覓。
《耶穌的童年》只是柯慈再一次揭露人類生命的事實,也就是:任何對人的教化或說馴化都是可議的,仔細追究都站不住腳,人類文明恐怕僅是個天大的騙局,主要目的是讓我們自以為可以藉此安身立命。
例如,柯慈是吃素的,如果他來看台灣的萊豬爭議,恐怕會說沒什麼好爭的,這裡面沒有正義可言,重點是根本不應該吃豬肉或任何動物的肉,吃葷使我們的大愛蒙羞,而人類的小愛往往根源自各種私慾,更不可取。《耶穌的童年》透過書中那位6歲的主角大衛來檢視文明,我認為柯慈的野心不小,他要讓所謂「教化」這一項文明的要素徹底破產。

這不是一本宗教的書
起初,我以為這是一本講宗教的書,「耶穌」的童年嘛,柯慈是要寫一本終極關懷的書。但是我和所有讀者都被書名耍了,這本書就是要寫大衛的成長過程,以及他如果反抗傳統的所謂「教育」,有沒有可能存在人類的生活圈。我還沒找到系列中接著的兩本書,然而從該二書的書評看來,柯慈根本不曾講到耶穌。有些讀者直接諷刺的問:那麼到底耶穌在哪裡?到底是反抗威權的大衛?或是有時維護大衛、有時不斷說教的賽門,也就是當初收容大衛的教父,幫忙找到大衛所謂「真正的母親」的一個中年人?
可能在柯慈的寫作預設中,《耶穌的童年》原本是一本類似《等待果陀》的存在主義作品,人物是被拋擲到這個世間,沒有歷史,故無需交待過去。我們不能忘了,柯慈是研究《等待果陀》作者貝克特(Samuel Beckett)文學形式的專家。因此,初讀這本書,你只知道兩位主角來到一個他們語言不通的西班牙語系國家,身無分文,等待收容他們的單位安排住所與工作,然後賽門被帶到港區,戰戰兢兢的開始做卸下穀物的重勞動,並分配到一個樸實的小公寓裡,可以勉強開伙了。
《耶穌的童年》很快進入賽門幫大衛找母親的過程,讀者只隱約了解,他們來自一艘逃難的船,是偶遇成行,因為大衛脖子上掛著一封信,可能內有他父母的資訊,但是不幸中途搞丟了。大衛成了沒有過去的小孩。而賽門呢,他口口聲聲跟每個人強調,既然要開啟新的人生,就該忘卻過去,忘卻歷史。但是人的談吐氣質唬不了大家,他的勞工同伴知道他是讀書人,而讀者從蛛絲馬跡可以猜想,這人可能是被希特勒迫害過的猶太人知識份子。
可是僅限於猜想。《耶穌的童年》作者拒絕透露時代背景,全書277頁、30章,直到第201頁、第24章第一段,作者才交代,大衛與賽門同月同日生,在難民船上給他們一起慶生的派對中認識,大衛是5歲,賽門是45歲。僅僅這一段,最後還說,賽門覺得自己好像60歲,有時甚至是70歲的人。就這樣,沒有別的。好像作者憋了一口很長的氣,便為了考驗讀者的耐性,才終於透露了一點點口風。
第24章之前,發生了好多好多事,包括賽門幫大衛「找到了」母親。《耶穌的童年》中說,這一大一小趁週休去附近的渡假別墅區逛逛,突然大衛看到有個美麗的年輕女性在和她的兄弟們打網球,立刻認定她就是大衛的「媽媽」,接著賽門跑去跟這位女性說,大衛就是你的小孩,而名為伊妮斯的她和她的哥哥商量了一下,接受賽門建議,搬入難民安置屋與大衛同住,賽門遷出,伊妮斯從此視大衛為已出,溺愛有加。
如此荒誕的情節,為何吸引讀者往下看呢?當然就是柯慈文筆真的太好,他很流暢及優雅的寫下這些根本講不通的情節,然後也安排一些好像比較寫實的人物,例如大衛的音樂老師伊蓮娜、賽門的港區領班埃法諾,他們都是對大衛聰穎過人有認識的人,言之諄諄的指責賽門這樣做太隨便了。曾與賽門發生肉體關係的伊蓮娜,打從心底討厭男女之間的性事,在書中跟賽門有過一段關於性愛很精采的對話,但那章結束之後,也沒有什麼續文,只提到賽門離開他和大衛的家之後,非常想念大衛,內心空虛無比等等。
《耶穌的童年》不斷以各種言之成理與荒誕不經,去刺激讀者的喜愛與厭惡。當然,我看好讀(Goodreads)圖書分享網上的幾十則讀者感想,許多人只是因為好奇而繼續讀,也有人直接批評,根本說不通嘛,賽門看來是種種考慮還滿週到的人,怎可能做出那些蠢事?當然,那些讀者就棄讀了,還有人說搞什麼呢,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就可以這樣戲弄讀者、胡說八道嗎?
不過,真正有趣的章節,還在於大衛6歲強制入學後發生的事。如果讀者願意繼續,會看到柯慈寫這本書的初心,也就是幫大衛找母親只是前菜,他真正想開始談的是:人為什麼要上學?

人為什麼要上學?
大衛說他不要上學,說媽媽伊妮斯告訴他,他太聰明了,學校是給一般小孩的,對於這類天賦異稟的小孩不會特別照顧,他什麼也學不會。
賽門這時出現了,反問大衛,你會讀寫算嗎?大衛說會會會,賽門說,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那麼聰明可以不要上學呢?大衛回答:「因為我認得所有的數字。你要聽聽看嗎?我認得134,我認得1和7,我認得4623511,我還認得888,我認得92,我還認得──」賽門打斷他的話,說,你知道的只是數字,如果要懂得計算,必須曉得數字的先後順序,再來才有辦法做加減法,而不必一個一個數字去數數,就可以得到結果。「能夠說出一個數字,並不就表示你很聰明,你可以站在這裡整天,說出這個那個數字,可是數字是無窮盡的,伊妮斯沒跟你說過嗎?」
大衛反駁:「這不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賽門問他,數字無窮盡不是真的嗎?沒有人可以數盡數字不是真的?那麼你告訴我最大的數字是什麼?大衛詞窮,只皺著眉頭猛想。而接著是讀寫,大衛認為自己已認識幾個字,也可以寫幾個字,賽門告訴他,這是不夠的,你必須能夠讀句,然後讀書,你當然可以按照你自己想的寫下一些拼音,但是也要人家可以知道你意思才行,這就是人為何必須學讀學寫。
賽門感到大衛的自大有點嚴重了,從附近圖書館借來一本兒童版的《唐吉訶德》(Don Quijote de la Mancha),打算在大衛入學前教教他認字。這是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17世紀初的作品,賽門認為那位夢幻騎士的無釐頭冒險傳奇,可能會對上大衛的品味。果不其然,大衛上鉤了,但是大衛並不滿意賽門的指導,他自己整天抱著這本書,從插圖中參透出許多別的意思,與賽門辯論不休,讓賽門倍感苦惱。
柯慈對於這些關於《唐吉訶德》的教學挫折,自覺很得意,在公開場合朗讀過長長的幾十分鐘,youtube上面有這段影片,你可以看到現場觀眾也是滿臉狐疑。不過,熟悉柯慈作品的讀者或許這時會突然發現,《耶穌的童年》其實是他又一本對作家致敬的書,就像《福》(Foe,1986。台灣中文版譯為《仇敵》是有問題的,因為整本書就是圍繞著Daniel Defoe的《魯賓遜漂流記》在敘事的)以及《聖彼得堡的文豪》(The Master of Petersburg,1994,謝佩妏譯,小知堂,2005)。
大衛入學後,校方不久便來反應,說他有閱讀障礙,並喜歡干擾學習進度,希望能夠把他轉到另一個住宿的特別學校。《耶穌的童年》內文中這段轉學經過,校方的態度並沒有瑕疵,因為柯慈重點根本不在檢討「老師」,而是學校在人類文明中「馴化」幼童的那種僵固的權力結構。柯慈的文本中,讓大衛暢所欲言,是為了保留大衛的話語權。一如唐吉訶德,你可以將之視為瘋愚,但他未嘗完全沒有道理,因而無怪乎這個顛覆傳統騎士定義的角色,大家訕笑歸訕笑,卻無法輕忽他的夢幻,以及其中的人道精神,就像大衛說他知道有無限大的數這事,多年來曾吸引許多學數學的人一樣。
耶穌三部曲我尚未閱讀後面兩本《耶穌的學校生活》和《耶穌之死》,《耶穌的童年》倒是我至今讀過的柯慈書中最輕快的一本。他對於《唐吉訶德》寫作風格的傚仿,可謂斧痕斑斑,這分明是故意的,就好像他拿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永恆的丈夫》為模本去延伸發揮《聖彼得堡的文豪》一樣,《耶穌的童年》中的哲學性問答,有塞萬斯提的萬夫莫敵之勢,雖然也是以搞笑形式表現的。
柯慈從來寫作非常針對性,沒有一本言之無物的書,沒有一本非關奴役與解放的書。《耶穌的童年》的整合性顯然不如《福》與《聖彼得堡的文豪》,更不能與摹寫種族隔離的巨著《麥可K的生命與時代》與《等待野蠻人》相提並論,但是從他將《耶穌的童年》主角命名為大衛,可看出他寫作的動機。
依照基督教聖經的講法,基督教徒都是「大衛王的後代」,錫安主義的基督教徒直到今天,還在祈禱一位賢明如大衛王的彌賽亞,來解救萬民於多重壓迫。耶穌親眼目睹施洗者約翰不是彌賽亞之後,才逐漸領悟了自己的大使命。《耶穌的童年》實則仍是一本尋求自由的書,柯慈經由大衛這位6歲孩童的利眼,看出世界不一定是人類文明定義這樣的,可以是具有別種的物質樣態與精神內涵。
然而如同柯慈多年來強調,「I would not wish to deny you your reading」(我不會否定你從我書裡看到的),我的讀後感和你的讀後感,可能亦未必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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