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台灣議會之父」稱號的林獻堂先生在1949年傷心喪志的離開台灣、寓居日本之後,寫日記的習慣並沒有改變。在1950年11月15日的《灌園先生日記》中,他提到在東京驛約人要一起去吃一種「平壤冷麵」,哪知到了目的地,店家正在修繕,營業停止。這段敘述,引起我的興趣。
平壤冷麵又稱朝鮮冷麵,是一種原本在中國東北和北朝鮮常見的食物。2018年,南北韓領袖高峰會裡,北韓領袖金正恩跟南韓總統文在寅兩人就在行程裡「同框」,一起品嚐了平壤冷麵。一個民族、兩個國家,想來飲食的記憶應該還是相同的。
平壤冷麵不但是在熾熱的夏天吃,也可在酷寒的冬天享用。冬天吃冷麵?沒錯,聽聞韓國人相信「以熱治熱,以冷治冷」,夏天最好是食人蔘雞,將體內熱氣逼出來,冬天吃冷,反而能調節身體禦寒機制。
涼麵一詞應是戰後才在台灣出現的。戰前的1929年6月13日,台灣社會運動先輩黄旺成在他的日誌裡,便記載了「冷麵」一詞。由此大膽猜測,夏天的台灣涼麵,當以日式冷麵為主。不過在嘉義和台南交界,很早以前就出現一種「豆菜麵」,這也是一種台式涼麵,推斷在清末或日治時期就已經有人販售了。
其次,嘉義的涼麵喜加美乃滋,當地人稱之為白醋。雖然名古屋也有「中華冷麵」(冷やし中華)加美乃滋的吃法,不過目前還沒研究出這兩者之間的歷史先後關係。
再往北,彰化有一種「拉仔麵」,其實正確的漢字應作「搦仔麵」,用手去抓麵,台語不是「拉」,而是「搦」。搦有兩音,如是形容「抓」權、「握」權,則發為lak8,其音近似台語的「六」。我們說「衫仔褲搦搦咧」,就是用手去抓衣褲,或上下抖動、搓揉等。「搦仔麵」亦同,是去鍋裡搦麵條放在碟中,而不是粗魯的拉扯。
搦仔麵也是一㮔台式涼麵。我在網路上發現一篇文章,有一位年過半百的虎尾許居士,在2007年以台語寫就「阿爸節」一文,文中提到「搦仔麵足好食」。依其內容推斷,此文出現的搦仔麵應是戰後初期,再早以前的文獻記錄,到現在還沒找到。
至於台式的川味涼麵,則是戰後從眷村開始風行起來的。傳統做法是從麵條到醬料,精挑細選出花椒、麻醬、醬油、醋、蒜水、麻油、糖等等十數種配方,才做出帶點麻辣卻很爽口的涼麵來。

然而戲法人人會變,那天到桃園遇見一家涼麵店,生意沖沖滾,不僅大排長龍,門口還堆得滿滿的外帶包。這家的涼麵除了特製醬汁外,在麵頂上還舖上一層蒜蓉醬,食來味道濃烈,更為爽口,在地人說最好再加一點芥末,保證印象更為深刻。
有趣的是,食涼麵的配湯居然以味噌湯最為膾炙人口。那味噌湯還要加入兩顆新竹摃丸,打進蛋花、豆腐、魚干和蔥花。想來味噌湯是日治時期日本人留給台灣人的飲食習慣,居然和中國來的涼麵變成最佳搭檔?中日一場長期戰爭,看來終於在台灣一笑泯恩仇了吧!這一味,當然台灣才有,去中國或日本,統統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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