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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有多少人知道台北市自強市場旁的「蘭花亭涼麵」?月初某日,一早便想念計畫著,得找時間去解饞。傍晚療飢時刻,來到熟悉重慶南路中正橋引道邊的蘭花亭,不及店門口,卻已見鐵門拉下。40年來,我雖未刻意記憶它的營業時間,但總能符節合拍地上門,鮮少撲空,當下盡管有疑,仍悻然離開。待隔日再訪,門面深掩依然,我趨前探視,方驚見「暫停營業」告示,當下心中一震,百味雜陳,實與驟別親好無異。我呆立好陣子,方才收神,悵然而去。

螢橋畔的涼麵記憶

民國64年,我升上小學六年級。為了申請任職單位的日式大宿舍,父親以調職金門、離家兩年為代價,積累足夠資歷,終於願望得償,全家於是搬離了慣居的松山區,我也轉學到螢橋國小。

「螢橋」是很美的日本時代舊名,據說這兒從前有小溪、木橋,夏夜螢蟲濕生,星燈環橋,靜涼美好。我沒趕上那畫片樣的視覺時代,但卻以這兒專有的味覺,建立屬於我自己的記憶地圖,連接上童年結束前的最後記憶。其中至要者,便是創立於民國55年,屹立50年的蘭花亭涼麵。

轉學到螢橋前,我就讀的那所小學,涼麵似乎是個小禁忌,老師不喜歡小朋友們去吃校門口那家簡陋竹棚木屋小店的涼麵。記憶裡,老師最常恫嚇我們的理由是:「涼麵都是放在廁所裡陰乾的」。我一直把涼麵和廁所連結在一起,除了老師的警告令我生畏外,且因學校裡的福利社也確實與廁所比鄰,讓我相信家裡以外的食物,都可能和廁所有些關聯,因此鮮少嘗試。不過,我沒在那時候對涼麵產生興趣,也實在因為大多味不驚人,「麵僵醬死」也就足以總評當時的味覺記憶了。

然而,「涼麵很難吃」的印象後來被蘭花亭改變,之後更讓我一生成了涼麵的追尋者,遇知相關名店,便設法嘗試。不過,其中雖不乏稍有驚豔者,但終究還是獨鍾初戀。

據說蘭花亭涼麵從沿街叫賣的攤車起家,後來才有了店面。肇始後十年,其中演變我不清楚。我與之初遇時,是在泉州街上,離汀州街口十餘二十公尺遠處,螢橋國小原有一小側門旁的一小門面,裡頭空間扣除煮食的檯面,大約擠下十位小孩就滿了。我已經喪失第一次上門的記憶,對於蘭花亭,留在腦中的是個整體的感受,包含畫面、味蕾感覺以及情感印象。

小店面時代,應該沒有招牌。店裡頭忙著的通常有三位,一對應該就是創辦人「老夫婦」,加上一位年輕的少婦。說是老夫婦,但現在推算起來當時也不過50左右年紀,只是在才11歲的我眼裡,確實見老了。至於那少婦,大約就20出頭,我還認得出年輕,很漂亮,大概是老闆夫婦的媳婦吧。

小店菜單很單純,初期就涼麵與味噌湯,後來雖多增品項,但我也從來不記,一向獨沽此二味。一定是第一次就留下的美好味蕾記憶,經年不衰。麵條非常滑潤,入了口頰,似乎會自行在口腔尋找最合適位置,撫慰按摩著味覺慾望。麵條加上天生匹配的麻醬汁,混和著進食道,入了胃,翻攪出胃酸,再經濃稠的味噌湯適時調和,整個味道更加昇華,似夏夜的螢火蟲,拍涼著內在小宇宙,與之和諧同行。那時起,我不僅改變「麵僵醬死」的涼麵舊觀,更把它當成「靈糧主食」,一生難分難捨。

直到這一切,終於隱入黑暗……

大概也就剛好是我小學畢業前後,蘭花亭搬家了,遷移到自強市場旁的新店,規模擴大十倍不止!有段時期,用餐時刻經常維持高朋滿座。蘭花亭應該是那時才正式掛上招牌,訂了店名的。就在我就讀國、高中,還住在泉州街日式老屋期間,每個周日,必沿詔安街,經螢橋國小,走到自強市場買幾包蘭花亭涼麵回家,早餐吃過,當天午晚繼之。

中學的日子,是我此生最艱困的時光之一。當時嚴重過敏,全身不時搔癢難耐;此外,心理狀態也不好,時常低盪,因此功課很糟。當年,每每行走在往返蘭花亭的路上,我會想像著未來,但卻很難模擬出個具體畫面。我曾因此以為,一生,除了日式老屋、蜿蜒通往詔安街的後巷、螢橋國小、校門對面那棟上吊死過人的公寓、自強市場……,一直到美麗的老闆媳婦,還有我那糟糕的成績單等等,在蘭花亭涼麵的涼滑串連下,這些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所改變。

大凡我的「重要朋友」,都被我帶去蘭花亭吃過它的涼麵與味噌湯。我自小怕生、不擅社交,幾十年來,總是去了,點了固定的麵和湯,或外帶,或者默默吃完便走,從未主動與店家攀談搭訕。數年前,有一回,我國中同學姥姥從美國回來度假,主動提及想去蘭花亭吃麵,我們相約前往。進了熟悉的店門,還未及點餐,姥姥先和店媳婦絮絮地閒話起來。我非常驚訝他們互相熟捻,原來國中時姥姥和我去過後,便經常自己再來。甚至去國後,每回鄉必然往訪。對他而言,那是連結台北故鄉以及青春歲月的生命氣味。而我,何嘗也不如此?

姥姥和老闆媳婦閒談時,我生硬地插上幾句,也不知道話頭為何?她有點感慨無奈地笑說:「對呀!幾十年了!看你都從小孩變成這個樣了……」我很驚訝她竟「記得」我,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成功的「隱形人」,自在地來往穿越,能夠在古老與現實間優游,自由地選擇最美好的時空停駐。當然,事實必然不是如此。

談話間,我首度細看了她,竟已是面鬆皮皺的六旬老婦樣貌,叫我好不驚異!這幾十年來,我來來往往,從未仔細端詳,但停在心中的,一貫不就是那初遇時的俏美少婦模樣嗎?怎說變就變了?且如於轉瞬間發生?這現實而來的凝視,反倒不真實了。她朱顏舊容依稀,在我眼前的,卻若像上了劣質老妝的假面,歲月施法,真真假假,令人困惑不已。

和老闆媳婦首次對話後,我再去,雖未刻意再打招呼,但開始稍注意裡頭人情變化。這十年來,偶爾見到老頭家夫婦,確實老到已經無法造假的模樣。後來再不見他們出現,也七八年有了。近兩年,連俏媳婦也不見了。而我,還是吃著我的麵,從不探詢他們去向。假裝著,一切都沒改變。

直到今年年中,姥姥驟往後,我找了一天,帶著與他重聚的心情,去了蘭花亭吃麵。我點了數十年來同樣的餐點,但數十年來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卻一個也不見。我默默吃完麵、喝完湯,然後離開。沿著詔安街舊道獨行,「回到」泉州街老家,卻驚覺途中景貌也已鉅變,像上了老妝的媳婦,既識也不識了。

蘭花亭像個標誌,我與它同步,由小變大,這些年稍見衰落,但總沒料到不在了的局面。幾十年來,似乎知道它還在就很安心,像童年還在,台北還在。然而,誰都不知道明天與來生何者先到?「合散固其常,修短定無始。造新不暫停,一往不再起。」媽媽走了、姥姥走了、老家拆了、街貌變了、少婦老了。蘭亭花謝,近日甚至掛出「店面出售」的廣告。它們種種,如向晚盛極的螢火蟲隊,隨夜深終於隱入黑暗,作別螢橋,永不再來。而我,怎麼也想不起最後一次在蘭花亭吃涼麵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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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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