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稿日一天一天逼近,正苦惱著專欄的第一篇要寫什麼,醫院通知,臥床多年的父親往生了。
對父親最早的記憶,恐怕就是麻將。辦後事時,我決定在父親的牌位前,供上一副麻將牌。
童年開始,不知不覺學會麻將
我總是帶著驕傲的表情說:我幼稚園就會打麻將了。那是一次失敗的經驗,記得特別清楚。
摸進一張牌,再看看手裡所有的牌,搭配得真完美:兩張一樣的對子,其他三張三張或是相同、或是按照數字排列,全部到齊。其實我就是「胡」了,但是,當時還是幼稚園小朋友的我不完全了解麻將規則,以為摸進來一張牌、就一定要打出去一張牌。
依依不捨挑了一張牌打出去,奶奶開心地胡了!我從「自摸」變成「放炮」(就是打出一張牌讓別人胡),啞巴吃黃蓮,懊惱不已。
從此,我確認我會打麻將了。
我究竟是怎麼還不認字、就學會了複雜的麻將規則?不知道,看著看著就會了。就像學母語,聽著聽著就會了。
不過,我不是傻傻站在旁邊看,而是父親一邊抱著我一邊打麻將。父親「碰」進來、「吃」進來的牌,就是我的積木。我很乖,不會亂拿其他的牌,只等父親。他吃得越多碰得越多,我眼前的積木就越多,可以把城門堆得越高越華麗。
因為這個專欄要搭配照片,我問母親有沒有爸爸打麻將的照片,最好還能抱著我,多溫馨呀。母親氣呼呼地說當然沒有,她最痛恨父親打麻將了,怎麼可能還幫他拍照?我不信,想說父親打了一輩子麻將,總會留下幾張照片吧!
翻出一本一本泛黃的照片,果然有!年輕的父親端坐在牌桌前,神色專注,若有所思。還找到一張阿姨抱著外甥女陪父親一起打牌的照片,那時剛剛罹患帕金森氏症的父親,在畫面左側笑得很開心。意外的是,也找到一張母親陪她父親(我外公)打麻將的照片,母親感嘆自己真可憐,年輕時陪父母打牌,老了陪老公打牌。

據說,當年我爺爺也是抱著我爸爸打麻將。遇到無法抉擇的牌,會叫爸爸幫忙選,如果選得好,爺爺會得意地說:「我們家龍龍好聰明!」
爸爸一輩子愛打麻將,年輕時徹夜打,打到母親離家出走要跟他離婚。中年之後即使罹患帕金森氏症行動不便,念茲在茲的仍是打麻將。父親為何如此迷戀麻將?最深情的理由是,麻將能讓父親懷念早逝的爺爺。
青少年時代:麻將前段班
奶奶帶頭,父親家這邊的親戚幾乎都會打麻將。外婆帶頭,母親家這邊的親戚也大都會打麻將。我們小孩子拿麻將牌當積木堆城堡,拿麻將牌當軍隊玩打仗,上桌賭錢也得心應手,要是大人缺搭子,小孩隨時頂替不怯戰。
幾個小男孩聚在一起的時候,是一群惡魔。大人怕我們追打吵鬧,乾脆讓小孩自己一桌安安靜靜打麻將(這心情,就像現在的父母讓小孩盯著手機平板一樣吧)。尤其過年放連假,幾個表兄弟拿著壓歲錢徹夜鏖戰,戰到天明結算輸贏,睡到下午繼續追擊或翻本。
那時候我自以為高級,主張應該打麻將,不應該推筒子(用麻將牌的筒子當作「牌九」來玩),因為我認為打麻將比較用腦,不是像推筒子純粹靠運氣、一翻兩瞪眼。
憑藉著從小耳濡目染的「家學淵源」,我的麻將技藝在高中、大學同學之間算是前段班,閉眼摸牌十拿九穩,幾番幾台倒背如流,打起牌來贏多輸少。有一回週六下課去同學家打牌,一連連了12莊,連莊不能也不捨得離開,只好把女朋友晾在西門町等了一個多小時。
不過,我雖然有「深厚」的麻將底子,但是沒有用心鑽研,也欠缺名師指點,終究沒走上老千的發財路,打起牌來只是機械反應。
上班之後,反而離開麻將
畢業上班之後,幾個好朋友偶爾以聯絡感情為名,聚在一起打牌。雖說輸贏不重要,但也不至於金錢如糞土。輸了固然心疼,但贏錢也是贏朋友的錢,沒什麼光彩。最有警世意義的諷刺狀況是,熬了一整夜,不輸不贏。到底是為哪樁?漸漸的,就不太玩了。
父親這時開始罹患帕金森氏症,原本還勉強出門打麻將,但是隨著病情越來越嚴重,行動越來越不方便,只好在家打。
帕金森氏症患者有時「有電」,有時「沒電」。沒電時肌肉僵硬,無法動彈,就算打牌打到一半,也只能喊卡。開始時,還有些外頭的牌咖願意來家裡打麻將,但是到後來,「陪打」的意味越來越濃,真正想賭博的牌咖不願意來,只能找親戚朋友。再後來,父親有電的時間越來越短,總不能把人叫來家裡發呆啊!剩下最親近的母親、住樓下的親阿姨能隨叫隨到陪著打。即使她們因為我的外婆太愛打牌,明明從小痛恨麻將。

人手不足,媳婦雲章也被迫上場,從完全不會開始學,小媳婦不敢隨便胡長輩的牌,打牌打得畏畏縮縮。父親往生之後,雲章回想起當年父親在牌桌上對她的「教誨」:「該吃就吃、該碰就碰、該胡就胡。」不認識中文字的外籍看護,那幾年也被訓練成麻將高手。當然,陪打的外籍看護輸的錢算母親的,贏的錢算自己的。
而早已對麻將興趣缺缺的我,也不得不上桌。我膝反應地洗牌、排牌、摸牌,輸贏只是銅板,我總是一邊打牌,一邊背誦牆上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對於父親的這個嗜好很無奈。那天,爸爸的遺體被移到醫院地下四樓的往生室,牆上也掛著一幅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直到父親連短暫的有電片刻都沒了,無意識地睜眼,整日臥床,當然不可能打麻將。又拖了2、3年,病逝,解脫。罹病20多年,父親應該是台灣病史最長的帕金森氏症患者。
爸爸往生前幾天的午夜,醫院突然叫我們去醫院,說是血壓降低,要送加護病房。我問,送加護病房要做什麼處理嗎?醫生說,家屬已經確定放棄急救,所以不會有侵入性治療,送到加護病房就是加藥打針,讓他「恢復」。
恢復成現在這個樣子嗎?除非能恢復到可以上牌桌打麻將,否則「恢復」成目前這個類似植物人的狀態,也沒有意義吧!我和弟弟取得共識,一字一句艱難地對著醫護人員說,不要送到加護病房,不要注射什麼維持「生命」的藥,當然更不要侵入性救治。如果爸爸能平靜地離開,就讓他離開吧!媽媽站不住,坐著顫抖落淚,醫護人員不動聲色,表示尊重家屬意願。
隔了幾天,醫院再一次通知,父親往生了,他挑選了生日當天作為忌日。父親生前樸實低調,心地善良,除了打麻將之外,沒什麼不良嗜好,我們決定一切從簡。
拿出家中塵封已久的麻將,放在父親的牌位前當作供品,捻香祝禱。願他在極樂世界找到同好,或許也可以陪著我未曾謀面的爺爺,天天打麻將,把把都自摸。
(本文原刊登於《文訊》,經同意轉載。)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