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總是不斷跟各種味道產生連結,或因此一輩子鍾愛,或從此不肯嘗試。我自己的芒果滋味啟蒙,倒不是現在大家喜歡的紅色愛文,而是帶點酸度、纖維質與水分的比例相當奇特的綠皮土芒果。
住家附近好像有芒果樹,後院甚至有蓮霧,那時的水果大概都偏酸,棗子與桃子則不僅酸還很澀,吃多了,總覺得肚子有點怪。至於土芒果,往往熟透了落下來打中路人腦袋,這種事情常被小學生拿來當笑話的梗。
市場水果攤的土芒果總是堆成小山丘一樣,母親提著沈甸甸的菜籃,還要空出一手打陽傘。因應一家六口人,平均兩顆或更多的芒果需求,到底如何從東市場步行回到紡織廠宿舍,那段路走來應該很崩潰。途中也許在青年路平交道停等火車,可以短暫把菜籃擱在地上,掏出手帕擦汗。母親那時才30歲出頭,每到夏天,就要在豔陽下,展開市場採購芒果的苦行。
買回來的土芒果裝在大水桶,像一群擠在教室走廊排隊,等待前往操場參加升旗典禮降旗典禮的頑皮小孩。那外皮猶如糖霜溶解過的黏度,得靠清水先洗過一遍。晚飯過後,一家人圍著洗澡用的大面盆,由父親挑選熟透還有黑色釘點的芒果,令小孩一人一顆,雙手指頭慢慢捏,把芒果捏成果汁球那樣,就可以從頂端咬個小洞,一邊吸芒果汁,再一邊持續擠壓,吸到乾扁時,就交給大人處理。大人會撕開芒果皮,咬走纖維果肉,最後剩光溜的芒果籽,用水沖洗,翌日再放到大太陽底下曬乾,也不曉得做什麼用,小孩偶爾拿來當毽子踢,或跳房子的時候,取代小石頭。
吃土芒果的樣子,就是家人圍著大面盆,搬了小板凳,手肘擱在大腿上,上身前傾,絕對不讓鮮黃芒果汁液滴到衣服,一旦滴上就成漬,洗不掉。可是夏天過後,每個人的白色短衫多少都留下黃色斑點,有時母親給我們披上毛巾,再用曬衣夾固定,看起來很滑稽。
吃芒果的儀式結束之後,大面盆翻過來,拿塑膠水管來沖洗,順便連磨石子地板也刷乾淨,小孩們有沒有趁機玩水,已經想不起來了。
土芒果不盡然甜,帶點俏皮的微酸,纖維口感豐富,最後剩下來的芒果籽,好像剛洗完頭的金毛獅王。
但芒果吃多了,難免身體濕冷,皮膚會長小水泡,母親就煎麻油荷包蛋,或煎破布子豆腐,據說可以驅身體的寒氣與濕氣。
紅色愛文芒果剛出現時,簡直像小顆土芒果的遠房親戚來報到,相較於土芒果的價格,愛文似乎貴多了。偶爾家裡買一顆,切成小丁,大家分著吃,母親就啃那顆芒果籽。後來,愛文的籽慢慢進化成薄片,不曉得怎麼辦到的。我試過各種愛文芒果切法,外皮用撕的或用刨刀去除,再將果肉切成薄片,或整顆帶皮削下如一葉扁舟,再從果肉畫出十字小方塊,往外翻,一刀皮肉分離,切愛文好像練功夫。果肉裝盤給客人吃,自己負責吃芒果籽,就算怎麼小心,總有幾次濺到芒果汁,後來索性跟小時候一樣,脖子纏一條毛巾,再用曬衣夾固定。
我自己喜歡愛文勝過土芒果,光是那深淺漸層紅色外皮就讓人開心不已,常常站在水果攤位前,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挑選。因為品種或色澤與大小而有了單價的差異,自己也不是太精通,光看外表判別,多數也都是甜而多汁,可見台灣果農多麼厲害。
芒果品種越來越多,也因為產地氣候不同,好像從甜度香氣或外觀,可以吃出一些特色。我倒是不拘泥,只要是愛文之類的紅色外皮芒果,都想嚐嚐,反倒是啟蒙的土芒果,已經好久沒吃了。但父親很愛土芒果,他說土芒果才有本格芒果味。常常見他午睡醒來,站在水槽前,不到一分鐘完食一顆,十分迅速。
後來我也學父親,站在水槽前方吃愛文芒果,既不預先削皮也不切片切塊了,直接低頭彎腰,先在愛文芒果頭頂畫一小刀,咬掉一小塊,再慢慢撕下一片一片外皮,先把外皮內側的纖維啃乾淨,再來大口吃果肉。冰過的最好,冰的愛文吃起來好像迎面拂來森林的涼爽霧氣,一路從嘴裡滑入肚子。直到芒果籽都啃乾淨,隨即扭開水龍頭,手掌洗到手肘,再用雙手捧涼水,把臉頰和下巴都洗乾淨,好個清爽的結尾。
直剝直吃,味道與口感都處於最好的狀態,終於找到吃芒果最盡興的模式了!
對我來說,夏天如果沒有吃愛文芒果,夏天就不可能「本格化」。尤其今年,歷經寒害,那些有辦法一身紅潤,帶著香甜水分前來相會的愛文芒果,可都是挺過嚴苛的天氣試煉,因此我站在水槽前,捧著剛從市場買來的愛文芒果,忍不住在內心宣誓,親愛的芒果,放心吧,我會一併帶著你的強韌,勇敢跟夏天高溫宣戰……但明明就是自己愛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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