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曆上寫著的「臘月」已經過了一半,整個台灣依舊暖烘烘地,嗅不到一絲寒冷的氣息,每年一定得等這個小島籠罩在大陸冷氣團的吹拂中,才能著手製作的安徽鹹肉,眼看今年都要過年了,還盼不到冷風,恐怕做不成了。
這道非得等到寒流來才有得吃的「安徽鹹肉」是杭大鵬父親的家鄉味,也是杭家團員年菜餐桌上必備的一道菜。與市面上一般常見的廣式、上海式臘肉不同,安徽鹹肉比較樸實些,少了煙燻的工序,僅只是以乾鍋將鹽炒成棕色後,加入花椒、八角炒香,放涼後,再抹在豬五花肉或者雞腿上,然後放進塑膠袋裡密封冰起來,三、四天後,吊掛在寒風中風乾,至少一天,讓血水滴乾淨,也讓香料的味道,隨著冷風,滲透進肉裡,就完成了。
越過台灣海峽而來的特有「鹹味」
鹹肉的吃法與臘肉相似,拌炒蒜苗、高麗菜都可以,風乾的雞腿則稱為「風雞」,清蒸後掰成雞絲就可以直接吃。味道鹹香,下飯、配酒都很適合,杭大鵬最愛搭高粱酒,對他來說,這就是專屬於爸爸的鹹味。
這股鹹味,還真是杭爸爸過鹽水,越過台灣海峽帶來的。出生瑞芳傳統台灣家庭的杭媽媽,兒時家境不錯,會唸書又得寵,結婚前幾乎沒進過廚房。直到出嫁,搬進滿是外省公務員的大雜院,公用的廚房裡,經常擠滿了來自中國各省,大江南北的料理,為了做出杭爸爸心心念念的故鄉滋味,杭媽媽在小廚房裡,到處問、到處學,土身土長台灣女兒的她,因此出手盡是道地外省菜,鹹肉就是這樣被端上杭家餐桌,成了過年必吃的年菜。
只是,媽媽的巧手,杭爸爸始終不滿意,他老愛邊吃邊叨念:「還是家鄉的好!」這句話,從小聽到大,愈聽愈有氣,反叛的杭大鵬偏不信,那個從沒見過的大中國,究竟有什麼了不起?讓老爸爸掛心到,始終忘了現實現世的腳下生活。
他幾乎不吃台灣料理:「那些甜甜、酸酸的東西,有什麼好吃!」大地主出身的他,即使薪水微薄,還是堅持分期付款一年,買雙好皮鞋,不時得「上館子」,就算只能點大滷麵。
1971年,台灣經濟正要起飛,杭媽媽跟著姊姊在台北市的忠孝東路訂了一戶公寓,只要18萬。想著將來經濟發展在台北、孩子大了唸書工作也有個落腳處,數算著未來的杭媽媽,回家後卻被杭爸爸大聲斥責:「老家到處都是地,有一天要回去,要反攻大陸的,你在台北買那個小房子做什麼!」杭媽媽只得退了,而那個現在翻百倍漲價的房子,讓杭媽媽的姊姊搖身成了包租婆。
家鄉牛糞燉出的牛都是香的
杭爸爸不置產、不投資,只想著回鄉的大片河山,幾年前過世時,留給杭大鵬的,只有口袋裡的2,000元。「他的人生停留在1949年就結束了。」杭大鵬感嘆著爸爸的執著,他以前好氣這樣的父親。有天他特地開車回基隆,載爸爸到台北的杭州南路「上館子」吃最愛的牛肉麵,爸爸吃完後,還是一臉不滿意,叨念著:「老家那牛糞當燃料燉出來的牛肉,還是比較好吃。」杭大鵬氣得回罵爸爸:「那你回去吃你的牛大便。」
在街頭運動風起雲湧的1980年代,杭大鵬在街頭穿梭,學拍照,機場事件、黨外運動,一張張爭民主、認同台灣的照片,從他手中快門按下印出,也印刻在他的腦海裡,他自認是覺醒的台灣人,與那個還在遙想著大河山的老爸,愈來愈遠。
開放探親後,他從來沒陪爸爸回家鄉過,回去了幾次,杭爸爸也自動不再提回鄉的事。臨走前兩年,杭大鵬問爸爸:「死後是不是要把骨灰帶回安徽去?」杭爸爸只淡淡地回:「在基隆找個地方埋了就好。」
他不知道爸爸是什麼時候鄉愁夢醒,倒是他自己,在爸爸走後,卻有了未曾蒙面的故土鄉愁。他年年都在等著寒流來,盼著在陽台掛上五花肉風乾,一定要讓爸爸的鹹肉端上團圓桌。去年到上海,看見別人家院子前吊掛的整排鹹肉、風雞,感動得差點掉淚;前年搭著高鐵從上海到北京,路過安徽時,從車窗裡看著窗外那灰濛濛地大片平原、水塘,他不自覺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故鄉啊!」
杭大鵬沒有下車,他知道,那真正的故鄉,是在爸爸口中長出來的,要找到,也只能透過嘴裡,吃進去。去年那下雪的霸王寒流,讓他扎實地嚐到了爸爸故鄉滋味,而今年,他還在等,等著寒流來,等著那記憶中的故鄉,隨著五花肉一同醃漬、風乾,帶來專屬於爸爸的鹹味。
最後一碗火腿湯
除了鹹肉,杭家餐桌上常見的還有一道「火腿湯」,作法很簡單,只要將金華火腿切片、冬瓜切塊,加點薑片、米酒,慢慢熬煮一個多小時,直到冬瓜軟爛、湯汁呈乳白色,就可以了。因為冬瓜解暑,杭爸爸最喜歡在燠熱的台灣夏季,來上一碗。
只是杭爸爸怎麼喝,都喝不到他記憶中那正宗的金華火腿味。
有年杭媽媽去上海,偷偷帶了一大塊金華火腿回台灣,趁著杭媽媽出門,洗腎6、7年的杭爸爸,切了金華火腿,自己熬了這道火腿湯,杭大鵬剛好回家,也喝了一碗,父子倆驚嘆著:「這湯怎麼那麼好喝!」
喝完那碗正宗金華火腿湯,杭爸爸隔天一早陷入昏迷,在加護病房住了幾天就走了。
杭大鵬回家撈起湯裡的料才發現,這道爸爸最後吃的料理,裏頭加了好多好多的火腿,整鍋湯,鈉含量顯然遠超過洗腎病人能吃的,卻是杭爸爸朝思暮想的家鄉味。
(本文授權轉載自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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