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地,聽起來頗詩意,還有點科幻感。維基百科這麼解釋:飛地是一種人文地理概念,意指在某個地理區劃境內有一塊隸屬於他地的區域。
多年前考進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我開始留意台灣各地的東南亞族群。而後籌辦東南亞語文刊物《四方報》、經營「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更不時出入東南亞移民工在台灣的聚集處,也常帶領好奇的台灣朋友到這些街區吃吃喝喝拍照打卡。在2021年足跡遍及全台的「台灣巷弄裡的南洋味」走讀計畫之後,2022年開始,我們將東南亞族群聚集空間稱之為「飛地」,並將講座與飛地走讀串成「小飛俠計畫」。是的,我們自稱「小飛俠」。接下來,歡迎你也加入小飛俠的隊伍,與我們一同進入飛地。

臨時的家鄉:日常型與市集型的大台北東南亞飛地
1949年至今,東南亞的人們因為各種原因來到台灣,聚集成群,形成飛地。以大台北地區來說,東南亞族群飛地可略分為兩大類。
第一種飛地,該族群多半生活在該處或鄰近地區,撐起一週7天都營業的店家,且稱「日常型飛地」。例如以新北市中和區華新街為軸線的緬甸飛地、從台北市文山區安康平宅向四方輻射的越南飛地、還有新北市新莊五股工業區一帶的泰國飛地。
另一種飛地,平日不過是普通、甚至冷清的街頭,到了週末假日,鐵捲門突然嘩啦啦拉起,商家叫賣、攤販雲集,衣香鬢影的該族群人們從四面八方而來,街上迴盪著迥異於台灣的聲響與氣味,像是趕集,且稱之「市集型飛地」。例如以台北市中山北路聖多福天主堂為核心的菲律賓飛地、台北車站內外的印尼飛地。
上述緬甸、越南、泰國、菲律賓、印尼的5處飛地,有的在市中心、有的在城市邊陲;有的是政策安排,有的因為信仰而匯聚,有的因為工作或交通方便。而身居飛地的人們,以血緣來說,可大致區分為華人(越南、緬甸)與非華人(泰國、印尼、菲律賓);以身分來看,則可粗分為政治或戰亂難民、經濟移民、婚姻移民、留學生,不過各類身分往往多所重疊,難以一刀切分;以時序而論,可將台灣正式引進移工的1989年作為一個切點,1989年之前以政治或戰亂難民居多,1989年之後,則以藍領移工與婚姻移民為大宗。

原因成謎的緬甸飛地
緬甸族群在新北市中和區華新街形成的飛地,源頭是戰亂。二戰之後,緬甸政局的動盪與排華運動如浪潮交疊,為了避禍,不論是世居緬甸、或者戰後進入緬甸的華人軍民,從1950年起陸續來台。
以國軍及眷屬身份來台者,有明確的落腳處,例如台北士林的雨聲新村、中壢龍岡的忠貞新村、高屏交界的高雄農場。而非國軍或軍眷身份者,則散落各地。至於台北盆地南端、當時放眼望去盡是稻田野地的華新街,為什麼成為緬甸華人的集中區域?是個謎。目前只有諸如地價便宜、距離市區近、附近有電子工廠的後見之明,我沒找到具有解釋力的明確理由。不過我倒有個「推測」,容後再敘。
2010年,時任台北縣長的周錫瑋將極具緬甸特色的華新街,命名為「南洋觀光美食街」,還在路口立了牌坊,算是給了官方認證。總之,華新街肯定是全台灣、甚至是全世界最有特色的緬甸飛地。由於來處不一,緬甸各地的人們與文化被壓縮在一條街上。例如相距甚遠的緬北與緬南,兩地的居民本該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卻在短短的華新街上相遇,甚至結為連理。

新舊移民與移工共組的越南飛地
越南飛地也在台北盆地邊緣,源頭也是戰亂。
1975年越南戰爭結束,大批難民出逃,部分越南華人透過「仁德專案」搭機來台,政府將其安置在台北市木柵(今文山區)的安康平宅。到了90年代,當年的難民已站穩腳跟,開始經營小生意,尤其是緊鄰一旁的安康市場,超過8成的店家專門服務越南客人,成了名符其實的「越南街」。
當然,「越南街」之所以能成形,是因為同一時期越南婚姻移民與移工大量來台,語言相通的安康市場成了臨時家鄉,吸引台北各地的越南同胞匯聚於此。而後安康市場於2006年拆除改建,越南店家即便被迫搬遷四散,但也都選擇就近重起爐灶,免得老客人找不到。

移工為主的泰國、菲律賓、印尼飛地
泰國、菲律賓、印尼這3處飛地的主要成因,是台灣在1989年之後正式開放藍領移工。但為什麼位於新北市新莊、五股的泰國飛地是「日常型」,而菲律賓與印尼的飛地是「市集型」?因為移工的工作性質不同。
台灣所引進的泰國移工,多半在工廠或工地上班,為了服務這些固定上下班的異鄉客,新莊、五股的日常型族群飛地「就地」成形,一如台灣各地的工業區周圍,也都有或大或小的這類飛地。然而隨著來台的泰國移工數量年年減少,以及「新莊副都心」這項都市規劃帶來的仕紳化(Gentrification),該處的泰國飛地已經模糊不清。
相較於泰國移工,早期的菲律賓移工與後來的印尼移工,則以沒有上下班時間、每個月通常僅能放假一天的家庭看護工為大宗。
難得的假日要去哪裡?以天主教信仰為主的菲律賓移工,找到了美軍駐台時就舉行英語彌撒的聖多福天主堂。人潮帶來商機,聖多福天主堂周圍陸續出現服務菲律賓移工的店家,尤其是原本主打舶來精品、那時已經沒落的金萬萬名店城,更成了菲律賓小商家的集中地。菲律賓移工只要來到意指中山北路三段這一帶的「ChungShan」(中山),購物、匯款、郵寄、美髮、歡聚、交友、品嚐無價家鄉味的種種行程,一次滿足。
有別於菲律賓移工,人數後來居上的印尼移工,恰巧搭上了台北捷運一段一段通車的時機,於是「進駐」具備多重交通優勢的台北車站。
剛開始,印尼店家開設在台北車站二樓的金華百貨。2005年金華百貨結束營業,店家轉移至緊鄰車站的北平西路、天成飯店後方的老舊建築,反倒野生野長出恍如印尼當地的面貌。而2010年北車大廳騰空為沒有座椅、黑白格子相間的寬闊場地之後,這塊交通便利又遮風避雨的室內空間,成了印尼移工的假日客廳,並以印尼語稱此處為「阿屋拉」(Aula),大廳的意思。每到週日,「阿屋拉」坐滿神情放鬆的印尼人,聊天、自拍、吃飯、發呆。近年來,越來越多台灣人也加入席地而坐的風景。
另外,整個北海岸、甚至全台灣的漁港,也可以算是印尼族群的飛地。可以想想,你有沒有任何台灣親友從事漁業工作?應該極少,就算有,肯定也是船東、船長、幹部,因為基層的漁工,幾乎都是來自東南亞,尤其印尼。也許下回你去港口吃海鮮時,可以對他們說聲「Apa kabar」,這是印尼文的「你好」。

飛地就是家鄉
空間的意義,由使用者定義。速食店可以是飲食場所,也可以是圖書館。圖書館可以讀書,也可以談戀愛。高速公路是交通設施,偶爾也是停車場。台北車站當然是交通樞紐,但偶爾也化身為讓異鄉人得到短暫慰藉的家。
對台灣人來說,找個天清氣朗的假日、呼朋引伴來到飛地,是為了滿足好奇心。然而對於東南亞移民移工來說,這些在城市邊緣、或者時隱時現的飛地,並非久久才來一次的旅遊景點,而是必須定期前往的能量補給站,是能夠療癒鄉愁、穩住搖晃身心的聖地。
(原文刊登於臺北市立圖書館-終身微學習資訊站 vol.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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