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邊的越南史：在縫隙中發光的阿姨｜張正／四方大道

半個世紀之前，越南與台灣曾經有一段親密時光。那時，戰事方酣，台灣的中華民國與越南的南方政府，同為美國老大哥所支援的反共前哨，雙方政經交流頻繁。

不過到了1975年美軍撤離西貢、越南共產政權「統一」全境之後，越南與台灣就分處鐵幕兩端了，幾乎斷絕了所有實質往來。越南之於台灣，只剩警惕作用。最著名的，就是「今日不為民主鬥士，明日將為海上難民」的虛構政治宣傳《南海血書》，以及澎湖越南難民營的真實報導《南海血淚》，而一艘一艘殘破的難民船、一架一架接運越南華僑來台的「仁德專案」飛機，在在證實了兩地千山萬水的阻隔。

直到1986年越南改革開放（Đổi mới），台商率先挺進越南，順便搭起婚姻仲介的橋樑，而後台灣正式開放越南勞工來台，越南才重新與台灣密不可分。

台灣的越南書寫

不過除了教科書和學術論文之外，一開始，台灣出版界的越南相關書籍並不多。最有科普價值的越南讀物，要等到2009年出版的《南向跫音：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作者洪德青細緻整理了越南近現代史上著名的人物與事件，讓越南顯得活潑立體。同樣在2009年，張友漁寫出以新移民二代為主角的小說《西貢小子》，既然是「西貢」小子，小子的母親當然來自越南，也呼應了越南婚姻移民及其下一代在台灣的處境。2014年，媒體出身的廖雲章以記者兼人類學的筆法，描繪她在越南的短期求學時遇見的人物，集結為呈現當代越南社會脈動的《流浪西貢一百天》。2017年，作家張郅忻將其家中長輩的越南經歷寫成小說《織》，回顧了台灣和越南紡織業的一段歷史切片。

而後隨著政府的新南向大旗，台灣各出版社也紛紛引進歐美日的越南大部頭著作，例如《半島之龍》、《越南：世界史的失語者》、《越南啟示錄》等等，這些可以當磚頭的大部頭書籍，當然是以大尺度探討越南歷史。

在越南的書寫中，有一道不容忽視的支流：驚動全世界的越南難民。不過在台灣出版界，相關書籍仍屈指可數。例如越裔美籍作家阮越清，他以描述在美國的越南難民小說《同情者》而名聲大噪，作品才得以翻譯成中文；加拿大華人黃雋慧以香港的越南難民為主題，寫了一本《不漏洞拉》；台灣記者黃文鈴出版的《誰是外來者》，則是以德國的越南難民為主、約略提到台灣的越南難民。

專注於台灣本地越南難民的人，目前所知只有紀錄片導演劉吉雄。劉吉雄與其胞弟劉建偉2023年完成了澎湖越南難民營紀錄片《彼岸他方》，未來也準備將所有搭船來到台灣的越南難民歷史，集結成書。

至於搭飛機來台灣的「仁德專案」越南難民呢？這本《抵達安康：在身邊的越南移民故事》，可能是目前最全面的書寫。「仁德專案」的越南難民集中在木柵安康社區，作者群以此地為地理核心，深度訪談在周圍開店的越南華僑。我一邊閱讀，腦中一邊浮現作者們訪問店家的畫面。這樣的畫面，我熟。

《彼岸他方》導演劉吉雄與其胞弟劉建偉，在2023年完成了澎湖越南難民營紀錄片。圖片來源：《彼岸他方》劇照

田野的倫理與侷限

我在1989年考上位於台北木柵的政大。4年之間，完全沒察覺每天騎車經過的木柵安康社區、安康市場，是越南華僑的聚居地。不過算算時序，在1975年之後透過「仁德專案」一批批抵達木柵安康社區的越南華僑，那時可能仍在四處打零工累積開店資本，所以街上還沒出現越南文招牌，該處尚未形成明顯的越南族群聚落。

直到多年後籌辦越文《四方報》，我才在越南主編阮舒婷的指點之下，「發現」越南商店聚集、但即將停業的安康市場；也才知道，當年我從政大跨越道南橋去吃的廣式、港式燒臘，其實是越南的廣東華人所開設（他們刻意隱藏身分嗎？）。而《四方報》的越南名稱「Bảo Bốn Phương」，也是在某間燒臘店的越南華人老闆指導下，所取的名字。

2006年9月，《四方報》正式創刊，而創刊號的頭版頭條，就是安康市場結束營業。不過即使安康市場打烊，但是因為越南勞工、婚姻移民人數已眾，非常需要這些帶有家鄉味道的店家，所以店家紛紛轉進鄰近區域，重新開張。

當年辦《四方報》時，我只要在路邊看到東南亞小吃店、雜貨店，體內就莫名湧起腎上腺素，厚著臉皮勇敢登門，用破破的越南語開場招呼，然後從包包裡掏出令他們訝異的越南文《四方報》，在窄小擁擠甚至燠熱的店內與異鄉老闆尬聊。我拍照紀錄，對方說故事。

當然，這些故事都是單方面的說法，虛虛實實。不過無妨，存在於某個人記憶中的真實，也就算是某種真實。反正我不是警察辦案，沒有追究核實的責任。就如同《抵達安康：在身邊的越南移民故事》書中的主角們，隨著歲月流逝，他們可能已經將過去的流離與傷疤轉化成勳章，未必能公平、完整地講述整段歷史，但至少是第一手的資料，是無可取代的個人生命史，也是當今台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們存在於像安康社區這樣的城市縫隙，努力營生，照亮家人。

我很喜歡作者之一的羅漪文這麼寫「阿姨」：「……也許阿姨會就這樣一輩子留在木柵吧。她喜歡吃金邊河粉，也喜歡吃越南春卷，而這兩樣食物，木柵都有了，還外加溪流蜿蜒、青山疊黛的景致，遠方山腰上矗立著一根畫著卡通長頸鹿圖樣的彩繪大煙囪。」

好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