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資深失聯移工草雲與她的總經理兒子,以及移工的退休金

草雲的兒子阿方(Phạm Tiến Phương),現在是仲介公司的總經理,來台灣出差,率隊到了燦爛時光。 草雲的兒子阿方(Phạm Tiến Phương),現在是仲介公司的總經理,來台灣出差,率隊到了燦爛時光。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草雲其實不叫做草雲,那是她在台灣另外替自己取的江湖名號。而且她在台灣的大部份時間,身份是逃跑外勞,護照上的真名一點也不重要。她說,她幾乎都忘了自己的本名。

2006年9月,當時的草雲是台北民生社區的越南看護,她號召附近的越南姊妹組織舞團,四處表演賺外快,被我和妻子雲章在二二八公園的越南國慶日拍到,成了《四方報》試刊第一期的頭版照片。

之後,草雲成了所謂的逃跑外勞、失聯移工,流浪全台灣14年。不過我們沒有失聯,她會叫我寄《四方報》給她。她也持續替《四方報》寫稿,記錄自己以及身邊眾多失聯移工的流亡生涯。

草雲挺過頭幾年的孤單與病痛,漸漸成了越南移工圈的媽祖婆。她慰問傷病的越南移工,替魂斷異鄉的越南同胞辦告別式(128場!)、親自抱骨灰罈送到機場(30個!),擁有超過18萬人的臉書粉絲頁,一開直播,隨便就幾千人上線。草雲和跟著她的一群夥伴,補足了台灣與越南兩邊政府做不到的事情。

剛好導演曾文珍想拍移工主題的紀錄片,我和雲章推薦草雲,曾文珍費時8年,拍了一部《逃跑的人》,英文片名是「Lucky woman」。就某個角度來說,草雲的確lucky。不過她的幸運,也是因為她不屈服於困難的環境,奮力求生,樂於助人,於是周圍的人也願意幫助她,甚至跟隨她。

返回越南的草雲,將她的天賦與在台灣的「歷練」結合起來,成立仲介公司。既然越南移工還是要來台灣,那麼由草雲的公司來仲介,應該能夠得到較為適當的對待吧!

草雲的兒子阿方(Phạm Tiến Phương),現在是仲介公司的總經理,來台灣出差,率隊到了燦爛時光。我和雲章和曾文珍等著。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阿方。當年那個國中生(草雲曾經把他的照片寄給《四方報》,上了試刊二號的封面),現在是西裝筆挺的年輕總經理。光是看著這個彬彬有禮的小伙子,就很感動。雖然母親長年不在身邊,但是阿方知道母親在遠方的辛苦,沒有壞掉。

阿方總經理帶來滿手禮物,包括一幅畫在竹製捲軸的101大樓,超過一個人高。101大樓對草雲以及許多移工來說,很有意義。草雲說,當她辛苦孤單覺得快要撐不住時,看著遠遠地聳立著的101,就會鼓勵自己,要像101一樣堅強地站著。

越南勞工集體連署:請台灣政府還給我們勞保退休金

阿方這趟,不只是和我們敘舊情,更要爭公義。他拿出一疊越南移工的連署書,希望我們幫忙呼籲台灣政府,在移工離台之前,應該即刻發回移工存在台灣的勞保退休金,而不是必須等到65歲才能申請。

要移工回國之後,等到65歲再跨海申請勞退,不用想就知道超難。這個議題幾年前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就談過,勞動部說要研究,不過至今沒下文。

這本來就是移工的血汗錢,台灣應該不至於厚臉皮想污下來吧?非得比照國人等到65歲,不能提早給嗎?移工本來就受到「不一樣」的待遇(例如不能投票,例如不能隨意換工作),這時候,又為什麼不能不一樣呢?阿方說,日本韓國都已經這樣做了。

其實,不論其他移工接收國是否這樣做,如果提早結清移工退休金的方式是對的,是正義的,是合情合理的,我們台灣該做就快做吧!如果不能這樣做,也請主管單位勞動部給個說法。

四方報出版的越文版《Chạy Trốn(逃)》,其中有多篇草雲以血淚寫下的文章。

曾經的流亡轉為創業底氣 希望同鄉別再受苦

這天,我們也回送了不少禮物,請阿方帶回越南。雲章準備了高檔台灣鳳梨酥,曾文珍準備了二十幾片《逃跑的人》DVD,我準備了第八屆移民工文學獎得獎作品集《草》(剛好是草雲的「草」呢!),幾份珍藏的四方報,以及手邊僅有一本的越文版《Chạy Trốn(逃)》。

雖然只有一本,但是給草雲也應該,畢竟書裡有好幾篇她以血淚寫下的文章。我從雲端裡翻出一篇草雲逃跑初期的文章,唉,真是不忍卒讀,不堪回首。


草雲的逃跑歲月(Những ngày tháng lưu vong)

文/范草雲Phạm Thảo Vân

翻譯/羅漪文

2007/5/13

付了1千5百元給那位開朗的計程車司機,我終於抵達秋的家。

秋是我的好朋友,她逃出來已經兩個月了,我拎著小小的行囊,飛快地爬上5樓,我很開心,但不知道是因為可以和秋再見面,還是因為自己得到自由。我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再忍耐幾個月,再賺一點錢就回去,難不成來台灣3年又得空手而回?」

門一開,秋撲過來緊緊抱住我,與秋同住的4個越南人也跑出來歡天喜地圍著我,開開心心地準備開飯。3年了,現在我才吃到越南菜,春捲、竹筍排骨湯等等,我狼吞虎嚥一直吃,讓大家看見都笑了。

吃完飯後,大家叮嚀我:「還沒找到工作就留在家裡看電視好了,不要四處亂走,免得還沒賺到錢就被抓了。」

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驚訝於她比以前強壯,皮膚也黑了。她笑說:「姐姐,我們現在可是罪犯啊,怎麼可能還是細皮嫩肉的窈窕淑女,妳慢慢就會知道了。」

2007/5/18

每天,直到日正當中,我才起床。我常打開窗戶看著外面的風景,往遠處看去,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

秋和其他人很早就去工作了。那4個人,兩男兩女住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夫妻呢?我很好奇,但不敢問。

我東擦擦西擦擦,把整間房子打理得一塵不染。

打開冰箱,空空的,只好再吃泡麵了,秋幫我準備了一堆。

「晚上我會買食物回來,妳就儘管睡吧!」秋體貼的說。我端起麵碗,忽然想起舊雇主,不知道他們吃飯了沒?心事突然全部湧上,眼淚一直掉,哽咽得無法吞下一口麵。

我逃出來已經5天,感覺時間真漫長。我不想逃,因為我知道後果會是懊悔、埋怨,最壞的結果是自己穿著獄服,拷上手銬。我不想這樣啊,一想到自己穿著條紋的衣衫,瘦弱的手戴著手銬,我就想哭。我很害怕,我不偷不搶不殺人,甚至也沒有罵過人,卻快速地成了罪犯嗎?為什麼明知將有戴著手銬的未來,我還是要逃跑?

我能怨誰?能怪誰?

是貧窮嗎?是家累嗎?還是因為我自己?

怪雇主嗎?他們沒錯,工作就是工作。一個老太太、3個小孩、一家子14個人要吃飯。來台灣後,我的體重很快從53公斤掉到43公斤,我還支撐得住另一個3年嗎?我忍受得了另一個呼來喚去的3年嗎?

怪仲介公司騙人嗎?他們給了我一個令人心動的工作表。健康的老太太、家裡有4個大人幫我一起分擔,只要煮飯、打掃家裡就好。但他們只懂得在我身上撈錢,哪需要知道我實際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對我來說,所有仲介公司都很可惡,都是吸血的蚊子。動不動就打電話來責備,威脅要遣送回國。我逃跑,也是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幾天前他們好聲好氣地說:「安心吧!我們會幫忙辦好直聘手續,讓妳再回來工作。」然後,他們又說:「妳的文件不合規定,要多繳210塊美金才能過來。」

拜託!我第一年薪資才6萬5千元台幣,繳給他們的話,我豈不是還要白做一年啊?逃出去打工幾個月,好過回來繼續服侍14口人,外加210美金憑空消失。

只好冒險吧!是因為「窮」嗎?來台灣工作3年就有一整年為仲介做白工。為什麼他們要抽這麼多?面對一份去機場前匆匆簽下的薪資單,一臉輕蔑的台灣仲介,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我能向誰求救?

賺來的錢只夠付家裡唯一的弟弟的醫藥費。古人都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是難道要空手回家?出國3年,賺的錢竟然不夠買一台上班要用的機車?

於是我跟著秋逃出來,希望多賺點錢再回家鄉;開始了飄泊不定的生活,就像流浪在這個島上的其他越南人一樣。

2007/5/20

無所事事過了一個禮拜,秋終於幫我找到工作。

早上六點鐘秋就叫醒我。她要我吃炒飯,說:「只吃泡麵的話,妳一會兒就餓昏了。」

一輛頗像樣、有黑色擋風玻璃的黑色轎車停在樓梯口,我、秋、平哥和紅姐急忙上車。半小時後,車停下來,眼前是一大片凌亂的工地。很多台灣人,男的、女的,人人口中都嚼著檳榔,盯著我像在看外星人。也許是我太嬌小,皮膚太白,秋拉著我的手飛快地走,身後傳來戲謔的叫囂:「跟我去玩1天,夠妳賺1個月喔小姐!」我不知不覺地在發抖。

我的工作,是攪拌混凝土給3個男人刷一棟六層樓高的房子。攪拌機很大,我得用大鏟子將沙子剷進機器,接著抬起水泥倒進齊胸高的漏斗,再澆水進去,攪拌均勻後,我得把凝土舀進桶子,提一段路去給平哥。我打開電源,一陣電流竄過來觸得我整個人跳了起來。第一天上工,我很拚,都不知道累;下午六點,天色慢慢轉黑,秋叫我洗刷東西後上車回住處,下班的工地擠滿人潮,隱約看到幾張越南、泰國、印尼的臉,每個人都黑黑的,身上滿是灰塵,衣服沾滿泥濘、混著汗水。

晚上洗完澡後,才發現全身酸痛走不動,雙腿因為水泥桶撞擊而出現一道道瘀青傷痕,躺了下來卻一直無法翻身。我跟秋說:「這麼辛苦,我大概做不了耶。」秋笑了笑:「過幾天就習慣啦,1天1千多塊,誰不辛苦。」講完,她馬上呼呼大睡。

2007/6/22

因為雨天停工,秋去桃園看一位住院的朋友,就在桃園被逮到。聽到她被抓的消息,我嚎啕大哭,像瘋子一樣在家胡亂奔跑,平哥得用手捂住我的嘴;我不相信秋那麼快被抓,早上她才說:「妳黑得真快呢!加油啊,等到過年,我們去自首然後回家。我也沒貪圖什麼,只是家裡老公把錢賭光光,我回去沒錢做生意啊。」

2007/6/28

秋被抓後,我消瘦很多,獨自來去像個沒靈魂的影子。我替秋心疼,秋打電話來說:「姐啊,監獄很苦,食物像是豬食。我生病了,沒錢看醫生我會死。妳可以寄錢給我看醫生,跟老闆要錢繳罰款讓我出來。」我好害怕!不知道哪天會落得跟秋一樣。

2007/7/14

秋才回越南4天,平哥、紅姐、和其他8個印尼人,在工地門口坐在車子裡,卻被攔下來,被警察逮個正著。好險那天沒什麼工作,老闆沒叫我上班。

家裡剩下3個人,大夥心情低落,不敢像往常一樣出外買食物。警察四處搜索,所有人都要停工。朋友接連來電要我小心。

2007/8/15

我失業1個月,不再去工地打工。老闆因為雇用平哥與紅姐,剛被罰4萬台幣,不敢再招攬外勞。想來真心疼紅姐和秋,才出來4個月就被抓,繳了罰款再買機票後就花光了錢,回越南還能做什麼?每次提到他們3個,我、桃哥與霞姐都飆起淚來,這樣一起流亡過,才知道越南人的情義這麼深厚。

2007/8/21

桃哥打電話來:「我和霞姐被警察追,現在躲在樹林裡,妳幫忙叫車來救人。」

我趕快去叫熟識的車子。天漆黑,大雨滂沱,計程車司機繞來繞去整整四圈,才在山腳下找到桃哥與霞姐,兩人像老鼠一樣又濕又冷。桃哥指著一座深崖和一條山下的小徑說:「我們從上面跳下來,幸好沒斷手斷腳。」兩人渾身擦傷,衣服染上了血,霞姐還雙腳腫脹,她說:「沒有錢吃飯了,我們叫計程車到老闆家要薪水,沒想到被警察攔住。」

好在大難不死,我趕忙拿油幫霞姐擦擦,看她如此痛楚,我好難過。難道是因為貧窮所以得這麼搏命?

2007/9/1

透過電話認識的朋友,我在離台北不遠的地方找到新工作已經8天了。工作不是很辛苦,但要從晚上6點做到清晨4點,徹夜不睡讓我有很深的黑眼圈,白天才昏昏睡去但又被機器的轟隆聲驚醒。

2007/9/10

夜裡兩點,正在工作,老闆拍門做暗號:「快跑,警察正在隔壁木頭工廠臨檢。」我們不約而同靜下來,關掉機器,往夜幕裡狂奔。

2007/9/15

工廠好像被盯上了,警車繞來繞去。我們叫計程車,個別去找新的工作,我打電話給以前工地老闆,他說:「算了,妳回來吧,被抓是天意,妳很好,上天會保佑。」

2007/9/20

我生病了沒辦法工作。房東帶我去醫院看病。醫生說我精神衰弱。我擔心腦袋有問題,所以請醫生幫我做腦部超音波。醫生很猶豫:「很貴,要5千台幣呢!」檢查完後,我快昏厥了,被送往急救病房打點滴。迷糊睡了半天,等點滴打完,我醒過來又覺得很有精神,房東高興得不得了。看到她守在我身邊,我忍不住湧出淚水,她是對我最好的台灣人,在台灣這段時間以來,我沒見過像她這麼好的人。她只是房東而已,卻很關心我,3個月以來,她當我是女兒,處處擔待、幫助。她說:「你們來台灣也是辛苦工作啊,又不是在玩,怎麼一點也不能安穩。」

結帳時,住院費是8千7百台幣。還好醫生願意幫忙看病呢,逃跑還能治病已經很不錯了!我自我安慰。

2007/9/25

好像今天是中秋節?我問房東。她笑:「妳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啊?」

2007/9/26

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又回到工地打工。路似乎比以前長,老闆邊開車邊東張西望地怕警察。他笑說:「你們真大膽,也真勇敢,這麼辛苦還敢出來。我們台灣人大概沒辦法像你們這樣勇敢。」

我淡淡笑著。

有誰能真正體會到那些艱困漂泊的日子呢?

但願沒有貧窮。

但願沒有像蚊子一樣噬血的仲介公司。

但願兩國勞力輸出輸入的政策可以更加寬容。

我苦澀微笑,而我和朋友對抗漂泊、躲警察、兩國勞工不便政策的日子還一直上演著。

明明知道總有一天要穿上獄服、戴上手銬;明明知道法律之外的生活充滿危險、陷阱,我和朋友還是往裡跳,且分分秒秒忍著、撐著。

難道只為了積攢那血汗淋漓的錢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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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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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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