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雲打電話來:「這個周末,來我們家吃越南菜吧~」
張正:「好啊,妳現在住在哪裡呢?」
草雲:「就約在XX警察局門口。我來接你們。」
張正:「妳說的是……警察局門口?」
草雲:「對。」
草雲成為逃跑外勞後,不但仍與我們保持聯繫,更沒想到,她居然還約在警察局門口見面,真夠大膽。
驅車上高速公路,按圖索驥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外縣市,找到指定的警察局,草雲與朋友騎著小綿羊摩托車來領我們,順著警察局旁邊的小徑,轉入偏僻冷清的工業區,工業區的尾端是一排陳舊的磚房,一進門,就聞到炸春捲的香氣。
草雲介紹一屋子的越南人:哥哥、堂弟、堂弟女朋友和一位他們叫「姊夫」的台灣人,姊夫的太太是越南配偶,開設美髮院,平時很照顧這群離鄉背井的異鄉人,感情很好。
晚餐是越南炸春捲、精肉團切片,北越豬耳肉團,涼拌蔬菜,茄汁煎魚和蘿蔔排骨湯,很簡單的食物,一大碗魚露就是調味料,吃得清淡,別有滋味。
我們帶了四方報合訂本「英雄」和四方T恤當作伴手,他們馬上就拆封穿了起來,拿著剛出的報紙津津有味地讀著,堂弟最喜歡「四方尋友」的版面,他指著旁邊的女朋友說:「我們就是在四方報認識的。」
她為什麼逃跑?
幾年前,草雲寫信到四方報來,訴說她在異鄉看見母國文字的驚喜與感動,她寫了長長的信來,告訴我們她的故事:她原本在越南擔任記者,曾到過俄羅斯工作,因為家裡的經濟需求,選擇來到台灣幫傭。
她每天得打掃三棟透天厝、煮十幾個人的飯、照顧小孩,然而,經過兩年多的工作之後,她的雇主不打算繼續僱用她,但是家裡的經濟問題卻尚未解決,於是,草雲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走人。
當她離開雇主家的那一刻,她的身分立刻變成所謂的逃跑外勞,這是從政府管理的角度而言,站在移工的立場,她只是想換工作,但是因為法律不允許自由轉換雇主,於是,她只好逃。
逃跑後,草雲傳了簡訊給張正:「我逃跑了,不必擔心,我會跟你們連絡。」等她「安頓」下來,她陸續傳來簡訊:「我想看報紙,請寄到XXX,我會去拿。」「我想寫東西,但是我在森林裡,請寄紙筆給我。」
這樣,斷斷續續地收到她的消息,於是知道,逃亡的日子其實很辛苦,靠朋友接應、等朋友介紹工作、有一搭沒一搭的工作,隨時警戒準備躲警察的緊繃感,讓她身心疲憊。
原本以為,草雲跟一群逃跑外勞住在一起,出發前,我還天真地想:「天哪,我們將直擊逃跑外勞現場耶~」沒想到,現場除了她,其他人都是「合法」外勞。

跨國打工的辛苦路
透過草雲打先鋒,存夠第一筆7,500美金的仲介費,妹妹、堂弟,一個接一個渡海來台打工,他們皺著眉頭說:「仲介費好貴。」這筆錢是來台一年半的工資,如果不到約滿而被送回國,那損失相當慘重,沒人想這樣,大家都想在台灣好好工作,可惜,並非總能盡如人意。
睽違幾年沒見,草雲看起來憔悴多了,她說最近常常頭痛、三個多月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看報寫東西都不能超過半個鐘頭。她懷疑自己有病,但不知道是什麼病,我想,可能是精神衰弱,看著她的眼睛,滿是惶恐與緊張感。
景氣不好,逃跑外勞的打工機會受到限縮,有合法身份的外勞也不好過,加班機會少了,很多附近工廠都收掉了,兄弟姊妹才來不到一年,如果被無薪假掃到,難保不會失業。
雖然逃跑,草雲把小孩交給父母照顧,準備趁年輕好好拚經濟。拚經濟是爲了給小孩更好的未來,但卻得先犧牲掉與小孩的相處交換,而所謂「更好的未來」,其實還是未知數。
遙遙無期的團圓飯
準備告別的時候,草雲挽著我,依依不捨地說:「有空再來看我們~」堂弟的女朋友親切地說:「你們來看我們,我們很高興,希望以後還可以來。」揮揮手離開的時候,我也希望還可以再來探望她,但同時,我卻也希望她們可以回家,和親人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
暫時的分離,往往不是暫時,那一段分離的時光,是真實存在的斷裂,我們離開,再回來,往往也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當草雲離開家的時候,她可曾想過,得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回家?
我不禁想起那首詩,幾年前,草雲的兒子寫給在台灣工作的媽媽的詩:〈媽媽不在家的日子〉:
媽媽,您離家一年三個月,有如一世紀。
爸爸握著您寄來的錢,眼淚流不停。靠著您的錢,
爸爸買了摩托車,騎車上班好帥氣;
整修門窗還鋪路,爺爺奶奶好走路;
再送外婆小雞四百隻,養大以後好賣錢。
我的數學成績好,得了全市第二名,
爸爸買了電腦鼓勵我,讓我上網路。親愛的媽媽,請您保重身體,我很想念您。
外婆要妳別像村裡另一個阿姨,
工作半年就逃跑,
回到越南後,欠了一堆錢,還也還不清,
爲了錢,全家一天到晚吵不停。親愛的媽媽,
希望您和其他叔叔阿姨,
都能在台灣好好工作。
媽媽,我們真的很想很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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