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把時間倒轉回到2018年,看到某個趨勢大師或歷史學家寫道:
1990年以降的世界有三大特徵,而且是難以逆轉的趨勢:
- 意識型態的鬥爭已經終結,西方的消費型自由民主取得全面勝利;
- 民族國家式微,跨國企業與網路虛擬世界權力激增,國與國的疆界也不再那麼重要;
- 全球化的力量勢不可擋,產業、資金、人才只能比賽誰跑得快。
我們大概只會覺得此中無甚高論,甚至是眾人皆知的常識而已。
1990年代迄今的30年,經常也被視為左翼理念潰敗的30年。儘管很多左派理論家急於撇清馬克思主義在共產國家執行失利與理念可行性間的必然關係,但沒有現實政治的支撐,左派理論終究只能成為他們一度極力反抗的學院紙上談兵。
數位集權、民主倒退、地緣政治與意識形態對抗再起
2018年,中美貿易戰開打,美國總統川普宣稱美國是全球化的受害者,啟動中美產業脫鉤,倡議美國優先。幾乎同一時間,歐美國家對中國態度丕變,對經濟發展將和平改變中國的期待幻滅,連帶也摧毀了「消費自由的中產階級,必然緊接著會追求政治自由」這種天真的假設,民主與獨裁兩個陣營對峙的態勢漸次成形。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西方陣營對俄羅斯採取強烈經濟制裁手段,兩大陣營壁壘分明的局面越發明顯。重大歷史事件接踵而來,傳統上自由經濟的鼓吹者,全球最大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的執行長芬克(Larry Fink)便說,俄烏戰爭終結了全球化,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Paul Robin Krugman)也有一樣的看法。
在這些歷史大事件背後,還有結構性的轉變正在默默發生。自二戰以後逐步增加的民主國家總數,近十年來開始出現倒退,2021年瑞典國際民主與選舉協助研究所(IDEA)的調查顯示,全球的民主國家總數在5年間,從104減少為98個,而原是草根民主動力的網際網路,於今則成為中國數位集權主義的核心科技。美國的網路科技巨頭則是全力支援美烏聯盟的抗俄軍事行動。
2022年的今天,距離2018也不過就是4年時間,看似無可逆轉的趨勢與常識,全都轉了向:地緣政治與意識形態對抗再起;西方消費自由民主吸引力下滑;全球化與網際網路的許諾遭到質疑。
那麼,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世界呢?或是說,現正發生中的事,如果真像人們說的那樣翻天覆地,這個世代的趨勢專家,要如何描述未來30年可能的世界樣貌呢?

左右派都陷入困境 無法勾勒的混沌前方
檢視近來媒體與學界對現狀的描述,我們會很弔詭地發現,人們用的都是非常「復古」的詞彙:新冷戰、地緣政治衝突、意識形態對抗、以及反全球化等等。
理論上來說,一個可以用舊詞彙描述與涵蓋的世界,應該是我們熟悉的世界(說不清楚的世界,我們會發明元宇宙這樣的新詞),但我們似乎又對眼下發生的事件感到困惑,甚至茫然無所適從,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呢?
在我看來,30年前,柏林圍牆倒塌,如果標示的是左翼思想與共產社會體制的傾頹,現今我們目睹的,則是自由經濟思想的潰敗與西方民主的倒退。左右兩端的思想都陷入困境,正是我們茫茫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根本原因。
1990年代的三條「鐵律」,已演變為:
- 西方的消費型民主自由體制,無法和平改變獨裁國家,美國自身的民主也在倒退,對第三世界國家的吸引力大減,也就談不上是終極取勝的制度,面對緬甸、香港與土耳其等地的民主倒退,世人也只能兩手一攤;
- 國家不但仍擁有絕對的權力與暴力,而企業與網路終究是服膺於這樣的權力與暴力,甚至成為這樣的權力與暴力的一部份;
- 全球化創造的經濟效率雖然驚人,但事實證明,獨裁國家更擅長以市場反制市場,自由與開放反而成為民主國家的致命弱點。
1990年代以來,殘存的左派致力於所謂的「新自由主義批判」,指責自由市場至上論加深了社會不公與貧富差距,但其力道甚微,絲毫無法阻擋全球化的滾滾洪流。歷史就是這麼難以預料。右翼思想諷刺地死在像中國與俄羅斯這種極右政權手裡,雖然這種極右政權往往有個極左包裝。現今混沌難解的時局,也絕非冷戰的復辟,或是意識形態對抗的重來,而是衰落的自由右翼與假左實獨裁極右間的鬥爭。
我們無法預知,未來是否會比當下的動盪更動盪,但可以指引我們前行的羅盤,已然失去可以定位方向的南北兩極,恐怕才是我們更迫切的危機。舊的語彙充斥並不是因為我們正在回到過去,而是我們無法勾勒前行的方向與可能。但我們或許也無須對此太過悲觀,糾纏人類百年的左右政治之辯,左右皆無路,說不定反而是思想文明重生的開始。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