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論中的德國》一書首章提及「日常種族主義」，讓我不經意聯想到幾年前知名電影《關鍵少數》中黑人女性桃樂絲與白人主管米契爾的一段對話：
米契爾：「我自認從來不曾因膚色而歧視你們。」
桃樂絲：「當你說出這句話時，就已經表現出你的歧視了。」
當時觀看電影的我，內心震撼於桃樂絲冷峻的控訴──日常中遭受的不平等待遇，竟被視為「合理」、「公平」，而非「歧視」，而這種認知，不正將白人的優越意識展露無遺了嗎？
區分「你、我」的言語、對「他族」的差別待遇……，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每個國家與每一次的人際互動中，成為每一個人的「日常」。無論是在《關鍵少數》或是這本《爭論中的德國》中，我都感受到了暗藏於體制中不為人知的多數暴力，它們悄悄寄身於加害者的言語動作中，侵蝕著人的感知，將「歧視」轉化為「日常」。於是社會的分歧日益增大，對立漸趨嚴重，對話溝通的可能性亦隨之降到冰點。
然而，正是在這種想法歧異的時候，人們才需要爭論，才需要讓多方意見在公共平台上伸張，以求在不停歇的辯論中理解對方，進而找到一個大家可接受的立足點。這個過程極為艱難耗時，但是德國選擇了這條荊棘密佈的道路。
正是意識形態的差異，讓人們有了反覆思考的機會
儘管面對許多問題，德國至今仍深陷泥沼，但是他們勇於掙扎、反抗，因此替未來創造了更多元的可能性。安樂死的合法化、在德美軍軍事基地的正當性、性別的種種不平等以及極右派勢力的崛起等德國目前身處的艱難困境，都非一朝一夕所能解決，也不可能達成全體的共識，但正是意識形態的差異讓人們有了反覆思考的機會，給予了我們透過「爭論」追尋「真理」的潛力。
除前述關於「爭論」的啟發之外，針對現今德國面對二戰「罪行」所應採取的態度，本書也給了我一條不一樣的思考線索。1985年5月8日，德國總統魏茨澤克以一篇演說改變了德國。他說：「納粹政權遭到推翻，不是德國的戰敗，而是解放。」而解放，乃須奠基於面對與承認之上。
德國直面了那段醜惡的歷史，反覆進行道德倫理的思考，因此得到真正的解放。反觀日本，至今仍未能鼓起勇氣解構自身的歷史，對於其軍國主義的擴張避而不談，進而造成了歷史記憶的斷層。如此，日本將永無擺脫夢魘的可能，因為，沒有直視問題，便永遠無法得到救贖，更無法「定位」自身民族。
因無知而犯下的罪，究竟是誰的錯？
另外，本書亦論及納粹政權治下的「無知者們」。身處民主台灣，我不清楚自己若遭到極權壓迫，是否也會成為一名「無知者」，因而無權批判他們的選擇──沈默及不聞不問。但是，當我讀到那些挺身對抗極權與不正義的血淚故事時、聽到有人說出「就是有一些你得做的事情」時、看到一名喜劇演員如何以智慧與幽默堅守人性價值時，我依然熱血沸騰，感動至深。人性的光輝，每每皆在最黑暗幽微處展露光芒。
特別想談的是，在這一章中，對於「知」與「無知」，有許多哲學、道德層次的思考：「無知」是否也是一種罪責？「知」，究竟是權利，還是義務，亦或兩者都是呢？在「知」的權利遭受嚴格管控的12年間，這群自稱「無知者」的人，是否同時是加害者、也是被害者呢？
剛讀完這本書的現在，面對種種提問，我仍未找到答案，也不敢妄下定論。但是，今後，我將不斷思考，不斷拋出質疑，不斷與人爭論，以窺得那如今朦朧曖昧的「真理」。
（作者為高中學生。）
好書推薦：
書名：爭論中的德國
作者：蔡慶樺
出版：天下雜誌出版
出版時間：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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