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民粹如洪水,關鍵少數成為中流砥柱

雖然主流多數主導著社會的運作,但往往是關鍵少數推動人類文明進步。 雖然主流多數主導著社會的運作,但往往是關鍵少數推動人類文明進步。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這是一個數據的社會。數據是新經濟的地下油礦 ,21世紀的新神明。無論彼得杜拉克或張忠謀都說:如果不能量化,就無法管理。人類受到好奇、夢想、衝動的驅使,在虛擬世界裡徘徊留連,如蝸牛覓食,爬行的路徑清晰可見;網站經營者採集了這些人性的軌跡,匯集成大數據,進行分析處理,回過頭來,悄悄地引導了人們在大千世界裡爬行的方向。

數據本來只是一些指標,讓我們可以用數字描述這個世界。在「前資訊時代」裡,數據無法匯集,零星四散各處,但「資訊時代」裡數據不但可以彙整,還可以累積,成為一種新品相的資源,跟金錢和權力緊密結盟,相輔相成。

擁有金錢與權力的人,佔有天時地利的優勢,可以透過各種方法收集大量的數據。數據越多,其中蘊藏的資訊越有價值,越有影響他人意志的能力,於是擁有數據的人得以聚攏更多的金錢或權力。

無論政治或企業,數據都成了命脈所繫

數據發達的社會,難免發展成民粹至上的文化。一夕成名的網紅可以在短短時間內累積數以百萬千萬計的鐵粉,胸有溪壑的名士清流終生皓首窮經,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們的存在。新創公司家家都以十年後長成獨角獸為目標,十年磨一劍的老師父手藝卻找不到傳承的弟子。媒體以各種釣魚的技巧增加點擊率、網站停留時間,可常常忘了媒體最基本的責任在提供優質的內容。

在民主社會裡,權力來源來自於數人頭,進行的是零和遊戲,數據更是命脈所繫。總統、州長或市長都只有一位,一定得把你打敗我才能贏,議會席位我黨多一位你黨便少一位,多到超過50%成為多數黨,對議事便能予取予求。賭注如此之高,政黨政治一面深化兄弟歃血為盟的黑幫文化,一面發展精準的行銷機器,將各種千絲萬縷、錯綜複雜的公共議題,化約成簡單動人的口號,挑撥人性中深層的恐懼或仇恨心理;又在多元的社會裡做出雷射般的精準切割,提出各種量身設計的政見,只為了爭取特定族群的選票。

美國政治學者Robert Goldwin曾經說:「一個大黨不可能、也不適當依原則行事」(it is neither possible nor desirable for a major political party to be guided by principles),他的智慧描述了一個冷酷的現實。做為個人,我們強調理想、原則、正確的價值觀。然而遵守原則的個人結成黨派後,為了追求更多的選票,為了成為最大黨,必然選擇順應民粹,並且為之推波助瀾。結果所謂「追求社會正義」只是隨貼隨撕的便利貼,「普世價值」其實是任人定義的自由心證,「為人民公僕」多半是遮掩滿臉權力傲慢的化妝品。

企業同樣如此。當企業規模大到富可敵國的程度, 便很難定義所有利益關係人(股東、員工、社會、環境)的共同利益,更不用談到追求或創造。原本一些單純的理想,不免被新添加的企業經營目標所稀釋,甚至造成牴觸而不得不放棄。谷歌早年公司尚小,「Don't be evil」被奉為道德信條,公司長成巨無霸後卻被束之高閣,便是一個例證。

清明少數的關鍵角色

因此,當舉世滔滔的民粹文化都在追求更多、更大,努力成為掌控的主流多數時,我們特別珍惜那些清明的少數。眾聲喧嘩中,它們兀自無聲;眾口一致稱讚國王的新衣時,它們無懼指出國王的裸體;當民粹如洪水襲來,它們沒被大浪捲去,仍在中流挺立。這樣的少數,雖然缺乏權力,少有資源,更沒有隨二者而來的巨大影響力,卻扮演了極其關鍵的角色,特別是:

1.關鍵少數依理念而結合,因為小,需要的資源少,血統可以保持純正,理想容易堅持,原則不難遵守。不像主流多數都是利益相互綑綁的烏合之眾,理念和價值觀經常轉移,經不起考驗。因此關鍵少數的存在常是主流多數的參照組,甚至是監督主流多數的防腐劑。

2.主流多數為了壯大,必然不斷掠奪資源,累積、佔領、擴大,打擊對手,務必讓它永無翻身之日。而關鍵少數雖然需要資源才能維持生存,但它只取生存所需,不對他人造成威脅。

3.所有進步的觀念、重大的改革、偉大的創新,從來不出自主流多數,因為它們多半保守而抗拒變革。這些新觀念只有在關鍵少數不斷的鼓吹、勇敢的試驗之後,風向逐漸轉變,主流多數才逐漸被迫採納。 因此關鍵少數是真正推動人類文明的推手。

雖然少,但是好

如果我們深入觀察當今社會,不難發現,雖然主流多數主導著眼前社會的運作,但在各個領域中能夠引發共鳴、令人深省的往往是那些關鍵少數。

例如:幾乎每一部大預算大卡司的好萊塢大片,都會導致影迷大排長龍。但是認真的電影從業者,每年必定參加在猶他州舉行「日舞電影節」(Sundance Film Festival),這是全球獨立製片的最大盛會,每年有上萬部劇情和紀錄片報名,其中只有極少數能夠排到院線上映。但是獨立製片圈內的澎湃的創意、和豐富的題材、新穎的電影語言,卻是許多嚴肅的電影工作者及愛好者捨好萊塢而選擇獨立製片的原因。

媒體行業亦復如此。雖然壟斷讀者閱讀時間的仍然是那些歷史悠久的媒體,但它們免費閱讀卻強迫附送廣告的商業模式已經讓讀者不耐。逆勢而起的是一些小眾而專業的媒體,它們往往採取訂閱制,雖然擋住了眾多習慣不花錢的讀者,留下少數願意付費的讀者,他們卻都是認同媒體價值的認真讀者,反而刺激了製作優良內容的動力。

企業界裡也有關鍵少數。絕大多數的企業都以創造股東利潤為目的,但有少數企業卻在追求改善他人生活的影響力,對它們而言,利潤固然重要,只是為了讓企業能夠走更遠的路。這些具有社會使命的企業難以長成獨角獸,甚至想要上市都有一段遙遠的路途,在一個經濟體裡,對GDP的貢獻不及傳統追求利潤的企業的1%,但是它們的經營理念和跟各個利益關係人共生共好的哲學,卻被視為永續經營的良好典範,未來必定會被傳統企業學習模仿。

再回到政黨的運作。美國兩大黨外無小黨,每次選舉時近距離肉搏,以至於兩黨對立愈行尖銳,選民被撕裂,議會與執政者放棄協商與妥協,以至於民主運作居然與集權政治越來越神似。反觀歐洲各國多半除了兩大黨外,尚有3到5個小黨,小黨雖然無法單獨執政,卻有機會參與組織聯合政府,其政見甚至逐漸成為主流。例如綠黨出於環境保護而衍生出來的經濟發展觀點,便有可能領導歐洲未來20年的公共政策。

西瓜偎大邊,參與主流成為多數,是大部份人十分自然的選擇。不過如前所述,所謂多數,多半是大雜燴,一如德國哲學家阿多諾(Theodore Adorno)所說 :最虛偽之事莫過於集體,凡整體都是虛假(The whole is the false)。少數雖少,卻相對真誠,特別是有不少人主動選擇作為少數,並且努力扮演好關鍵少數的角色。在價值的光譜上,多虧了這些關鍵少數,才填補了主流多數留下的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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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活水影響力投資基金共同創辦人,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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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活水影響力投資基金共同創辦人,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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