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2018年11月24日台灣的公民投票結束後,由「下一代幸福盟」所提出的三項公投(第10、11、12)案皆闖關成功。三項公投案的細節分別為:

第10案:你是否同意民法婚姻規定應限定在一男一女的結合?

第11案:你是否同意在國民教育階段內(國中及國小),教育部及各級學校不應對學生實施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所定之同志教育?

第12案:你是否同意以民法婚姻規定以外之其他形式來保障同性別二人經營永久共同生活的權益?

而依據2018年01月03日修正通過之《公民投票法》,上述三項公投案的通過分別將造成政府透過立定「專法」來保障同性婚姻權利、修改〈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注意,是細則,細則在法律位階中為行政命令層次,低於憲法及法律)第13條「本法第17條第2項所定性別平等教育相關課程,應涵蓋情感教育、性教育、同志教育等課程,以提昇學生之性別平等意識」的同志教育等結果。

然而,3項公投案(10、11、12)發起團體「下一代幸福聯盟」公民行動總召游信義先生,竟於11月27日於臉書發文表示,「公投」是國民主權的最高展現,其位階高於「憲法」,並以此為基礎,提出反對政府以「專法」形式保障同性婚姻的論調。更有部分人士指出,應立即根據公投結果,刪除國民基本教育中的同志教育內容。

對於游信義先生及部分主張應立即刪除國民基本教育中的同志教育內容人士的論點,筆者認為其恐怕是完全不了解何謂「憲政民主法治國」的運行基本原則,才會提出此等荒謬論點。以下,筆者將以憲政主義(Constitutionalism)與法律位階理論中的效力優位(Geltungsvorrang)原則為基底,進而延伸去談何以「多數決議」在現代民主法治國家中不應當高於「憲法人權」之保障。

少數服從多數,就是實踐民主價值嗎?

民主需要的是一個政治論證與尊重的文化,而不只是赤裸裸的多數決規則。
──羅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

憲政主義,做為一個建構現代民主法治國家的運行基礎,其核心價值包含有三個內容:權力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有限政府(Limited Government)以及法治原則(Rule of Law)。民主社會中的公民依據此三個憲政核心價值去制定憲法,提供國家政府運行正當性之基礎,並保障各式基本人權。因此我們可以說,憲法就是一個構成現代民主國家所必須要具備的骨架,如若沒有了這個骨架,這個國家基本上就不能夠被稱之為是一個民主法治國。

而公民投票,這個所謂「直接民權」的實質體現,可以高過於憲法的位階嗎?抑或是說,公投的結果可以否決掉任一憲法基本人權的保障嗎?筆者認為,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民主(Democracy)最直觀的解釋就是「由人民做主」(By the People)。然而,一味地信奉多數議決、少數服從多數就真的能夠實踐民主價值嗎?美國法政哲學家羅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指出此種「多數主義民主觀」(Majoritarian Conception of Democracy)不僅有問題,且還是十分危險的。

德沃金提及,過去的美國人認同所謂「種族隔離政策」並認為它是對的,然而在經過各方人士的持續努力之後,美國最高法院最終做出「隔離但平等」並不符合美國憲法裡平等價值的解釋。這個歷史案例,不正是多數民主下違反人權的最好例證嗎?

民主並非直觀地將多數議決的結果做為最終答案,而應當建立在憲政精神中保障人性尊嚴(Human Dignity)的基礎之上,以在批判多數主義民主觀時,德沃金所提出的「憲政主義民主觀」(Constitutional Conception of Democracy)做為依歸,建立在平等,而非多數壓迫的狀態之下,才可稱之為真正的民主實現。

而在2017年5月24日所公布之大法官釋字第748號(同性二人婚姻自由案)中已明確表示:根據憲法第22條保障人民婚姻自由及第7條保障人民平等權,同性伴侶擁有結婚之權利(但釋字中表示,以何種形式達成婚姻自由之平等保護,屬立法形成之範圍,因此立定專法也屬於合憲的做法)。公投法在法位階中屬於法律層次,而大法官釋字在法位階中等同於憲法,法律位階怎可能高於憲法呢?綜上所述,下一代幸福聯盟還能做出「公投高於憲法」的主張嗎?

教育的其中一項目的,就是要實現自由與平等

部分人士提出,教育部應立即依照公投結果,將國民基本教育中的同志教育刪除。提出此觀點的論者恐怕忽視了一件事,那就是國民基本教育的本質與憲法保障的人權之間有何相互關連性。在此我引用美國政治哲學家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對於公民教育的詮釋:

如果在一個良序社會中,公民承認彼此是自由且平等的,基本制度就應該教育他們如此設想自己,並且公開展示與鼓勵此一政治正義的理想。熟悉這種公共文化並參與其中,是公民學習設想自身是自由與平等的方法之一。

羅爾斯的這段話完整闡釋了教育做為一種國家的基本制度,其目的究竟為何。教育能夠使自己的國家的國民普遍擁有平等、自由等憲法保障的基本人權價值觀,而「性平權」在現代民主國家作為一種普世基本人權,「同志教育」又做為性別平等中的一環,若台灣自詡為一個崇尚民主人權的憲政國家,怎能在國民教育中將同志教育刪除呢?更何況,教育學生尊重弱勢性別文化族群且包容多元的性傾向,不正是憲法增修條文第10條第11項所敘述的「國家肯定多元文化」之實質體現嗎?如此,反對同性教育者又有何理由去要求教育部刪除呢?

邊緣化(Marginalization)的實質表現,就是來源於社會的主流群體對於弱勢族群的排除與忽視,而要求在國民基本教育中刪除有關同志的部分,不就是在要求台灣的學生去邊緣化社會上的同志族群嗎?如此違反現代人權的價值觀,難道台灣政府要強加在自己的國家幼苗身上嗎?

教育部學生事務與特殊教育司長鄭乃文於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明:公投第11案提到不應對國中小實施同志教育,檢視課綱後確認,課綱中主要都是以了解多元性別與性別差異,沒有明確講到同志教育,因此很難定義到底什麼是同志教育?什麼不是同志教育?但教育部會尊重公投案的結果,透過性平會以及其他諮詢會議,針對《性平法》施行細則中提到的同志教育,討論有無修正文字的必要,如果要修改,會有一定的法治程序要進行。鄭司長強調,教育部尊重國中小老師的教學自主,相信老師有專業可以教授性別平等與尊重性別的觀念,教學已經往前走,不可能再往回走。

根據一個違反基本人權又意圖邊緣化弱勢族群的公投案,教育部如若認為有討論文字修正的必要,又或者說尊重教學自主,信任老師有專業可以教授性別平等與尊重性別的觀念,那就表示教育部做為一個政府機關,完全沒有意思要表示出捍衛憲政民主價值的態度。此種虛應故事的處事態度,也難怪會造成台灣人民將「多數民主」與「憲政民主」之概念混淆的情況發生了。

「人性尊嚴」原則就是憲政主義之核心精神

德國基本法(德國憲法)第一條第一項即告訴了德國政府及其公民:「人性尊嚴不可侵犯,尊重及保護人性尊嚴為所有國家權力之義務。」中華民國憲法釋字第603號中也提及:「維護人性尊嚴與尊重人格自由發展,乃自由民主憲政秩序之核心價值。」

上述兩則憲法(或釋字)條文皆明確地表示,憲法做為一種保障人性尊嚴的國家根本大法,其核心價值到底為何。而台灣部分人士一再希望能透過公民投票剝奪同性戀族群結婚之權利,抑或是妄圖促成同志教育的刪除,都是一種希望以「多數議決」去壓迫少數或弱勢族群的反人權行徑。

就如同聯合國非政府組織公共資訊部(DPI/NGO)執委會主席納茲(Bruce Knotts)12月3日在台灣舉辦的2018國際自由民主論壇致詞時所說的一樣,「人權永遠不應該付諸表決」、「通往死亡集中營的道路始於民粹民主的陷阱」(如1930年代的德國國會通過「紐倫堡法案」,剝奪猶太人之公民權,猶太人此後不能選舉、教書、從軍、擔任公職,也被禁止與亞利安人通婚等。此法案最終導致超過600萬猶太人,以及400萬的同志、吉普賽人與異議份子死亡)。單純信奉多數議決的民主,而忽視憲政精神對人權之保障,最終就有可能導致這樣的可怕後果。如斯,台灣這個自詡為憲政民主、崇尚人權的公民社會,還有理由去要求政府以公投結果限縮人性尊嚴的範疇嗎?

(作者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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