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認知裡，時間是一條直線。只有在電視影集或科幻小說裡，主角才有本事能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穿越，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生老病死從來都是朝著不可逆的直線方向發展。
其實大部份自然或社會現象多半循著環狀的軌跡，週而復始，或是波狀的流動，高跌低漲。春夏秋冬，不會有哪一個季節插隊，就算四季如春，也只是四季差別不明顯而已。經濟景氣循環也是如此，雖然政府可以採用的財稅工具越來越多，手段越來越快越準，也只能調節循環的週期和震幅。股票市場依然震盪，空頭多頭總在角力，短則三年，長則十年，每一個波段就是一個循環。
戰爭與和平也必定兩相交替，分分合合是歷史常態。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嚴格地說是幾個區域衝突的組合，二次戰後世界和平70年，雖然小型區域戰爭不斷，總是和多戰少。如今俄烏戰爭持續兩年，以色列進佔加薩若沒想好終極目標，萬一擦槍走火招惹了黎巴嫩真主黨背後的伊朗大哥，引發連鎖反應，美中大國被迫出手，未來的歷史學者一定會將俄烏戰爭稱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引爆點。但歷史上最長的戰爭不過百年，萬一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除非發生毀滅性的核子戰爭，最後戰爭終將結束，代之以長期冷戰。
無論循環或波動都有其週期，週期短者我們很快就能掌握其節奏，例如每天白晝與黑夜，每週七天，一年四季，週而復始。週期長者尤其是社會現象，例如國勢強弱文明盛衰，週期動輒數十上百年，長短沒有定數，難免讓人產生錯覺，以為一切都朝呈線性發展。以物質文明而言，地球上的人類這幾萬年來不是一直都在進步？人口成長也是如此，200年來地球人口從20億成長到80億，幾乎是指數成長，好像沒有理由認為會倒退。但是，真會照這個趨勢永遠成長，不會開倒車？
從氣候變遷看漫長大尺度的變化週期
其實任何系統都有邊際條件，我們不難想像，不轉彎的直線發展最終必定超越邊際條件，最後導致系統崩潰。
全球氣溫升高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十年前氣候學者警告氣溫增加不能超過1.5度C，現在眼看達不到，把目標升高到2度，但北極和南極圈冰帽已在縮小，各地的冰川逐漸消失，地球剩下兩個可能的結果。
一是人類對地球持續破壞的速度超過地球的自我修復速度。那時候地球溫度超過臨界點，海平面提高，陸地面積大幅減少，可居住條件惡化，人口急遽減少。如果地球還剩下一些自我修復的能力，也許會逐漸調整到一個新的平衡點，地球人口就算剩下幾萬人，但也不至於絕種。但若產生崩盤式的連鎖反應，萬劫不復，人類世（Anthropocene）自食其果，十萬年來在地球產生過的人類文明不無可能徹底消失，但在宇宙數百億年的時間長河裡，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浪花。
第二個可能是人類產生足夠的自覺，自我改變的速度超過對地球環境的破壞速度，在還沒有超過地球臨界點之前，地球人口數達到峰值後逐漸緩慢下降，人類社會對經濟成長的期待降低，科技發展在人工智慧加持之下有重大突破，無論在能源的生產面或資源的消耗面都能達到均衡狀態，從此之後，人類與地球的交相影響在一個可控、可回復、振幅較小的區間內擺盪。
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自古以來，人對人類整體未來的命運總是懷抱著一種莫名的憂慮。憂慮可以是一個健康的情緒，刺激人採取行動。但若憂慮惡化成無力感，掙脫不了，連嘗試的勇氣都會消失。而一個人會感受到憂慮或者無力，雖然跟個人所謂「正向思考」的習慣有關，還有一個重要的外在因素，就是外界事物變化週期的長短。
週期短的現象在人生中很容易體驗否極泰來，黑夜總會過去，黎明就在眼前。「希望」是應付無力感的天然良藥，「事在人為」能產生源源不絕的動力。
但人的無力感的來源有兩個成份無比堅實，連「希望」或「事在人為」這樣的正面思維也難以輕易化解。一是現象變化的時間太長，一人短短不及百年的生命裡看不到轉圜的跡象，自然不會感覺希望。另一種成份是以一己的自覺來對抗億萬人的慣性，「事在人為」根本是螳臂當車，缺乏理性上的說服力。
面對世間紛亂，躺平是喪失鬥志後的無言抗議
不妨以三個例子作為見證：
第一個例子是戰爭與和平。以以色列和哈瑪斯的戰爭而言，戰與和兩邊都有充份理由，因此戰爭一時難以結束，但數萬無辜生命因此喪生，百萬老百姓逃離家園，半個城市成為斷垣殘壁。面對少數人做出如此愚癡的舉止，而歷史又不斷復刻，我們遠在半個地球之外，如何能不感受「君王掩面救不得」的徹底無力？
第二個例子是選舉，選舉是典型個人偏好與群眾選擇的衝突。2024年全球有76場選舉，開場的台灣總統選舉揭曉，三黨有得有失，進退有序，算是一場平順的選舉。而年底收尾的美國總統選舉，一位身陷92項民事刑事控訴的候選人當選的機率超過一半，四年的總統任期究竟是小循環，選民意識形態走向的長期大循環才令人驚悚：否定氣候變遷，國家單邊主義，隱形的種族優越，以及民主獨裁的傾向，這個大循環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見到逆轉的契機？一般選民手中握著區區一張選票，能夠發揮多大的作用？
第三個例子回到氣候變遷。逆轉氣候變遷必須靠政策，政策改變靠選舉，但受到選民歡迎的經濟政策往往跟氣候變遷政策背道而馳。氣候否定論者、石化產業既得利益者、和傳統價值保守派人士已經政治結盟，用銀彈影響選舉結果，另一方面，子彈正悄悄地成為碳排放的肇禍者。根據一項統計，每年全球戰爭和軍事經費造成的碳排放量高達5.5%，這樣的天文數字靠區區一個Green Monday的活動如何能夠填補？地球人需要有一半人口轉為素食主義者也不過這個數字。
面對這灰暗的百年前景或是億萬人的銅牆鐵壁時，年輕世代的不婚主義或是生育罷工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合理選項，躺平其實是喪失鬥志之後的無言抗議。社會應該給予這個世代更多的瞭解，而非冷酷的指責。但除此之外，一般平凡人如你我，還能做點什麼？
從當個「淨予者」開始累積改變
從消極作為來說，也許我們應該徹底相信：歷史發展的軌跡乃週期性，而不是直線型。無論我們能否親身看見，眼前看似直線的發展一定會轉向，鐘擺效應是絕大多數自然或社會現象的內建機制（除非超過臨界點）。循環是對過度或過剩的一種校正，也是一切複雜系統的調節機制，甚至是安全閥。
從積極作為來說，也許我們應該徹底認識：個人無法解決人類的問題，如果能解決自己的問題，或是雙手能觸及之處的部份問題，已經善莫大焉。
我們不妨簡單將人分成兩種：淨取者（net taker）以及淨予者（net giver）。一個人生存在世界上，無論對自然環境或社會關係，在時間上有時取、有時予，在空間上對某些人取、對某些人予，綜合起來一個人如果能夠予多取少，便能成為淨予者，反之便是淨取者。
雖然每個人稟賦、成就、資源、發心各自不同，但能否成為一位淨予者，完全屬於自己的選擇，可以不假外力，透過自己的努力完成。人生固有千歲之憂，淨予者致力於此時此刻解人煩憂。世事糾纏難解，淨予者力求不增添他人煩惱。氣候變遷的挑戰碩大無比，淨予者至少做到個人淨零。
最低限的淨予者也許是自掃門前雪的自了漢，但若人人能夠自了，不造成他人負擔，也能成就一個無爭無紛的社會。一個社會如果淨予者漸增，不正是人間淨土的圖像？就算這是癡心夢想，淨予者個人必然也能得到一分心安理得的平靜。
至於那「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的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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