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年底，揮別舊年，迎接新年，媒體總喜歡選出一些年度關鍵字，總結一年來的風風雨雨。亞洲公益創投協會（Asian Venture Philanthropy Network，AVPN）不能免俗，12月舉行東北亞各會員國線上峰會的時候，也邀請與會者提供一個年度關鍵字。我提供的字眼是「衝突」（conflict）。
世界衝突不斷的2021年
只要有人，就少不了衝突。一部人類文明史，等於是人與人之間利益與見解的衝突史。衝突向來都是人類社會的常態，難道2021年特別多嗎？
這年頭除非不看鋪天蓋地而來的網路新聞，否則2021年確實令人感覺世界上的對立越來越尖銳，音量越來越高亢，而且四面楚歌，前進回頭轉身都是衝突，令人無法喘息，片刻不得安寧。
最全面的是人與環境的衝突。新冠病毒已經圍城兩年，不知何時偃兵息鼓，各種防疫措施既令人疲累又讓人無所適從；氣候變遷雖然不是燃眉之急，可是極端乾旱和洪災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警訊接二連三，但人類還像溫水煮青蛙，不願意改變生活習慣。
然後是地球上國與國的衝突。兩大超級強權中國和美國之間互信全失，外交辭令被恐嚇口吻取代，資金、人才和科技兩地逐漸脫勾，華爾街的中國上市公司股價雪崩，甚至準備下市，回到中國或香港。台灣在兩大之間難為小，有時煽風，有時點火，但手中籌碼究竟不多，玩火過頭不小心便可能燒到自己。除此之外，俄國和烏克蘭、土耳其和敘利亞、以色列和加薩、印度和中國，各國強人當政，又有民粹加持，雙方叫囂分貝拉高，賭注加碼，衝突越演越烈，總有一天，不是到達引爆點就是擦槍走火。
跟我們的生活最直接相關的還是國內政治，但這世界上已經少有淨土。美國保守派與自由派各自向兩極移動，還有70%的共和黨人相信拜登偷走了川普的總統寶座。台灣雖然執政黨已經完全執政，在野黨早已失去了還擊之力，但每次選舉時用焦土政策獲得的勝利，只有增加權力者的傲慢，擴大選民跟政府間的不信任。至於中國，雖然穩定和共富的訴求獲得廣大群眾的支持，但一切不同意見都被壓制在超級壓力鍋內，不平之氣持續累積，社會上表面和諧，私底下卻充滿暗流。
正面看待衝突，反而成為進步的動力？
持平而論，衝突不是壞事。歷史上太平盛世的時間短，衝突動亂的時間長。文明的演進不就靠槍砲、細菌與鋼鐵？或許有人不同意，認為應該還有文學、美術和音樂，話是不錯，但可歌可泣的藝術不都在描寫衝突？若是沒有意志與命運的搏鬥、個人與群體的取捨、理想和現實的糾纏，藝術光在描繪寧靜與和諧，能有多少說服力，甚至讓人感動淚流？
廣義來說，物理世界裡只要有物質就有運動，有運動就有作用和反作用，因此除非是絕對真空，不安定是物理世界的本質。自然界裡，河水沖刷河岸，形成最肥沃的土地。地震造成湖泊、盆地和平原，吸引人類群居。在主要文明板塊的交界之處，例如華夏和西域，南歐的羅馬與北方歌德蠻族，維京人和英格蘭人，都由接觸而發生衝突，透過融合而內化，最後形成多采多姿的文化風貌。
「衝突」這個字眼一般讓人產生負面的情緒反應，「對立」便較為中立，而「改變」甚至偏向於正面。Conflict、Confrontation、Change，這三個C其實都有一個相同的本質，就是人們所期待的狀態和實際的狀態、或是兩人之間的期待存在著一個落差。在兩相「對立」之下，這個落差如果能夠弭平，就會形成「改變」，若是落差持續維持，就形成難解難分的「衝突」。
所以如果能夠正面看待衝突，甚至有效管理衝突，衝突可以成為進步的動力。傑出的領導人物都是善於處理衝突的長才，特別是政治人物，更深諳政治是「妥協」的藝術。只可惜現代人過度迷信權力，無論權力來自於極權、選票或金錢，總喜歡用權力來處理衝突，心態上滿懷傲慢，手段上不忌粗野，結果衝突不斷被深化和固化，造成意識型態向兩極移動。
解決衝突：了解對方後和解，有了寬恕才有未來
其實這世界上大多數的衝突本來就很難被消弭，無論國家社會大事，或是家庭個人的芝麻小事，因為人的理念和欲望太發散分歧。那麼，作為一個現代人，應該如何面對各種衝突？
也許第一步我們該考慮避免捲入衝突，加入某一方陣營為其搖旗吶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念，但不一定要公開選邊，站在另一種理念的對面。尤其在網路媒體世界裡，一言一行都會被記憶、放大、扭曲，公開選邊的結果通常只是宣示效忠，不但不會改變不同陣營的理念，甚至會加強對方理念，加劇雙方的衝突。
這個緩解（de-escalation）的策略看似消極，甚至可能被認為騎牆派，信念不堅，卻是讓衝突降溫的第一步。衝突先能降溫，才能換得進一步處理衝突的空間和時間。
大部份衝突的根本原因是出自於不了解對方。無論歷史累積的集體記憶，或是價值觀的差異，或是現實利益的爭奪，我們對對手的認識多半來自第二手經驗，因此很容易將對手扁平化甚至於妖魔化。一旦如此，我方陣營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有了正當性，對方陣營的一舉一動都來自其錯誤的認知。
了解對方不一定需要接受，也不代表同意。了解只是知其所以然，給自己多一個觀察的角度。如果對對方的理念或心理狀態有所了解，衝突即使不能消弭，也不至於持續加溫。現代民主社會的重要基礎之一是接受多元，讓各種具有衝突的理念或人群能夠和平共處，才是多元的開始。
了解（understanding）還容易，和解（reconciliation）就困難了。想要徹底化解雙方的衝突，大則牽涉到真理正義的爭辯，細則捲入現實利益的角力。有時真理正義很清楚，只是現實利益難擺平，例如美國有人主張政府應向黑人提出賠償，以表示對黑奴制度的真心懺悔；或是台灣處理原住民傳統領域土地的劃設問題。另外有些複雜議題，雙方對正義真理各執一詞，都有說服力，卻無法找到交集，像是美國的婦女生育選擇權和基督教徒對生命權的堅持，最後演變成對最高法庭九席大法官的席位之爭。衝突白熱化到這個程度，也就可以想見堅持所謂的真理正義，都有其局部性，對和解無益。
雖然和解困難，但總要嘗試。犯錯是常人，寬恕是神聖（To err is human, to forgive is divine），和解若純粹以伸張正義爲前提，只怕會留下無窮的後遺症。
不久前過世的南非屠圖大主教，曾經擔任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席。頭上頂著諾貝爾和平獎的桂冠，屠圖訂下了一個重要的原則：所有在種族隔離期間發生的各種不公不義的事件，只要忠實披露，就有被赦免的機會。他曾經說：「寬恕不是遺忘，而是牢記。牢牢記住，但不追求報復。寬恕，提供了重新開始的第二次機會。」（許多人喜歡引用這段話，遺憾的是只用到第一句，
2021年見證的各種日益激烈的衝突，許了什麼樣的未來呢？面對2022年，雖然種種跡象沒有令人樂觀的理由，但也沒有悲觀的權利。展望來年，各種尖銳的衝突獲得和解不可求，相互嘗試了解猶可期，對立能夠稍微緩解則是最卑微的願望。這裡不妨抄錄十幾年前的舊文：「接觸可以跨越藩籬，了解可以打破成見。如果我們能用對話取代對立，用體諒融解敵意，這個擾攮不安的世界必定能多一分寧靜」， 是為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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