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進展有它的慣性，像一列火車在軌道上奔馳，自有它的方向、速度和節奏，火車司機難以將一列火車開到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軌道。但鐵道也有分岔，分岔處設有轉轍器，列車可能由此進入另一個軌道，奔向不同的未來。
誰能主宰這個歷史鐵道上的轉轍器呢？如何決定歷史列車該駛向哪一條軌道？
在專制國家裡，決策機制像一只黑箱，靠的是少數幾人的意志和權力的操作，轉轍器似乎掌握在少數幾個人手中。最近的一個例子，中國堅持了3年的新冠清零政策，一夕之間無預警完全撤防，而才在45天前，習近平在二十大中還信誓旦旦地宣示，「清零政策不會動搖，因為要以拯救人民生命為先。」
清零與解封，決定了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社會秩序、人民的生活與生命，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兩條不同的歷史軌道，轉轍器卻決定於少數人的瞬間一念。
但在民主社會裡，政策有高度的連貫性，領導者的決策又受到種種制衡，尤其在太平盛世，未來可預測性高，變數少，鐵道分岔口上的轉轍器照常規操作，無需太多的人為介入。
可在動盪的亂世裡，大時代拋出的挑戰撲面而來，領導者沒有迂迴閃躲空間，面對攸關家國民族千秋萬世的選擇題，手裡彷彿掌控著轉轍器，歷史列車究竟應該向左還是向右，那可真是天人交戰。
在歷史關鍵的一刻，是和是戰？
1940年5月9日，德國納粹部隊300萬大軍進攻比利時、法國等西歐國家，很明顯，下一個目標就是跨海攻打英國。邱吉爾臨危授命擔任首相，但內閣幾位重量級成員認為英國不堪一擊，主張與希特勒展開和談。
在這歷史關鍵的一刻，是和是戰？歷史鐵道的轉轍器在邱吉爾一人手中。戰，英國哪是軍力強大的德國對手？和，誰能保證希特勒不會得寸進尺？
邱吉爾最後選擇了戰，拒絕跟「邪惡的希特勒領導的狂妄納粹」妥協。6月4日，他在眾議院發表演說：「我們絕不氣餒也不屈服，我們將堅持到底」（We shall not flag or fail. We should go on to the end）。他的選擇鼓舞了舉國上下的士氣，1年後帶來美國的支持，經過5年的臥薪嘗膽，贏得了對抗納粹的最終勝利。
這已經是80年前的歷史了，未經戰火的現代人只在歷史中聽聞，不曾親身經歷。然而80年後，活生生的歷史抉擇劇碼就在我們眼前重演。
澤倫斯基：「我需要彈藥，不需要搭便車」
在多事之秋的2022年，普丁追逐重建俄羅斯帝國榮耀的美夢，2月24日揮軍進攻烏克蘭，本以為幾天之後便能在基輔舉行慶功宴，不料受到頑強的抵抗。兩天後，才44歲的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總統府前廣場自拍了一段視頻，向世界宣告：「我需要彈藥，不需要搭便車」。
喜劇演員出身的澤倫斯基當選總統3年，從沒被認為是優秀總統的材料。在這歷史關鍵時刻，手持鐵道轉轍器的澤倫斯基有3個選擇：戰、和、逃。出乎所有人意外，他選擇了戰。他的寧戰不屈，鼓舞了烏克蘭，也感動了世界。
如今俄烏戰爭已經超過300天，雖然烏克蘭舉國表現令人由衷敬佩，但沒有人能預測最後結局是否跟80年前邱吉爾的選擇一樣入侵者被擊潰，也沒有人能確定澤倫斯基能否像邱吉爾一樣留名史冊。他會被視為一位充滿道德勇氣的英雄，還是逞一時之快有勇無謀的莽夫？不到戰爭的終點，沒人可以斷言。
遠隔千萬里，在互聯網中觀察俄烏戰情的我輩，雖然不像澤倫斯基需要面對戰、和、或逃的選擇，但我們對澤倫斯基做出什麼評價？
如果我們置身他的處境，會做出什麼抉擇？
光明與黑暗的拉扯
網路上對澤倫斯基的負面批評陳篇累牘。有一部份人針對個人，稱他為惡棍，說他不學無術。有人用他喜劇演員的背景做文章，認為他治國如同兒戲，戰火連天下只會用演技來博取世人同情。
更多的人認為澤連斯基不自量力，螳臂當車，犧牲多少財產生命，打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為烏克蘭帶來數代的苦難。
他們用各種數字來證明澤倫斯基的暴虎馮河，缺乏理性，對戰爭帶來的殘酷既無知又冷血。4,400萬人口的國家，已經有800萬難民逃難至歐洲其他國家，800萬人在國內流離失所，再加上數萬名軍民傷亡。而最寒冷的1月即將來臨，大部份居民缺水、缺電、缺氣，俄羅斯用導彈和無人機持續不斷破壞公共設施、電廠、文化場所，酷寒之中，老百姓一天只有8個小時有電力供應。以目前被戰爭破壞的程度，估計重建烏克蘭需要1兆美金，戰爭繼續下去，數字只有繼續增加。這還不算戰爭中所花費的武器、救濟，光是美國已經提供了680億美金的武器、物資。12月21日澤倫斯基到美國國會演講，告訴美國人：「你們對烏克蘭不是救濟，而是投資」，兩天後，國會迅速通過了500億美元的資助。
但也有許多人認為正如歷史上許多關鍵時刻，這是一場光明與黑暗、尊嚴與屈辱、文明與野蠻的戰爭。這世界邪惡不會消失，人類只要有貪婪和恐懼，就有仇恨存在，強大者一定會使用粗壯的拳頭遂其所願，縱使戰勝也不會饜足，直到有一天受到挫敗。
歷史上從沒有小國主動攻打大國贏得勝利的先例，但不乏大衛擊敗巨人高力亞的挑戰的故事。即使如此，正義不可能一勝永勝。邪惡必然重返，正義退居陰影，邪惡再次為所欲為，直到有一天，大衛、邱吉爾或是澤倫斯基出現。歷史如此周而復始。
邱吉爾和澤倫斯基面臨的歷史抉擇驚人地相似，相信他們內心都經過無比的煎熬。未來的成功或失敗不可知，代價卻不難估計。民主機制或集體智慧此時無用武之地，但一人的肩膀能否承擔？
英雄自古多寂寞
不只是政治人物，這種手握鐵道轉轍器的時刻，尋常人等如你我也經常面臨。針對澤倫斯基兩種不同的評價，我們不妨將世人常用的抉擇方式歸納為兩種角度。
第一種角度姑且稱之為效用取向。採用這個角度的人針對後果、利弊、代價和成本，做出周詳的估計，加加減減，然後擇其總效用最大者。用這個角度，強者會傾向發動戰爭，因為可以獲取，弱者面對戰爭會採取求和，以避免損失慘重。因此澤倫斯基以螳臂當車，當然不可取。
第二種角度是原則取向。採取這個角度的人不計算效用，只在意是否違背原則。雖然人人都有不同的原則，有些原則也彼此相互違背，不過一般的道德、正義都是值得尊重的原則。用這個角度，強者會努力維持和平，弱者在面對戰爭的挑戰時，可能會不惜一戰。澤倫斯基就是現代罕見的英雄人物。
戰爭的抉擇最殘酷，所幸戰爭不屬於多數人的日常生活。但人類社會一向充滿小型戰爭，國與國、公司與公司、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衝突，嚴重者稱為霸凌，中者為競爭、輕微者為爭執。其實澤倫斯基面對的歷史抉擇，也是我們尋常人天天面臨的日常決擇。
當然效用或原則這兩個取向非永遠互斥，有時可以兩者得兼，這是所有人期待的理想狀況。但兩者如果有衝突的時候呢？
現代社會裡，也許效用取向的人較多，這些人可能成為成功者，為世人所稱羨。原則取向者也許會被認為固執或迂腐，但只有他們會成為英雄，雖然英雄自古多寂寞。
烏俄戰爭結果如何尚未可知，澤倫斯基功過還有待未來描繪，但時代雜誌將澤倫斯基選為2022年度人物，我們不難揣度，他對此榮銜必然五味雜陳。對於我們這些現代人，早已視文明、和平、自由為生活前提，烏俄戰爭爆發後，才愕然發現這些前提如此脆弱。因此我們應該深深感謝澤倫斯基，他在操控歷史轉轍器那一刻，為捍衛自由而選擇奮身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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