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初，BBC記者在採訪中質問比爾蓋茲：他一邊呼籲氣候變遷是人類面臨的最大挑戰，一邊搭乘自己的私人飛機飛遍全球，難道這不是偽善？
比爾蓋茲早就承認自己是世界級的碳排放大戶。光是私人飛機他就擁有4架，加上一架水上飛機，一架直升機。私人飛機一趟從美國西岸到東岸的航程碳排放量高達15公噸，是一般人搭乘民航班機碳排放量的50倍，還不說蓋茲私人的飛行哩程肯定比普通人多好多倍。
比爾蓋茲趕緊為自己辯護，除了投資百億美金資金在數百家環境科技的新創外，他以每公噸400美元的價格購買碳抵銷（carbon offsetting），每年花費700萬美金，來中和個人的碳排放量。這樣算來，比爾蓋茲一個人（也許是全家）一年的碳排放量大約是1.8萬公噸，相較於美國人年均碳排放量16公噸，真不愧名列世界首富前茅，蓋茲一家人的碳排堪抵尋常百姓1,000人。
BBC記者對蓋茲的質問其實也是對21世紀所有富人的質問。當經營者為自己經營的企業訂下2050年達到淨零的目標時，自己的生活是否也能做到淨零呢？如果做不到，是不是也是一種偽善？
你的每筆消費，都會釋出碳排放
美國所得排名居前1%的富人縱使不像比爾蓋茲碳排放量是一般人的1,000倍，就算100倍好了，這1%的人口的碳排也相當於其他99%人口的總和。氣候變遷是全球性的問題，一旦地球溫度提高2度，海平面上升，極端氣候全球肆虐，沒有人可以倖免，因此減低碳排人人有責。不過99%的人口再如何減碳，也抵不上1%的揮霍。
碳排放量跟人的生活和消費有關，這裡不妨將人的消費分成三個等級：
第一個等級是基本消費，除了陽光空氣水，人的生活型態反應在他在食衣住行上的需求。以美國人來說，個人碳排放大約28%花在交通，32%居住，14%食物，其他消費26%。吃素的人上跟吃牛肉的人相比，在食物上的碳排放量幾乎可以減少一半。而美國人交通碳排放高達28%，顯然源自於跟美國地廣人稀造成的汽車文化，台灣人口密度幾乎是美國20倍，在交通上的碳排放遠遠為低，但因為台灣發電80%靠火力，比中國的70%還高，在能源上的碳排放屬於放牛班。
基本消費自然跟經濟發達程度有關。例如美國人平均一年碳排放量16公噸（剛好等於一架私人飛機從西岸到東岸一次飛行的碳排放量），40年來，下降了20%。中國8公噸，40年上升了5倍，幾乎追上了台灣的10.8公噸。落後國家如非洲剛果只有1.3公噸，但40年前才0.2公噸。我們可以指責先進國家是罪魁禍首，但不能阻止落後地區人口追求舒適生活的嚮往。隨著GDP成長，一個國家的碳排放量必然隨之增加，這是全球追求淨零目標的根本挑戰之一。
第二個等級姑且稱之為社會性消費。一個人過日子可以選擇清貧，但一家人過日子就要考慮家庭的需要。自己選擇吃素，總不能要求全家不吃肉。伴侶喜歡奢侈品，投其所好正是表達感情最好的信物。個人的生活型態其實跟我們親近的人有很強的連動關係。
企業的社會連動更強。企業規模越大，越必須符合社會最大公約數的期待，結果跟減少碳排反其道而行。所謂的福利，許多是莫須有的消費，主管位階越高，福利越好。從物質面設計的員工激勵機制，基本上總是朝更多消費更多碳排的方向移動。
社會性消費有它不可抹滅的功能，除了激勵作用外，也確實可以增加企業經營績效，因此特別難以顛覆。就以人與人溝通而言，從電郵、視訊、到面對面，各有其功能，如果必須面對面，飛經濟艙、商務艙、包機、或私人飛機各個選項，都是在成本和效益兩相權衡下的兩難。當時間成為一位企業經營者最大瓶頸的時候，掌握做決策的時間成為王牌，諸如私人飛機之類的消費也不是不能接受的選項。
第三個等級無以名之，暫且稱為耽溺式消費。這一類消費遠遠超過生活基本需要，也不出於一般社會期待，純粹來自個人的心理需求。這種心理也許最早來自於同儕間的較量，或是精神上不知來處的空虛，只好選擇用經濟能力來填補，例如女性買包，男性愛飲。也有不少出於愛好，醉心於工藝或器物所蘊含的文化內涵，所以懂的吃的人會成為美食家，欣賞時間流逝的成為收藏家。當然，更多人出於炫耀，無論高調奢華或低調奢華，物質的消費能力成為成功的代名詞。這幾類人對鍾情的事或物都可能如痴如狂，以致於消費預算沒有上限。
耽溺式消費不一定負面。人類文化遺產許多來自於炫耀，博物館的收藏多因為歷史上有許多擁有資源的閒人，或有才氣的人為閒人所用，飲食文化的精進也多虧了社會上從不缺少饕餮。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以上三種消費行為，隨時隨地都在排放二氧化碳和其他溫室氣體。
儘早建立碳自覺
人類社會要能達到淨零，除了約制自己的消費總量外，還需要三件事，一是現代社會無論食衣住行減少對石化能源的依賴，二是增加陸地或水裡的植物的光合作用（靠種植或基因編輯），將更多的二氧化碳轉換成氧氣， 三則靠人類自己發展科技，從大氣中直接捕捉二氧化碳，轉作其他用途。
比爾蓋茲說得對，2050年要達到淨零，一定要靠科技創新。但他只對了一半，歷史上任何節省資源的創新，結果一定造成更多的資源消耗。從火把到鯨油到鎢絲燈到LED燈是一個例子，人類用在照明的能源一直在增加。從郵遞到電郵到短訊是另一個例子，人們想出許多節省時間的通訊方式，結果在通訊上花了更多時間。因此地球人類真正想要達到淨零，必須在創新和消費兩端齊頭並進。
從碳排的角度來看，第一類基本消費牽涉到地球上每一個人，如果人人都有足夠的自覺，選擇適度的生活型態，個人碳排即使不會大幅下降，但集腋成裘，也能逐漸對社會性消費造成壓力。
第二類社會性消費需要移風易俗，或更社會倡議，總是需要若干先行者才能逐漸帶動風氣。例如歐洲有些城市提倡一日蔬食，或是人口密集城市廣設共享單車，甚至於企業訂定明確減碳措施和進程，都可以提高碳排放在公共議題的位階。此外，碳稅已經勢在必行，只是終究難以向個人求索，因為個人排碳量度困難。
至於第三種耽溺型消費恐怕最需要節制，就算比爾蓋茲確實需要私人飛機，一架不夠嗎？為什麼需要4架？現代富裕社會中，擁有10輛汽車，20間房的豪宅，5,000瓶的藏酒，這些數字早已超出個人能夠消費的上限，但有錢人仍然彼此爭相炫耀，對於資源的浪費莫過於此。
減排再如何減也不會減到零，要能達到淨零，必需靠去碳（decarbonization），直接減少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目前個人可以參與的方式不多，在一部份人群裡，種樹是一個流行的選項。一棵成年的樹一年可以吸收20公斤二氧化碳，想要中和個人每年15公噸的碳排量，一個人一年必須種1,000棵樹，若選擇在落後地區種植，大約需要1,000美金的預算。更有未來性的是碳捕捉，若技術能夠突破，每公噸從比爾蓋茲付的400美金降到100元，一般人想要中和自己的碳排放只需1,500美元，淨零的目標就有機會達成。
2050年地球要能做到淨零，除了企業必須採取具體行動外，個人也不該置身度外。經濟發達國家的國民應該儘早建立碳自覺（carbon conscious），有意識的選擇消費，調整生活型態。而擁有龐大資源的富人更應該捨我其誰，他們可以效法比爾蓋茲，雖然自己是問題的一部分，卻也是解答的提供者。取法乎上者可以將部份資源投入創新，節碳以及去碳並進，其次者不妨花重金購買碳權，加速各種減碳技術的早日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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