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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俄戰爭:歷史會決定未來嗎?

2022年3月初,烏克蘭基輔市民紛紛逃離家園。 2022年3月初,烏克蘭基輔市民紛紛逃離家園。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3月26日的聯合報提到,台灣駐美代表蕭美琴投書華盛頓郵報,文中指出:「台灣在任何時候都不曾是中國的一部分,是鋼鐵的事實。」(按:原文為a part of the PRC)我想只要有點歷史常識的台灣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哄美國老百姓的說法。任何人可以主張台灣獨立,並無須否認歷史。如果台灣任何時候都不曾是中國的一部分,那麼因為甲午戰爭所訂的馬關條約,台灣又如何由中國割讓給日本呢?

一個世紀以前,寫過著名《耶穌傳》的法國研究中東古文明學者黎南(Ernest Renan,1823~1892)便曾說過:「忘記歷史,甚至把歷史搞錯,是一個民族形成中的關鍵因素,這就是為什麼歷史研究的進展,通常會對民族性構成威脅。」在歷史學術不發達的時候,時代誤植、斷章取義、移花接木、公然說謊,是民族主義者習以為常的做法。甚至到了現代,民族主義對壘嚴重的區域,這些亂象隨著網路傳播,以訛傳訛就更五花八門了。

例如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動不動提自己的猶太裔背景,還曾提議烏、俄和談在以色列舉行,他以為以色列的猶太人能向美國施壓,而猶太人富有,可以對烏國捐輸更多戰鬥基金。澤倫斯基為反駁俄羅斯指控烏克蘭淪為納粹式統治,常說烏克蘭在二戰為抵抗德國死了800萬人,藉以和「納粹」兩字切割。

事實上,歐戰中德國入侵烏克蘭的早期,烏克蘭因為恐懼蘇聯且看衰蘇聯,選邊站與德國合作,納粹特意教導烏克蘭人仇恨猶太人,並訓練1.2萬名烏克蘭警察,協助1.4萬名德國警察,殺害了超過20萬名居住在烏克蘭的猶太人,已成為烏克蘭人最不堪且不願意提的一段歷史。

在1941年末期和整個1942年……(這些)猶太人不是被火車運往滅絕營,而是徒步到空曠的場地,他們不是被毒氣殺死的,而是被子彈打死的。一個村莊接著一個村莊,一個小鎮接著一個小鎮,一種古老的文明從此在地球表面消失。

──史奈德(Timothy Snyder)《民族的重建:波蘭/烏克蘭/立陶宛/白俄羅斯》,潘夢琦譯,南京大學,2020

是的,澤倫斯基會告訴世人,他的曾祖父與其三個兄弟是死於納粹的大屠殺,但是他不會告訴你,烏克蘭人曾經滿手鮮血,殘害他的祖先們。為什麼?因為政治人物經常必須說謊,或選擇性遺忘,才能夠獲得同情,以成全他們的主張。

大家不妨讀讀這本厚厚的《民族的重建》,裡面充滿了東歐地區國家與國家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一代又一代相互的殺伐與迫害,種族清洗成為單一多數民族去除少數民族的建國捷徑,卻也纏結上更多彼此間的怨懟,即使再過一個世紀,都恐怕無法完全化解。

當然,普欽也不遑多讓,近年來頻頻拿歷史做文章,強調烏克蘭本來就是俄羅斯的一部分,是因為列寧堅持,才有條件的承認烏克蘭人民共和國。這段話乍看之下,不過就是為了合理化俄國入侵烏克蘭。

真相是,現在烏克蘭的東半面國土,在17世紀時,是俄羅斯人與波蘭打仗,從波蘭那裡瓜分來的,至於其他部分,包括2014年已公投獨立的克里米亞,在第一次大戰前,都是在奧匈帝國與俄羅斯的統治下。1922年,烏克蘭成為蘇聯加盟共和國的創始加盟共和國,全民叫做「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在1939年,蘇聯入侵波蘭,佔據今天烏克蘭西部國土。

換句話說,俄羅斯討厭烏克蘭人不承認,烏克蘭有今天,俄羅斯功居厥偉。但烏克蘭人也有話要說,蘇聯成立後,他們一路跟著老大哥走,並沒有過到好日子,甚至曾因蘇聯倉促實施農業集體化,饑荒中餓死過數百萬烏克蘭人。二戰結束後,為報復烏克蘭曾經和侵略蘇聯的德國同流合污,蘇聯也曾經從自己國土上驅逐大量烏克蘭人,哪有真的視烏克蘭人為同胞。而蘇聯1991年解體後,烏克蘭將近10年進入經濟蕭條,後來是憑著吃奶的力氣,才苦掙苦扒,倖而存活到今天。

這些歷史的還原,有助於世人了解,雖然美國堅持北約東擴,的確把俄國人惹毛了,但是入侵烏克蘭,畢竟不是現代國家應有的作為。《民族的重建》作者史耐德是耶魯大學教授,他最近接受訪問,很強調一個觀念,就是烏克蘭危機進入到這種局面,唯有西方國家全力支持烏克蘭,實際打贏俄羅斯軍隊,才能對普欽產生真正嚇阻作用。

烏克蘭紅軍在解放人民的海報。圖片來源:Poster Plakat

 1942年烏克蘭中西部小鎮Vannista,納粹正在執行猶太人的殺戮行動,《民族的重建》中有詳細紀錄。圖片來源:Wikimedia

烏克蘭人並不想做俄羅斯人

如果更進一步講,是否俄國人曾幫烏克蘭人打下如今的江山,也仍有爭議。20世紀研究帝俄歷史的泰斗拉伊夫(Marc Raeff,1923~2008),對於俄羅斯-烏克蘭的「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有非常詳密的考察。他說,由於波蘭與烏克蘭都早於俄羅斯人和西方有接觸,因此18世紀以前俄羅斯人對於西方的了解與欣羨,幾乎都從這兩者而來,尤其是烏克蘭人的語言與俄羅斯語相近,又同樣信仰東正教,文化感染力不言可喻。

拉伊夫說,俄羅斯自彼得大帝有意識的模仿西方國家的各方面制度之後,烏克蘭也受惠於俄羅斯所推廣的種種政策,特別是教育與商業方面,政經發展迅速。在帝俄時代,烏克蘭人遍見於俄羅斯中層以下的官僚體系,對提升俄國的行政績效貢獻良多。由於俄羅斯的改革向來採菁英主義,與俄羅斯人相同的是,烏克蘭統治階層與民間各方面落差很大,俄皇還數度幫助他們平定農民的造反。

烏克蘭有它複雜的社會結構,是由各種集團、階級、教派、武裝民兵所組成,是不同風俗習慣、語言與社會功能攪在一起,難以解開的混合體。

──拉伊夫《獨裁下的嬗變與危機》,上海學林,1996

當年沙皇投注了無數的財力,力圖使烏克蘭人俄羅斯化,大體上是失敗了。俄羅斯與烏克蘭兩地,都有為數眾多的烏俄混血兒及其後代,但是沒有親上加親,反而幾世紀以來仇上加仇,演變為目前兵戎相見的局面。

研究二次世界大戰史及巴爾幹半島史卓然有成的英國學者馬佐爾(Mark Mazower),在俄國入侵烏克蘭一個月後,發表文章於《金融時報》。這篇名為〈俄羅斯、烏克蘭,以及歐洲200年來對於和平的追求〉的長文,文如其人,相當溫柔敦厚。他說,俄國是很特殊的國家,他們曾經是地跨歐亞的帝國,在戈巴契夫宣告蘇聯解體後,卻淪為一個經濟小國,但是不像奧匈帝國解體後的奧地利(1918)或鄂圖曼帝國解體後的土耳其(1923),或是曾橫掃歐洲失敗後的法國(1815)與德國(1945),俄國在蘇聯解體之後,仍是個軍事大國,只是因為經濟落後,不得不暫時對美國低頭,然而在自我意識上,俄國人仍自我認定為世界的超級大國。

當年決定普欽為接班人的葉爾欽,在職期間有美國總統柯林頓支持,經濟改革勉強讓國政持續,但即使連他與柯林頓交誼甚佳,1994年便提出警告,認為北約東擴有造成歐洲「冷和平」(cold peace)的風險。而普欽雖然說過「不後悔蘇聯解體的人沒良心;想要用以前的形式來復活它的人沒有腦筋」,但是歐洲主要國家從不願意接納俄國成為一份子,美國又想方設法將它邊緣化,當然會對普欽提倡的「愛國主義」構成挑釁。

馬佐爾的意見是,即使俄國入侵烏克蘭,造成歐洲各國自二戰後未曾出現的嚴重憂患意識,歐洲與美國仍有必要逐步調整他們對待俄國的態度。

2017年6月,美國前總統克林頓最後一次訪問莫斯科,普欽曾問起他,俄國加入北約如何?柯林頓說,很好呀。柯林頓是北約東擴的始作俑者。圖片來源: TASS News Agency

2021年9月,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與美國總統拜登見面。圖片來源:Office of the President of Ukraine

《美國如何丟掉世界》書封。

歷史真相會開闊我們的想像空間

到目前為止,將北約東擴政治效應解釋得最清楚的,莫過於曼德爾邦(Michael Mendelbaum)所寫的《美國如何丟掉世界》(Mission Failure:America And the World in the Post Cold War Era,林添貴譯,八旗文化,2017):

如果說北約東擴的決定很怪異,柯林頓政府解釋得也不清不楚。政府官員和其政治盟友為北約東擴、深入歐亞大陸所提出的理由,也站不住腳。他們宣稱秉持後冷戰美國外交政策的傳教精神,成為北約會員國可以推進東歐民主化。然而,他們給不出理由令人相信,北約或任何軍事同盟可以做為捍衛人民權利舉行自由選舉的模範。冷戰時期,葡萄牙、希臘和土耳其都是北約會員國,這並不保證它們就是民主國家,每個國家都有一段期間由威權政府執政。

東歐國家也不需要傳教士鼓勵才推行民主政治。他們早已改信西方民主信念。他們已經深刻認同西方,也決心加入歐盟,不論是否加入北約組織,他們不會放棄民主理念。在前共產國家當中,對民主的信念最動搖不定,它未來的政治路線對西方會有最大的影響,而對北約擁有的推動民主力量最能有所貢獻的,正是俄羅斯。可是它沒有被邀請加入北約。事實上,北約東擴使得俄羅斯民主倒退,傷害了它的民主派。他們力主和美國深化關係,可是俄羅斯人現在認為美國背信忘義,棄而不顧。

──《美國如何丟掉世界》)

早在1995年,曼德爾邦便曾這麼寫道:「我這麼講並不誇張,北約東擴到底是好事或是壞事,就要看烏克蘭與俄國的關係怎麼變化了。」現在我們看到了。

2022年2月俄國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曼德爾邦已及時發表了一篇文章〈錯誤之解剖:北約東擴重新分化了歐洲,孤立了烏克蘭,給了俄國理由〉,除了重述上述觀點之外,還補充說,北約東擴除了扼殺了俄國本來萌生中的民主派之外,還給了普欽藉口,對內鞏固自己的政權,對外侵犯他們的一些鄰國,而俄國民眾的反美情緒高漲,普欽的支持率有增無減。

曼德爾邦認為,只要普欽在位一天,對歐洲、鄰國或美國再度示好的可能性很少。但是普欽總將有不在位的那一天,下一位俄國領導人或許會決定採取親善路線,屆時,希望美國的執政者記取北約東擴的歷史性錯誤,不要再重蹈覆轍。

英國左派歷史學家霍布斯邦曾說,根據記載,20世紀到了70、80年代,只要上了年紀的中歐或東歐人,一生中被兩個以上國家統治過,是司空見慣的事。台灣亦然。這些位於地緣政治上的戰略據點,的確比其他國家更容易承受大國外交政策的衝擊。烏、俄戰爭開打之後,經常有人將台灣與烏克蘭做為類比,從前述諸多史實,台灣人不難承認其中的相似性。

至於美國對中國是否會犯下美國對俄國的外交政策錯誤,答案是:他們其實已走在這條危險而岐嶇的道路上了,而即將受害的一定是台灣。

誠如史耐德教授提醒世人的:「歷史不會完全重覆,不過它會是範例與模式,開闊我們的想像力,給我們的預期與抵抗帶來更大的可能發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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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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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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