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流動的多數:21世紀民主瘟疫的疫苗

經過川普過去4年的洗禮,身處在左右媒體的槍林陣雨下,許多人從政治冷感轉為對民主未來的憂慮。如果我們在垃圾堆裡翻尋,為過去4年找出意義,找出未來可以借鏡的教訓,也許會找到三只不爛的垃圾袋。 經過川普過去4年的洗禮,身處在左右媒體的槍林陣雨下,許多人從政治冷感轉為對民主未來的憂慮。如果我們在垃圾堆裡翻尋,為過去4年找出意義,找出未來可以借鏡的教訓,也許會找到三只不爛的垃圾袋。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4年前,川普當選美國總統,以勝利者的姿態吐槽:「政治這檔事真齷齪」(The political stuff is nasty)。4年後,在川普拒不服輸的僵局下,拜登只能無可奈何地說:「民主難免烏煙瘴氣」(Democracy is sometimes messy),呼籲支持他的人要有耐心。

4年前,6千萬人投票給希拉蕊,民眾流淚上街頭。4年後,7千萬人支持川普,川粉們帶槍上法院抗議,控訴民主黨千方百計竊取川普的勝利。 選舉結束了一週,國務卿龐皮歐面對記者提問新舊總統交接的進度,他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保證白宮會順利過渡到川普總統的第二任任期。

4年前,川普勝選,《經濟學人》稱他為美利堅分裂共和國(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的總統。4年後,拜登得到的選舉人票已經超過270張門檻,共和黨人和福斯電視仍然稱拜登為前副總統,而不是總統當選人。

民主曾經被推崇為普世價值,美國的民主運作被視為典範,結構緊密而穩定的憲法保障了個人的基本自由,也規範了各州與聯邦的相互依存關係,兩黨政治揖讓而升,下而飲,進退有序。曾幾何時,美國式的民主運作開始荒腔走板,亂象叢生,不免令人心生懷疑:21世紀的民主究竟是得了流感,還是染上了瘟疫?

「民主來到了美國」?

帶著這份疑惑,聆聽詩人歌手李歐納.科恩的《民主》(Democracy),特別心有戚戚。1992年,柏林圍牆已經倒塌數年,科恩一半期待一半質疑唱出「民主來到了美國」。他的歌詞有如預言,準確地描繪了2020年一代人的心情:

I'm sentimental, if you know what I mean
I love the country but I can't stand the scene.
And I'm neither left or right
I'm just staying home tonight, 
getting lost in that hopeless little screen. 
But I'm stubborn as those garbage bags 
that Time cannot decay, 
I'm junk but I'm still holding up 
this little wild bouquet: 
Democracy is coming to the U.S.A.

如今美國民主聖殿滿目瘡痍,過去奉為圭臬的民主紀律被棄之如垃圾。柯恩歌詞裡的垃圾袋裝著什麼?裡面可藏著一些價值,懷著野生不死的希望,頑強到時間也不能損毀?

經過過去4年的洗禮,身處在左右媒體的槍林陣雨下,許多人從政治冷感轉為對民主未來的憂慮。如果我們在垃圾堆裡翻尋,為過去4年找出意義,找出未來可以借鏡的教訓,也許會找到三只不爛的垃圾袋。

獨裁與我們的距離,比想像中更近

首先,世事皆脆弱,無一不會逆轉,包括民主。當年柏林圍牆倒塌,帶來了一代人的樂觀希望,以為世界文明的進程終於抵達了最後一站,民主制度勝出,博愛自由平等垂手可及。但川普的4年作為證明民主和獨裁不是截然二分的兩種制度、兩條公路,而是一條可以逆向行駛的雙向公路。

《紐約人》雜誌的一篇文章引用匈牙利社會學者Balint Magyar對東歐國家的研究,將獨裁者邁向獨裁之路分成三個階段:嘗試、突破、鞏固(autocratic attempt、autocratic breakthrough、autocratic consolidation)。川普經過4年執政,所有不願效忠於他個人的官員都被羞辱,以最難堪的方式被迫離職。法務部成為川普個人律師,不畏讒言打擊異己。所有不贊成川普行徑的民意代表都不願被潑糞而選擇退休,共和黨被成功地改造成應聲黨,連最高法院也迎進3位保守法官,形成6比3的絕對優勢。到了這個地步,川普已經成功地完成「獨裁嘗試」的階段。

選舉投票結束後,川普毫無根據卻高喊選舉舞弊,四處發動法律訴訟,這是川普堂而皇之正式進入「獨裁突破」的第一戰。所幸目前看來法律途徑勝算不大,但如果選票更為接近,選舉過程略有瑕疵,訴訟一路打到最高法庭,藉著6:3的優勢,最後川普得勝也未不可知,到時候美國距離獨裁統治的日子就不遠了。

由此可見民主的基石不如我們想像中穩固,以一人之力(不只美國有川普,俄國也有普丁,土耳其有埃爾多安,菲律賓有杜特蒂),便可以讓民主逆向行駛。因此如果我們還想繼續享受民主,必須深刻了解到民主的脆弱,在任何獨裁的野草種子剛冒出頭時,便應該及早清除。

民主運作的魔鬼細節

其次,細節裡藏著魔鬼,民主制度處處都是細節,處處都有魔鬼。民主不是一個境界或是一個穩定的狀態,而是一個過程,過程中經過無數的除錯和改善,每一步都涉及政治利益,雙方攻防可以激烈到割喉。

以美國為例,從選區的劃定開始就充滿了政治算計,經過共和黨人多年來採用「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的手段,扭曲選區分界線,讓共和黨具有2%左右的優勢,換句話說,民主黨必須多得到2%的選票,才能跟共和黨打成平手。此外各州執政者依照某類族群選民的投票傾向,特意緊縮或放寬其投票難度(例如受刑人是否可以投票、出獄後可否自動恢復還是需要重新登記、若有罰款尚未償清可否投票……等等規定,各州不同,也就給執政者執行的空間,立法者也趁其掌權時迅速通過對其有利的法案)。另外像是這次選舉通信投票大幅增加,究竟以收到選票日期或郵戳日期計算都得斤斤計較,甚至於郵局對於大量郵件湧入,處理程序的SOP是否需要改變,也都成為兩黨攻防的焦點。

民主運作靠法制,執法倚賴細節,細節靠不斷積累。每次確定一個細節,便代表了一個改革的里程碑,但也同時阻遏了另一個改革的可能。因此空談民主的理想,而對法制的細節失去警覺,只會成就一種粗糙、令人有機可乘的民主。

被法制遺忘的人性

最後,法制即使密如天網,仍然疏而有漏,人性才是空氣,無所不在。

人治與法治向來是社會學者及法學家爭辯的議題,兩千年前孟子便很有智慧地看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可見人性與法制自有一平衡。人性的考量是法制設計的源頭,當法制走到盡頭時,卻又是人性的開始。南非大法官奧比.薩克斯在回憶錄《斷臂上的花朵》裡曾經寫到:「禁拆法明確要求法庭在法律的一般架構之外,須以仁慈與悲憫為念」,連法官都應以仁慈與悲憫為念,政治人物更應該如此。

可惜民主強調參與,對政治人物採取最寬鬆的標準,毫無道德操守、誠信全無的人物也能成為一國的領袖,對民主「選賢與能」的機能造成極大的諷刺。我們若對民主還有期待,便應該對人性中的仁慈與悲憫給予更重的份量。

如果21世紀我們所見證的民主亂象只是一場流感,也許高燒過後一切便回歸正常。但如果是瘟疫呢?未來的發展有兩種可能,一是民主被病毒攻擊至奄奄一息,最後終於產生群體免疫。再不然,就必須找出抗體,開發出疫苗。

避免「固化的多數」

公視最近拍攝黃文雄的紀錄片,當年刺蔣的主角回台後遠離政治鎂光燈,但對人權與民主的關切絲毫不減少年時。面對當代民粹與菁英的對決,舉世喧嘩與空谷足音兩者間永恆的弔詭,他提出了「流動的多數」的觀念,頗能讓人佇足深思(以下為個人闡述,不一定是黃文雄本意)。

民主制度的基本前提是多數決,多數人勝過少數人,可以決定哪一位候選人當選,哪一個議題勝出。但如果社會裡的多數人的組成逐漸固化,無論議題的癥結所在,候選人的良莠高下,同一批多數人的選擇完全同步,最後的結果必然跟獨裁社會的本質沒有兩樣,只是個人獨裁和多數獨裁的差別。甚至於這群多數人所擁戴的領袖因為得到合法的多數人支持,更可以無所忌憚,進一步動用各種資源來痲痹或蠱惑更多人的心智,不斷固化這群多數人的優勢。

如何能夠突破這種固定多數人的優勢?發動革命或政變是一個選項,但代價太高,就算成功也難以重建民主。剩下的辦法就是鬆動多數人的固態結構,造成「流動的多數」。

一種流動是時間上的流動。這一次選舉保守派佔上風,下一次換自由派,沒有一群人永遠是多數。另一種流動是空間上的流動,選人不選黨,在中央及地方或是行政與立法的選舉中,不同黨派的候選人各自獲得不同的多數支持。還有一種是議題的流動,例如LGBT、廢止死刑、環境保護、氣候變遷、言論自由、經濟發展、或是統獨問題,每一項議題各有其互不百分百重合的擁護者,因此意識形態和身份認同不會完全重疊,避免最後形成一群固化的多數。

多數要能維持流動性需要許多條件,例如:民眾中必須有足夠多的中間選民,每人具有較高的自我抉擇能力,沒有壁壘分明的政黨屬性,不願意接受黨意凌駕一切,這些人可能隨著時間、空間、和議題流動,打破了多數的疆界,最後形成流動的多數。

可惜目前全球許多民主政治體系的發展正好跟這個方向相反,即使「流動的多數」是預防民主瘟疫的疫苗,卻不容易找到下手處。

觀察這次美國大選後的民主現象,跟美國新冠疫情的發展頗有異曲同工的巧合,新冠確診人數一天天屢創新高,川普的表現一天天屢創新低。未來4年川普絕對不會從媒體消失,他的每日推特肯定不會消音,民主瘟疫的疫情只好持續居高不下。新冠疫苗大家期待會在2021年問世,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看到「流動的多數」發動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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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活水影響力投資基金共同創辦人,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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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活水影響力投資基金共同創辦人,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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